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进身板挺直,立于金芝公主的帐外。
刺骨的寒意顺着大氅的缝隙直往骨头缝里钻,但他却像个丢了魂的木头人一般,浑然不觉。
他死死咬着后槽牙,脑子里乱得像是一锅煮沸的浆糊。
脑海中,岳飞元帅那透着果决的沉声密令,就像是挥之不去的梦魇,在他脑海中不断萦绕。
“委屈尚书,权当是为国捐躯……或者说...是为国献身了。”
柴进感觉,岳飞的命令里,透着荒诞。
他柴进,堂堂大齐正二品的户部尚书,掌管大齐亿万钱粮!
如今呢?如今竟被鲁智深和岳飞架在火上烤,让他靠着一副好皮囊,去干那出卖色相、勾引敌国公主的下作勾当!
这简直比当众抽他的嘴巴子还要让他感到羞耻!
柴进双拳捏得“咔咔”作响,修长有力的手指死死攥在一起,指甲甚至深深抠进了掌心里的嫩肉中,渗出几丝温热的血迹。
可他转念一想,眼前浮现出清溪洞那犹如鬼门关一般密密麻麻的毒箭陷阱,浮现出一旦强攻,大齐数万将士便要在这深山老林里被绞成碎肉泥的可怕画面。
那可是几万条人命啊...跟几万个为了大齐抛头颅洒热血的汉子比起来,他柴进个人的那点清高体面算个屁!
管他娘的名声扫地还是遗臭万年,只要能少死点自家兄弟,他就算是把这条烂命扔在清溪洞又如何?
就在他极力说服自己,强行给自己做心理建设之际。
“呜……嗯……”
一阵极度压抑、断断续续的啜泣声,顺着营帐那厚重的帘布缝隙,细若游丝地飘进了柴进的耳朵里。
这哭声中,透着一股子让人揪心的凄楚与委屈。
柴进那刚刚竖起来的“大齐重臣”的卧底豪气,被这哭声一冲,瞬间就像是被戳破了的猪尿泡,泄了个一干二净。
他脸上的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两下。
凭心而论,这金芝公主绝对算得上是个巾帼不让须眉的女中豪杰。
这半个月来,柴进冷看得真真切切。
方腊逆贼已经彻底疯癫,终日里烂醉如泥,滥杀无辜。
满朝文武,要么是争权夺势、自私狭隘的撮鸟,要么是时刻想着卷铺盖跑路、阴险狠毒的王八蛋!
唯独这年仅十九岁的女娃子,硬生生用那纤弱的肩膀,死死扛起了南朝这随时会塌下来的半壁江山。
她惩治贪墨、安抚兵卒、修缮防线,每天睡不到两个时辰。
就在几个时辰前,自己为了捍卫立场,狠下心推开她,硬生生把她仅存的的精神寄托也给毫不留情地碾碎了。
若非她托生在方腊这等逆贼的皇家,凭她的心性与手段,就算是大齐天子武松见到了,怕是也得赞一声好女子。
自己未曾成家,娶了这等烈女倒也是一桩美谈。
可如今,两人中间横着的是国仇家恨!
是千万大齐百姓的血海深仇!
他柴进是奉了岳元帅的命令,来端了这南朝的老巢的!
早晚有一天,大齐的铁骑,会踏破这清溪洞,将方腊逆贼一党,一网打尽!
到时候,南朝覆灭,方氏全族上下必然逃不脱举族诛灭的结局!
就算岳元帅和武松陛下念及这女子大义灭亲的功劳,网开一面留她一条性命。
可国破家亡、父死族灭的她,这无辜女子又该如何面对满朝文武的鄙夷?又如何在世间立足?
这就好比自己亲手递给她一把刀,然后看着她把这把刀捅进她亲爹的心窝子里!
他娘的!
卧底的差事,真不是人干的!
柴进闭上双眼,仰起头任由冰冷的雪花砸在脸上。
这抉择,当真是让他难受百倍!
一面是山河社稷,一面是痴情红颜,他柴进就是个铁石心肠,恐怕也不能做到若无其事!
就在柴进在这冰天雪地里踌躇不决,退也不是,进也不是的时候。
“唰!”
一道凌厉的风声响起。
紧接着,面前那厚重油亮的牛皮帐帘,被人从里面一把掀开。
力道之大,险些砸到柴进的鼻子。
金芝公主那张清丽脱俗、却又透着不屈英气的脸庞,映入了柴进的眼帘。
此时的她,早已卸下了白天那冰冷沉重的甲胄,身上只披着一件单薄的素色长裘。
三千青丝未曾挽髻,如瀑布般随意散落在香肩两侧。
柴进只看了一眼,心脏便不受控制地猛跳了一下。
只见金芝那双平日里透着威严与杀伐的凤目,此刻早已是红肿不堪,眼底布满了细密的血丝,显然是刚刚痛哭过一场。
可当她看到站在帐外风雪中的柴进时,眼底那一闪而过的狂喜,简直就像是久旱逢甘霖一般,怎么藏都藏不住!
那是绝望之人看到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的光芒!
然而,身为南朝护国大元帅的骄傲,绝不允许她在外人面前展露半分软弱。
仅仅半个呼吸的时间,金芝便硬生生将那股狂喜压了下去。
她用力挺直了脊背,柳眉倒竖,摆出了那副高高在上、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公主架子。
“柯引!大半夜不睡觉,跑到本宫帐外作甚?”
金芝扬起精致的下巴,强忍着喉头的哽咽,故意拔高了嗓门娇叱道:“你虽是父皇亲封的护国参赞,但这里可是本宫的帅帐!男女授受不亲,你这般鬼鬼祟祟的,莫不是活腻了,想尝尝军法的滋味?!”
柴进在心里冷笑了一声,忍不住直翻白眼。
这女人,这会儿倒是端起架子来了?
前几日你天天以请教兵法为由,死乞白赖地赖在我的营帐里,天黑透了都不肯走,恨不得把眼珠子都贴在我身上。
那个时候你怎么不提男女授受不亲?现在倒跟老子摆起公主的谱来了!
心里虽然骂得起劲,但柴进脸上的表情却是瞬间无缝切换。
他收敛起眼底的挣扎,换上了一副谦卑却又不失从容的神态。双手抱拳,身子微微前倾,深深地作了一个揖。
“公主息怒,微臣该死。”
柴进刻意压低了嗓音,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透着几分难以掩饰的沙哑与疲惫。
“微臣方才在帐中,听着外头的风雪声,不知怎的,突然想起了微臣那惨死在齐军刀下的养父一家。想当初,柯家上下百余口,也是在这般风雪交加的夜里,被那齐军的杀胚们屠了个干干净净。微臣一想起他们临死前的惨状,便觉心如刀绞,情绪失控之下,这才做出那无礼之事,还望公主原宥一二。”
柴进缓缓抬起头,那张儒雅俊朗的脸上,适时地流露出一抹三分凄凉、七分决然的哀色。
“微臣所说,句句属实。公主走后,柴某心神不定,决意来向公主殿下道歉,没有顾及时辰。若是惊扰了公主千金之躯,微臣罪该万死。若公主心中有气,只管拿微臣治罪便是,微臣绝无二话。”
这一番说辞,柴进编得那是滴水不漏,情真意切,任谁也看不出破绽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