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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8章 感觉

    今年夏天,海上的活计像是被烈日晒得蒸发了些。跑南北货的福船航线调度,不知怎的,有些滞涩。

    阮大成在家歇了半个月,眼看盛夏将过,下一趟船期还没个准信,心底有些慌了起来。他倒不是揭不开锅,跑福船攒下的底子还在,但坐吃山空的感觉,总是不踏实的。

    这日,阿苗的爹过来找他说话。

    “‘鬼窟窿’那边,”阿苗爹低声道:“前阵子有从北边回来的小船说,瞅见鲔鱼群的背鳍了,黑压压一片。”

    “鬼窟窿”是远离湄洲屿的一片深海沟,暗礁很多,寻常渔船不愿意去。但那里的鱼,个大肉厚。若是运气够好,捞上一船,抵得上跑短途福船两三趟的辛苦钱。

    阮大成没立刻接话。他心里盘算着,福船没活,这闲着的滋味,也叫人心里发空。

    “得备足三四天的水米。”他出声道:“咸鱼、豆酱、薯蓣干多带些。船得再查一遍,桐油要补足。”

    阿苗爹点头:“是得多备些,过去一趟也不容易!”

    出发那日,天气很好。天是那种一丝杂质也无的蓝,海面平滑如一大匹摊开的深青色绸缎。

    “阿爹,你要去好几天吗?”阮澜语仰着小脸,拉着父亲的衣角。

    阮大成弯腰,用粗糙的大手揉了揉女儿的头发:“嗯,去远点的地方,看能不能网些大鱼回来。在家听阿婆和白姐姐的话。”

    他们走后的第三天,一种模糊的不安,像水底悄悄蔓延的海藻,缠上了林默的心头。

    那感觉毫无来由。天空依旧澄澈如洗,傍晚的霞光铺了满天,瑰丽得如同织锦,海风轻抚。

    但林默就是觉得心口发闷。夜里,她总睡不踏实,迷迷糊糊中不知道是梦到还是真的听到,极遥远的海域,传来一种沉闷的、持续不断的低鸣。

    第四天午后,这种心悸达到了顶峰。林默开始找村里人,提醒他们。

    “阿伯,”她的小脸有些苍白,声音却努力保持平稳,“这两天……先别出海了吧。我心里头……慌得厉害。”

    一个老渔民放下手里正在修补的渔网,仔细看了看女孩的脸色:“默丫头,可是哪里不舒服?这天色好好的……”

    “不是不舒服。”林默摇头,“是感觉……海要发脾气了,很大很大的脾气。比去年那次……还要凶得多。可能……很快就要来了。”

    她说得认真,眼底那份与年龄不符的惊惧不像作假。几位长辈互相交换着眼色,神色凝重起来。靠海吃饭的人,对老天爷的脾气总是存着三分敬畏,尤其是这种玄乎的“感觉”。

    老渔民沉吟片刻,看了看万里无云的天空,最终还是点了点头:“成,听你的。我家那船,这几天就拴牢实点。”另外也有几家素来谨慎的,也跟着应了。

    然而,并非人人都买账。村南的阿橹此时正收拾渔具准备明天去不远的“白鳞滩”下网,闻言嗤笑一声,嗓门洪亮:

    “感觉?感觉能当罗盘使还是能当帆用?我在这片海上漂了四十年,什么样的天没见过?这日头,这风,这海面,要是能起大风飚,我把我这吃饭的家伙什儿扔海里喂鱼!”他拍了拍身旁的旧船桨。

    还有两家与阿橹相熟、家里等钱买米扯布的,虽然心里也有些打鼓,但看看朗朗乾坤,再想想空了的米缸,犹豫再三,还是对林默说:“默丫头,多谢提醒啊。我们明天看情况……”

    林默张了张嘴,看着他们不以为然的样子,又多说了几句,但并没被在意。她不再说话,心里那团不安却越积越厚,沉甸甸地压着。

    那一夜,相信林默的人家早早将晾晒的鱼干、衣物收回,用石块加固了门板。不信的,则照常歇息。

    白未晞坐在东厢房敞开的窗边,没有点灯。如水的月光洒进来,照着她沉静的侧影。

    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阿橹等三家的渔船离了岸,划破平滑如镜的海面,驶向了“白鳞滩”。

    天,再次亮了。又是一个无可挑剔的、晴朗的夏末早晨。

    村里松了口气的人开始多了起来。有人甚至笑着打趣:“默丫头这回怕是睡迷糊了,看把这天好的!”

    阿橹的婆娘在井台边洗衣,嗓门亮堂:“我就说没事!当家的下晌回来,指不定能带半舱‘白鳞’呢!”

    林默却越来越不舒服,临近未时三刻左右,变故陡生。

    毫无征兆。

    东南方的海天交界处,那条原本清晰笔直的蓝线,骤然扭曲、模糊,随即,一片浑浊肮脏的黄灰色,以惊人的速度从海平面下“涌”了上来,迅速蚕食着纯净的蓝天。

    那颜色不断翻滚、扩张,边缘闪烁着一种不祥的、污血般的暗红。

    风,突然停了。

    就连海浪声都小了起来,只剩下一种来自地底深处的、沉闷的、越来越响的嗡嗡轰鸣。

    林默在村中不断奔跑,发出呐喊:“来了——!!!回去——!!!躲好——!!!”

    她的声音在突如其来的寂静中,尖锐得如同裂帛。

    一盏茶后,“轰隆隆隆——!!!”

    一声无法用言语形容的的恐怖巨响,从东南方碾压而至!

    紧接着,天地间失去了颜色。

    无法想象的狂暴飓风咆哮着、旋转着、撕扯着,以摧枯拉朽之势横扫过海面,扑了过来。那风不是“吹”,是“砸”,是“撞”,是“撕”!屋顶的瓦片、茅草如同败叶般被卷入混沌的天空。

    平滑如镜的海面在刹那间扭曲,隆起成一道道墨绿色的水墙,砸向海岸!浪头浑浊,裹挟着泥沙、断木和破碎的渔网,轰然拍打在礁石、滩涂和一切阻挡之物。

    天光在呼吸之间被彻底吞噬。翻滚的黑黄云墙直接扣下,暴雨横飞。视线里只剩下狂暴混乱的灰黑与疯狂闪烁的、如同鬼魅般的惨白电光。

    飚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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