“不必等明日。”白未晞收回扫向院外的目光,日头正沉到屋脊后头,把檐角的瓦当染成暗金。
“那现在便去。”闻澈也不拖沓,起身掸了掸衣摆上沾的草屑,“今日在村里转了一圈,留意到两位老人家,年高德劭,性子稳,知道的旧事多。咱们先去村东头王张氏家,她嫁过来快五十年了,村里的事应当知道不少。”
不多时,两人便站在了王张氏家的柴门前。闻澈抬手叩了叩柴扉,里头传来老妇人慢悠悠的应声,让她们进来。
闻澈伸手推开柴门,见到了王张氏。
老妇人年近七旬,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脑后挽着个灰扑扑的发髻,插着根半截的木簪。
她正坐在院中的老桐树下搓麻绳,膝头搁着个竹篾筐,黄麻丝绕了满满一筐。
她见是之前见过的两位道长,便连忙松了麻绳,撑着膝盖要起身,被闻澈快步上前按住了。
“阿婆不必多礼,我们来问两句话,坐会儿就走。”
老妇人笑着连声应,又要去灶屋烧茶,闻澈拦了,说不必忙活,开门见山便问:“阿婆,我们想问问,陈家老一辈上,可曾与人结下什么旧怨?”
老妇人搓麻绳的手顿了顿,麻丝从指缝滑出来一缕。她仰着头想了半晌,摇了摇头,眼角的皱纹都挤在了一起:“没有的事。春生他爷奶心善的很。我刚嫁过来那会儿才十六,婆母厉害,磋磨得我连饭都吃不饱。还是春生他奶奶,趁晌午人都歇着,偷偷塞我半块糠饼。他爷爷又找着我家公,说了一些话,我婆母才收敛了些。”
闻澈颔首:“那真是心善的老人家。”
“可不是嘛。”老妇人连连点头,叹了口气,“就是子嗣单薄,就春生爹一根独苗。本想着到孙辈人丁兴旺些,哪想到……唉,这都是命。”
白未晞坐在一旁的矮木凳上,指尖轻轻搭着桌沿。
她一直安静听着,沉默片刻后说道:“不说陈家。就说这王家坳,这些年下来,可出过什么横事?”
王张氏一听这话,脸上的皮肉都耷拉下来,拍了拍大腿,叹了口长气:“哎哟,那可多了去了。庄户人家,命贱的很,哪年没个三灾六难的。”
她掰着枯瘦的手指头,一件一件数,声音慢悠悠的, “就说早五六年,西头老李家二小子,才两岁。麦收时节大人都在地里抢收,他娘拎着饭罐去地里送饭,就把娃放在麦场边树荫下。就顿饭工夫,回来就剩个小布老虎躺在地上,娃没影了。后来顺着血印找到山边,才知道是被山里下来的狼叼了去。他娘当场就晕过去了,哭了三天三夜,眼睛都快瞎了。”
“还有十多年前,王二狗的媳妇,跟婆婆拌了两句嘴,气性大,半夜里投了村口的塘。第二天捞上来的时候,手里还死死攥着块红帕子,是她出嫁时她娘给的陪嫁,泡得都发白了。二狗后来又续了弦,后娘待前头的娃不好,那孩子瘦得像个猴,顿顿喝稀粥,看着都可怜。”
“再往前啊……二十年前吧,村南头老吕家半夜走水。火是从柴房烧起来的,赶上刮南风,风助火势,等村里人赶过去,半间院子都烧塌了。他家小闺女那年才七岁,困在里屋没跑出来,烧得都不成样子了。她爹后来扒着烧黑的房梁哭,说都怪他夜里起来烧夜炊,没掐灭火星子。那之后没两年,他就拖家带口走了,再也没回来。”
“还有五年前,村西头何顺家的小子,那年才八九岁。晌午还在村口玩泥巴,浑身是泥,午后就没了影。他爹娘疯了似的找,周边村子都问遍了,连个信儿都没摸着。想来是叫拍花子的拐走了。夫妻俩过不了这个坎,忧思成疾,没两年先后都走了,家里那院子如今都荒了,草长得比人还高。”
“还有前街赵柱子的媳妇,三年前难产,生了一天一夜,油灯都熬干了三盏,最后血崩走了,孩子也没保住,一尸两命。柱子至今都没再娶,一个人孤苦伶仃的。”
一桩桩一件件,都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奇冤,全是庄户人熬不过去的沟坎,浸在烟火日子里,沉甸甸的,压得人心里发闷。
风卷着桐叶转了个圈,落在竹筐里,老妇人抬手捡出去,指尖都带着点岁月的沉。
从王张氏家出来,天色又暗了几分,巷子里飘着各家灶房的烟火气。
闻澈辨了辨方向,带着白未晞往村北走:“再去王大树家。他是上一任村长,如今年近八十,当了三十多年的家,村里的事没有他不知道的,说话也持重。”
王大树家的院子收拾得干净,墙角堆着劈得整整齐齐的柴禾,顶上还压着块石板。老人正坐在堂屋门槛上喝茶,碗里的炒青茶飘着几片茶叶梗。
见她们进来,他抬了抬眼皮,放下茶碗,抬下巴示意她们坐门边的石墩。
听明来意,王大树沉默片刻,端起茶碗抿了一口,才慢慢开口。说的事有几件和王张氏讲的重合,也有一些是她没提的。
有冬天雪后上山砍柴,踩空摔断了腿,没熬过冬就走了的。有雨季山里刚冒的毒蘑菇,采回来炖了汤,一家子三口都放倒的。还有开春耕地时,牛被草里的蛇惊了,一角顶破了农夫的肚子,没等抬到镇上就咽了气的。
都是庄户人天天都要碰的凶险,山、水、牛、蛇,哪一样都能收了人命。日子久了,村里人都习以为常,只要不是自家的事,只能是叹口气,说句“命该如此”,便翻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