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英国公使的询问,以及周围那些贪婪的目光,刘镇庭并没有表现出任何交出核心产业的痛心。
相反,他自信地一笑,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从容不迫地反问道:“公使先生,在回答您的问题之前,我想先确认一件事情。”
“是不是只要出得起价钱,所有代表西方文明的国家,都有资格来收购我的洛丹牌?”
听了这话,蓝普森的眼睛微微一亮。
他那精明的思维瞬间启动,理所当然地以为刘镇庭这是想在各国列强之间搞竞价拍卖,企图待价而沽、大赚最后一笔真金白银。
在资本和金钱面前,英国人向来有着绝对的自信。
况且,这才符合他们对中国人的看法。
就这么老老实实的把东西交出来,就是傻子也不会信的。
蓝普森当即心中大悦,连连点头,十分爽快且大度地回应道:“是的!当然了!我们大英帝国向来主张门户开放和自由贸易。”
“任何一个有实力的西方企业或者国家,都有绝对的资格参与这场公平的商业收购!”
得到这个确切的答复,刘镇庭脸上的笑意更深了,眼底甚至闪过一抹极其隐秘的戏谑。
他看着蓝普森的眼睛,语气平静地继续问道:“那么,这个范围,是不是也包括西方各国的附属国,或者保护国?”
蓝普森微微一愣,他脑海中快速思索着这个问题的用意。
在当时的国际体系下,列强的附属国和保护国是不一样的。
“附属国”和“保护国”看似都是小弟,但内部的“自主权”有着天壤之别。
附属国,对宗主国是绝对的服从。
宗主国不仅要管附属国的外交和军事,连它的内部法律、税收、总督人选都要直接插手甚至全面接管。
而保护国,就不一样了,拥有高度的内政自主。
有自己的法律、政府班子、甚至财政税收。
只要你不背叛宗主国去勾结别国,你在家里怎么折腾,和谁做生意,宗主国基本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懒得多管。
就比如——远在南洋的砂拉越王国!
这原本就是英国人詹姆士·布鲁克,建立的白人王室。
当初大英帝国承认其地位,也是为了更好地统治北婆罗洲的当地土著。
所以,英国政府对砂拉越内部的商业运作向来极少干预。
甚至,在必要的时候,还要负责出动军舰,防止其他列强吞并这块属于大英帝国势力范围的“保护地”。
相应的,砂拉越国要按时向英国缴纳“保护费”。
砂拉越国内的资源开发,也要优先供应英国。
不过,在大英帝国庞大的全球殖民体系中,砂拉越的地位相对边缘。
相比于富庶的印度或是扼守咽喉的海峡殖民地,砂拉越的整体开发程度有限。
在许多伦敦政客的眼里,这里更多是作为维持远东航线安全的一块战略缓冲地,对其内部的经济产出,早就不抱太高的期望了。
要不然,也不会容许詹姆士·布鲁克的子孙查尔斯・布鲁克,将王位卖给白俄流亡贵族。
在这场隐秘的跨国交易中,刘镇庭全程隐匿于幕后,只有在继承王位时出现了一次,而且用的会是化名。
出面斡旋并签署协议的,是他扶持的代理人——白俄流亡公爵弗拉基米尔。
英国方面当时正处于金融危机,也不太重视砂拉越这个小国的王位更替。
而当时,主持登基仪式的英国官员提出疑问时,弗拉基米尔则是告诉对方,刘镇庭娶的是白俄贵族。
之所以选择他担任国王,是为了遮掩赤熊的耳目。
因此,在英国殖民地部的档案里,买下砂拉越的只是一群试图在海外复国的沙俄旧贵族。
而所有在座的列强公使都不知道的是,秘密买下了砂拉越王位的,其实是刘镇庭!
购买王位后,深谙韬光养晦之道的刘镇庭,当然会继续维护和英国的关系。
为了不引起英国政府的警觉,他以极其丰厚的年金,聘请已经退位的布鲁克担任“高级顾问”。
这位前任国王摇身一变,成了刘镇庭在伦敦的“白手套”。
帮他在伦敦的上流社会疏通关系、大肆贿赂英国王室和内阁高官。
同时在英国政界与贵族圈中游走疏通,维持着砂拉越对大英帝国的“忠诚”表象。
甚至,他还让白俄的弗拉基米尔公爵代表砂拉越王室,跟英国达成了许多项利益深厚的经济合作。
随着大批流落欧洲的白俄难民,开始有组织地迁入砂拉越与北婆罗洲。
欧洲政界开始流传起一个看似合理的推测:这群白俄贵族,必定是找到了当年高尔察克将军运走的那批沙皇黄金。
否则,仅凭一群流亡者,绝无可能拿出如此惊人的巨款买下一个国家的统治权。
而对于白俄人购买砂拉越王位,不管是英国政府,还是英国王室,都选择了顺水推舟。
在1931年的地缘政治中,白俄流亡者与赤熊政权是不死不休的宿敌。
让这群人在远东建立一个反共的海外据点,既能牵制赤熊,又能继续为大英帝国提供经济分红。
这从政治的角度来说,是符合英国自身利益的。
如今的砂拉越,表面上依旧是受大英帝国保护的顺从羔羊。
实际上,早已经成了刘镇庭在海外最安全、最隐蔽的私人后花园。
所以,刘镇庭这次来金陵谈判,是早就计划好的。
不仅是要甩掉平津的包袱,更是打算借助眼下这场被列强全方位封锁的危机,玩一出惊天动地的“金蝉脱壳”!
他要光明正大地将洛丹牌的技术、以及那支已经初具规模的中原舰队,以“合法商业收购”的名义,全部转移至北婆罗洲!
除此之外,他还要在第二次世界大战全面爆发之前。
在南洋彻底站稳脚跟,最终赶走荷兰人,将整个资源丰富的婆罗洲完全纳入自己的版图!
等第二次世界大战,全世界大洗牌的时候,这一切都将成为定局!
而蓝普森这个一直待在中国的英国公使,怎么可能知道这背后隐藏着如此骇人听闻的惊天大局。
至于其他列强,更不可能会想到会有这样的内幕。
沉默片刻后,蓝普森始终没能明白刘镇庭的用意在哪。
最后只能认为,刘镇庭想要让更多的国家加入收购,也许真的是为了把洛丹牌的价格卖到最高。
于是,他挺起胸膛,以一种西方外交官的傲慢,给出了极其肯定的答案:“是的!西方文明世界的法律是通用的!”
“当然了,也包括我们的附属国和保护国!”
有了蓝普森的肯定回答,刘镇庭那悬着的心终于落地了。
为此,他甚至十分配合地抬起双手,轻轻鼓了两下掌,故意拔高了音量夸赞道:“好!不愧是底蕴深厚的大英帝国!”
“果然象征着西方文明世界的公平和自由,我今日算是大开眼界,十分佩服!”
这番略带吹捧的话语,极大地满足了蓝普森身为大英帝国公使的虚荣心。
可紧接着,刘镇庭话锋一转,就说道:“既然是这样,可否把这一条也写入谈判书?”
“必须确保西方诸国,包括其保护国在内,都有公平收购洛丹牌的机会!”
“最后,既然是做买卖,自然是价高者得。”
“只要把这一条白纸黑字地写上去,我立刻就同意在谈判书上签字!”
听到这个略显“市侩”的要求,蓝普森微微一愣。
下意识地转过头,与身旁的法国公使韦礼德、美国公使詹森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
不过,仅仅在下一秒,这些自诩为精英的西方政客们,脑海里就不约而同地冒出了同一个极其“合理”的猜测。
在他们固有的偏见里,中国的军阀个个都是见钱眼开、只顾眼前利益的土包子。
眼前这个刘镇庭,似乎也不例外。
这一番说辞,摆明了是生怕洛丹牌那棵摇钱树被底蕴最厚的英国人一家独吞、强买强卖。
他非要把收购的范围扩大,甚至拉上那些不入流的附属国和保护国,无非就是想把水搅浑,借此挑起列强资本之间的竞价大战,好从中牟取最大的暴利!
想通了这一层“逻辑”,这些列强公使们的脸上,顿时都露出了那种看穿一切的、会心且充满嘲弄的笑容。
于是,蓝普森强忍着嘴角的讥讽,极其痛快地拍板道:“一言为定!刘将军果然是个精明的生意人,我们完全同意你的提议!”
而后,当场让人去修改谈判书。
接下来的谈判当中,提及中原舰队时,刘镇庭神色平淡地继续说道,“至于中原舰队,为了减轻南京政府的军费负担,也为了向诸位展示我们豫军绝无称霸远东的野心,我打算将这支舰队也一并打包出售。”
“规矩一样,也是价高者得。”
听到这番话,列强公使们简直要在心里笑出声来了。
虽然,他们压根就看不上刘镇庭手里那支老旧舰队。
可这并不代表,他们愿意眼睁睁地看着中国拥有成建制的海军力量。
这种自断双臂、自毁长城的做法,列强们当然是一百个支持!
当场修改判决书后,刘镇庭也信守了承诺,在落款处龙飞凤舞地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看着那份签好字的谈判书,在场的西方公使们心里简直乐开了花。
当即,生怕刘镇庭会突然反悔似的。
以英国公使蓝普森为首的各国代表,迫不及待地拿过那份刚刚修改好的协议书,纷纷在落款处签下了自己的名字,并郑重地盖上了各国外交公使的印鉴。
签完字后,这些洋人们互相对视了一眼,眼底的狂喜几乎掩饰不住。
他们怎么也没想到,原本以为要旷日持久、甚至还得讨价还价的艰难谈判,竟然会进行得如此顺利!
仅仅用了不到两个小时的时间,这场足以决定整个中国北方政治、军事格局与经济命脉的多边外交会议,就圆满结束了。
更让列强们窃喜的是,今天会议桌上发生的一切,都在朝着对列强最有利、最完美的利益方向发展!
而他们不知道的是,展露出猎物姿态的刘镇庭,其实才是最精明的猎手!
(这章花了很长的时间,主要是想要逻辑上合理。如果书友们有更好的建议,也可以提出来,谢谢大家的支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