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声轻柔的呼唤在战场上空回荡，在场所有人都愣住了。
刚才还剑拔弩张、杀气腾腾的包围圈，瞬间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半点儿声响都发不出来。
周围那几百名浑身浴血的齐军悍卒，一个个眼珠子瞪得溜圆，握着长枪大刀的手掌都在半空停住了。
军中的人都知道，牛将军的妻子庞将军，是个巾帼不让须眉的奇女子。
不仅弓马娴熟，箭术高超，脾气也是一等一的大。
在座的老兵油子们仔细掰着手指头算算，他们已经记不清，多少次看到牛将军被庞将军打的鸡飞狗跳，到处逃窜了。
就在前几天还在睦州城驻扎的时候，牛将军不过是在帅帐里头嗓门儿大了一点儿，嚷嚷了几句自家炕头上的浑话，结果当着岳元帅和满堂大将的面，庞将军愣是跟头下山的母老虎似的，扑上去就把牛将军那身新做的战袍给撕成了破布条子，抓得牛将军满脸开花，连大气儿都不敢喘一下！
那等烈火般的性子，眼里头哪里揉得下半粒沙子？
刚刚，庞将军喝止住牛将军，所有人都以为，她是愤怒金芝公主辱骂了她和她的兄长庞万春，觉得假手于自家男人不够解气，要亲自动手，把这南朝妖女碎尸万段，出口恶气。
毕竟换作任何一个人，被人当着几万大军的面，指着鼻子骂作“卖主求荣的荡妇”、“害死亲哥哥的凶手”，那还不得当场拔刀见血，把对方的舌头给割下来下酒？
就连骑在战马上头、单手提着百斤虎头枪的高宠，方才都已经暗暗提起劲儿，随时准备在庞秋霞痛下杀手的时候冲过去格挡一下，免得真闹出了一尸两命的惨剧，叫泥地里头的柴尚书痛不欲生。
可却没想到，庞秋霞居然会如此和颜悦色的，跟金芝公主讲话！
那双常年开硬弓、布满了老茧的手，就那么暖融融地包住了金芝公主冰凉刺骨的指尖，脸上非但没有半点儿戾气，反倒像是在睦州街市上遇到了失散多年的老姐妹，眉眼间全是让人摸不着头脑的亲热与温存。
泥地里头的柴进松了一大口气，撑着冻土的胳膊一软，差点儿又趴回血泥里去。他看着庞秋霞的身背影，眼神里头瞬间涌起了万分的感激。
然而，庞秋霞这份出人意料的善意，落在此时此刻已经心死如灰的金芝公主眼里，却无异于世上最恶毒的羞辱！
在她看来，自己堂堂南朝圣公之女、统兵两万的护国大元帅，如今落入了大齐的圈套，全军覆没，连腹中骨肉的生父都是敌国派来的奸细！她都已经脱去了红甲，闭上眼睛等着引颈就戮，要用一腔热血来洗刷自己的愚蠢与耻辱了！
这庞秋霞倒好，不拔刀杀她也就罢了，居然还敢装出一副猫哭耗子的假慈悲模样，上来握她的手，管她叫什么“金芝姐姐”？！
这算什么？胜利者对阶下囚的怜悯？还是一个叛徒在旧主面前的炫耀？！
一股子被彻底轻视、被肆意戏弄的滔天邪火，轰的一声直冲方金芝的脑门！
啪！
一声脆响！
她双臂用力一甩，甩开庞秋霞的双手！
因为用力过猛，金芝公主那单薄的身子都在雪泥里头晃了两晃，染血的白色素锦中衣被寒风吹得紧贴在身上，她却浑然不觉，只是连退了半步，像是碰到了什么极其腌臜肮脏的毒虫一般，把自己的双手背到了身后，死死攥成了拳头。
紧接着，这位末路公主横眉立目，那双原本狭长美丽的凤眼瞪得通红，像是要喷出火来，指着庞秋霞的鼻子就是娇喝一声：
“谁是你这贱人的姐姐！”
这一嗓子尖利凄厉，震得四周树枝上的积雪都簌簌往下掉。
金芝公主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嘴唇因为极度的愤怒与羞耻而抖个不停，她死死盯着庞秋霞，一字一顿、咬牙切齿地厉声痛骂道：
“你卖主求荣，不知廉耻！本宫恨不得生啖汝肉！”
“想当初在南朝，我父皇待你们庞家兄妹何等恩厚！拨给你们最好的粮饷，封你们做统兵大将！本宫更是拿你当亲妹妹一样看待，有什么好弓好马都紧着你挑！”
“可你是怎么回报我方家的？！你为了一个粗鄙不堪的齐军黑厮，背叛南朝，出卖旧主，如今还敢站在这一群杀我南朝将士的刽子手中间，装模作样地管本宫叫姐姐？！庞秋霞，你还要不要你那张脸皮了？！”
字字如刀，句句带血！
金芝公主是彻底豁出去了，她就是要用这世上最难听、最扎心的话，彻底撕碎庞秋霞脸上那层温和的面具，逼着庞秋霞暴怒拔刀，给她来个痛快的了断！
果不其然，这番恶毒至极的臭骂声刚一落地，还没等庞秋霞本人有什么反应呢，站在鲁智深身后的那座黑铁塔，瞬间就跟被点燃的火药桶一样，原地炸裂了！
“直娘贼的！！你这臭娘们儿还敢满嘴喷粪！！”
听到金芝公主这话，刚刚冷静下来的牛皋，只觉得脑瓜子里头“嗡”的一声，刚才好不容易才被媳妇儿一嗓子给压下去的邪火，这会儿直接再次升腾！
刚才他媳妇儿大人有大量，不计前嫌，连刀都没拔，主动走上去好声好气地跟这南朝余孽说话，这在牛皋看来，那简直就是天底下最给面子的事儿了！
结果呢？这不知好歹的方金芝，非但给脸不要脸，一把甩开了他媳妇儿的手，竟然还敢张口一个“贱人”、闭口一个“生啖汝肉”？！
这他娘的能忍？！这要是还能忍下去，他牛皋以后还怎么在军营里头混？怎么对得起九泉之下的大舅哥庞万春？！
哐当！
牛皋脚底下的冻土直接被他一脚跺碎，溅起老高的泥浆子！
他嘴里头发出野兽般的咆哮，两只蒲扇般的大手往前一探，右手那根几十斤重的熟铜锏带起一阵呼啸的恶风，“呼”的一声就朝着前方抡了出去，整个人像是一辆失控的铁滑车，不管不顾地就要绕开鲁智深，冲上去把金芝公主给砸成肉泥！
“哇呀呀呀！俺管你是不是柴尚书的婆娘！敢骂俺媳妇儿是贱人，老子今天就跟你拼了这条命！哪怕过后岳大哥砍了俺的脑袋，俺也要先砸烂你这张臭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