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皋疯魔般地嘶吼着,眼珠子凸出来老高,里头全是骇人的血丝。
泥地里的柴进吓得肝胆俱裂,刚想张嘴再喊,可喉咙里头却涌上一股腥甜,剧烈地咳嗽了起来。
然而,牛皋这势大力沉的冲锋,连半步都没能迈出去!
站在牛皋跟前的鲁智深,早就防着这黑厮再次犯浑呢!
就在牛皋双臂挥起的一刹那,鲁智深那庞大的身躯往横里一跨,脚下扎了个稳如泰山的马步,两条粗壮得跟水桶似的花绣胳膊闪电般探出,左手一把死死箍住了牛皋的胸甲护心镜,右手像把大铁钳子一样,直接扣住了牛皋抡铜锏的右腕子!
“嗨——!!给洒家老实待着吧你!!”
鲁智深胸膛里头爆出一声闷雷般的低吼,一身天生神力在这一刻爆发!
刚才鲁智深那是顾念兄弟情分,没敢使全力,这才被发狂的牛皋拖着走了好几步。可这会儿鲁智深心里头已经有底了,出手那是半点儿情面都没留,五根钢钩似的手指头一紧,硬生生把牛皋腕子上的骨头捏得咔吧直响,半边身子都麻了!
紧接着,鲁智深双臂往回一拉!
砰!
重达两百多斤的牛皋,愣是被鲁智深这一把给硬生生拽得倒退了两大步,脚后跟重重砸在冻土上,震得他脑瓜子都嗡嗡作响,挥舞的双臂更是被鲁智深死死锁在怀里,除了两条腿还在原地乱蹬之外,连半寸都往前挪不动了!
鲁智深拉住他,示意他稍安勿躁,压低了那洪钟般的大嗓门,瓮声瓮气地训斥道:
“行了!牛老四!你这黑厮瞎叫唤个啥玩意儿?!把你那两只牛眼珠子擦干净了往前面瞅瞅!庞家妹子自个儿都没急眼,你在这儿瞎蹦跶个什么劲儿?!”
被鲁智深这一嗓子吼住,牛皋那被怒火烧糊涂了的脑瓜子,总算是稍微清醒了那么一点儿。
他梗着粗脖子,使劲儿扭动了两下身子,现如今被鲁智深那两只铁钳似的大手抓着,浑身上下使不出半点儿劲道,只能气急败坏地冲着鲁智深嚷嚷道:
“鲁大师!你快放开俺!你没听见那方腊的闺女骂得多难听吗?!她骂俺媳妇儿是贱人!还说要吃俺媳妇儿的肉!俺老牛是个顶天立地的爷们儿,哪能眼睁睁看着自家婆娘受这种窝囊气?!”
“你给洒家闭嘴吧你!”
鲁智深毫不客气拍了一把牛皋,稍微松开了一点儿扣住他手腕子的力道,转过头,目光复杂而又赞许地看了一眼前方依然稳稳站在原地、脸上甚至还带着淡淡笑意的庞秋霞,忍不住啧啧称奇,摇着大光头感叹道:
“你这媳妇儿…了不得啊…比你识大体…你跟人好好学学吧…”
“洒家以前还当庞家妹子是个只晓得拿弓箭射人、在营里头追着你揍的辣性子,今日一见,洒家才晓得自己看走眼了!人家这肚量,这见识,你牛皋拍马都赶不上人家一根小指头!”
说到这儿,鲁智深嘴角突然扬起了一抹意味深长的促狭笑意,用下巴颏儿朝着前方的金芝公主和泥地里的柴进努了努,嘿嘿笑道:
“洒家敢说啊…咱们齐军营中,又要多出一对儿咯…”
啥玩意儿?
齐军营里头又要多出一对儿?
牛皋愣了好半晌,这才顺着鲁智深的目光,看看前头那个正横眉冷竖、恨不得把在场所有人都杀光的金芝公主,又看看自家媳妇儿庞秋霞那挺拔从容的背影,一个在他看来简直比母猪上树还要离谱的念头,从心底里冒了出来!
牛皋瞪大了一双牛眼,不可置信的看着鲁智深:“鲁大师…你是说…俺媳妇儿…能说服那婆娘?”
“这……这怎么可能啊?!”
牛皋结结巴巴地压低了声音,探着黑脑袋,跟见了鬼似地小声嚷嚷道:
“鲁大师,你该不会是昨天夜里偷喝了酒,这会儿还没醒酒呢吧?那娘们儿是谁啊?那可是方腊那老贼的亲闺女!南朝的护国大元帅!刚才她连自己肚子里头的娃儿都狠得下心拿刀子捅,恨咱们大齐恨到了骨子里头!俺媳妇儿平日里嘴皮子又不利索,只会拿拳头揍人,她怎么可能说服得了那个疯婆娘?!”
也难怪牛皋不信。
在他牛皋那简单直白的脑回路里头,战场上头遇到这种死硬到底的敌人,除了乱刀砍死或者打断手脚绑回去之外,根本就没有第二条路可走!
更何况,庞秋霞跟金芝公主之前还在那边破口大骂、撕破了脸皮呢,怎么可能把人给说服了?
面对牛皋这满脸的质疑,鲁智深却是老神在在地双手抱胸,那双平日里看似莽撞的铜铃大眼里头,此刻却闪烁着历经世事沧桑后的通透与精明。
鲁智深点了点头,语气笃定:“人心都是肉长的…金芝公主虽然是女流,却也是女中豪杰,现在不过是有些事情想不开,顾念跟方腊那撮鸟的父女之情罢了…”
“你这黑厮懂个屁的女人心!你也不想想,刚才金芝公主为啥那么疯?那是因为她突然晓得自己最信任的男人是咱们大齐的尚书,晓得自己把两万南军带进了死胡同,一时半会儿心里的坎儿过不去,这才钻了牛角尖,想要一死了之!”
“这个时候,咱们这帮大老爷们儿谁上去说话都不好使!洒家和你上去,那是火上浇油;柴大官人上去,她看见了更来气!唯独你媳妇儿庞家妹子,最合适不过!”
鲁智深压低了嗓音,眼神变得愈发深沉起来:
“她们俩以前在清溪洞里头就是旧相识,庞家妹子当年也是从南朝那边过来的,心里头最清楚这帮南朝女子的心思!所以庞家妹子刚才才故意喝止住你,骂你一通,那就是做给金芝公主看的,先把金芝公主那股子必死的戾气给接过去!”
“但是…若是晓以大义…未必不能争取过来…咱们也不需要她带路,跟她那撮鸟爹反目…只求啊…她别寻死觅活的,伤到了柴大官人的骨肉便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