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体育场因为比赛开始,顿时热血沸腾起来,鼓动也同时刺激晓芙。她脑中闪过一些曾有过却已经忘记的事。
给我电话。
那天,宋含要了她的电话。
不过,他从没打来过。
晓芙突然觉得,宋含是唬弄她吧?
他可能会要每个女人的电话,然后就搁在自己永远都不会想起的地方,或根本就直接在手机中删除。
“好帅喔!”
喜米大叫。她望着会场中央的朱经理,热情为他打call。
“男人不是帅就好。”晓芙扔一句,也不知道在批谁。
“帅当然好!”喜米突然窃笑又说,“不过呢,真比起小芙姊的那个Oscar,还差一点。 ? ”
我的?
“妳说我的?”
“对啊。小芙姊那个更青春年少啊!嘿,那天你们真的啥事都没干?”
天啊,我们能干啥?他就是个邻居孩子啊!姊有节操好吗?晓芙忍不住在心中吶喊。喜米总是不太相信晓芙说的,每次提到宋含都问她相同的问题。但因涉及宋含个人隐私,又不能告诉她自己和宋含其实认识,只能欲言又止的,搞得更暧昧。
“妳不觉得可惜吗?”
喜米先看着晓芙叹气,接着面色一改,又透出隐晦的笑说:“不如我也去买他出场,和牛郎约会一定很刺激!”
眼部放大150倍。
疯了!
晓芙一点都不想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宋含和喜米?后面的绯靡幻想自动断线。那天怎么忘了要那小子电话?晓芙现在超想对着宋含大骂一顿,到底为什么要干这种让人想入非非的工作??
“哇,他搂着张秘书,二人一路领先,加油、加油!”
喜米转移目标的能力卓越,立马又成为场内的朱经理的铁杆拉拉队。不光喜米,朱经理的拉拉队貌似遍布整个体育馆。
今天的运动会,搞得像是为朱经理专门举办似的。
无论是他上场比赛还是上台颁奖、领奖,现场都欢声雷动,气氛热烈。公司的未婚女性有这么多吗?还是连已婚都加入了?兴许还有一些Gay??
这样兴高采烈、向心力十足的运动会终于来到最后一个项目,大队接力赛。
参赛有六个部门,各派出六名选手,三男三女。晓芙部门是第三线跑道,部门经理、喜米、小李都参加了,晓芙被安排在最后一棒。看起来没啥运动细胞的喜米,脚上穿着一双装饰作用大于运动作用的名牌跑鞋,却意外一路追回差距,将棒子交给第五棒的小李后,部门竟然暂居第一。
这公司运动会,向来是参加重于得奖,表面意义大于实质意义。但晓芙看自己部门这气势,不拿第一,不行啊!
战战兢兢走上跑道准备就定位,隔壁的第四跑道的最终棒也走上前,晓芙偷偷转头一探军情。
呃,是那个…朱经理??
仍然觉得不怎样。
近距离看着令大家疯狂的帅哥,晓芙除了看他挺斯文,身材不错外,没有任何感觉。
是我有毛病吗?
难道就是因为对谁都没感觉所以到现在还小姑独处?
想到这里,晓芙不由得一惊。
我为什么会没感觉?没道理和别人眼光不同啊?我真的没感觉吗?晓芙望着朱经理,试着看出个究竟。但她脸上只是一阵青、一阵白的,让站一旁的朱经理被望得莫名其妙。他或许在想,怎会有看着他这张帅脸,却出现这种怪异表情的女人。
“妳是行销部的何副理吧?”
晓芙乱七八糟的思绪被朱经理的话打断。
“你认识我?”
“嗯,妳的营销企划令人印象深刻。”
朱经理说完露出笑。
“喔…谢谢。”
晓芙移回目光。她转头注视现在应该注视的目标,看着奋力奔跑的小李,再二百公尺就接近自己了。
有些紧张。
那种看不出目的,带点侵略性的笑,让人紧张。
“小芙姊,接着!”
小李奔上前,递出手中棒子,晓芙一把握住,拔腿就跑。刚好可以远离那个朱经理和他谜样的笑。晓芙努力跨步,奋力前进,耳边一片轰隆隆的,分不清是场外的加油声还是自己的心跳声。
部门荣誉就落在她身上,晓芙上气不接下气奋力狂奔,这辈子从未如此卖命使唤过双脚。感觉像跑了一世纪那么久之后,终于,在前方看见终点线。晓芙使出吃奶力气加速继续前进,过弯时眼睛余光发现后头的人离她很近,晓芙心急起来,可不想在最后时刻功亏一篑,她逞强加大步伐——这动作明显超出她平时缺乏锻炼肌肉的极限,脚步忽然打乱,重心一偏,人一拐,她的身体猛然向前扑倒。
“啊!!”
直捣地面。
就在即将应声倒地前,有人在第一时间抱住晓芙,用他的身体代替她接受无情地面的撞击。
砰——!!
狠狠摔在终点线的晓芙,眼前只有一阵天旋地转,但隐约可以听到运动场内喧嚣的躁动声。
“摔倒了!”
“好危险啊!”
“没事吧?!”
七嘴八舌从四面八方扬起,有人上前来扶起晓芙,她恍惚中起身,离开了一双臂膀,转眼望见代替她受罪的人。
朱…经理??
躺在地上的人是朱经理。
周遭的人瞬间都围上来,朱经理在被人群淹没前,晓芙看见他最后的脸,都扭曲了!
好像很痛……
运动大会还真是一路刺激到底。
罪人。
那天之后,晓芙成了罪人。
这是业务部的阴谋吗?宁愿摔断腿,也不要被救啊!
晓芙最近真的常这样想。
下午又要见到他了。
真想消失不见。
“我能有幸和妳一起吃午餐吗?”
当声音传来,正在公司餐厅吃饭的晓芙,停下筷子。
惩罚总是那么迫不及待。
她抬头看一眼,然后环顾四周,幽幽开口,“还有其他空位。”
“但我比较想坐这。”
朱经理说完,就在晓芙面前坐下。
都打定主意坐下了,还问?多此一举。
晓芙懒得多说,眼一翻,筷子夹起菜,送入口。
呃,一根青椒?
她吃的有点快,来不及吐出,东西已到喉咙。眉一皱,又扒了二口饭,吞下。她没放缓用餐速度,是因为想早点离开餐厅,或者应该说是想早点离开朱经理。
“妳很饿?”
朱道允慢慢动起筷子,看着狼吞虎咽的晓芙。
“嗯。”晓芙点头。
她吞下一口饭说:“下午要和贵部门开会,需要体-力。”
“呵—”
朱道允发出清脆声音,表情似笑非笑。
行销部和业务部固定每个月开二次会。
就像初一十五的拜拜,所有人都要参加会议,所以办公室不在这栋楼的朱经理才会出现在这里。
然而行销部和业务部的会议可比拜拜精彩好看多了,火药味以吨计算。这二个部门,对销售的方式没有一次不产生歧见,开始会出现争执,然后一定没人退步,结果就一直争执下去,互不相让,说他们是在打战都太含蓄。
晓芙所属行销部,自然必须和部门同进退、共生死。
但自从运动会后,晓芙感觉自己好像永远都欠朱经理一样。
上次会议,争论又爆发,可她已无法像往常一样理直气壮,据理力争,只要朱经理眼神稍微瞄过来,她到口的话,就咽了下去。虽然这样让晓芙不会显得忘恩负义或不知好歹,但这样退缩,愧对已不能形容晓芙面对部门的心情。
“你们的企划我看过了。”
朱道允说。
晓芙扒完最后一口饭,还鼓着嘴就急回,“丑话先说前头,这次方案我们花了很多心力,也做了很多评估,我们不会再妥协,坚持不做退让!”
朱道允看着慷慨激昂、义正词严的晓芙,表情却一派轻松。
“好。”
他说。
呃?
这么爽快、这么干脆?
朱道允喝了一口汤,又似笑非笑的开启唇线,“这次就让妳。不过市中心那个推广活动要听我们的。”
果然……
他怎么不干脆在运动场摔死算了?
晓芙暗咒。
什么人帅、爽朗、好相处?除了第一个勉强摸上边,其它都是谣言、谣言!!晓芙明白这男人可不是省油的灯。他不仅城府深、心机重,还动不动就甩条件。市中心那项目可是明年重头戏,大家年终奖都靠它了,他竟好意思整锅端去?
晓芙低着头扒饭,一张脸越想越气。
朱道允坐在对面看,笑。比起晓芙,他这一餐吃得显然有滋有味多了。
该来的还是要来。
午后,业务行销会议准时开始。
但进行的过程异常丝滑柔顺,安详和谐。业务部从左到右、从上到下对行销部的企划全都没意见,这异象把行销部的大家都吓坏了。中场休息时间,晓芙的经理喜出望外给晓芙赞赏,说难得和业务部开会那么有共识,赞美晓芙能力好掌控得宜。
天知道,是不是她能力好。
会议在难得的和平中提早落幕,散会时,一个外卖人员已经提着几大袋咖啡出现在办公室外。
原来是有人请客,不管业务部还是行销部,每个人都有。
“朱经理真贴心!”喜米眼冒爱心,拿着一杯咖啡跑过来说。
是收买人心!!
晓芙在内心吐槽。
铃——
她桌上电话响起。
“喂。”
“妳不要苦瓜脸。”
晓芙一听,抬头四处张望,果然在不远处会议室门口看见朱道允。
“妳还是笑起来比较好看!”
话筒那头又说。
晓芙瞪着朱经理,“你市中心那个活动改听我们的,我就笑给你看! ? ”
“呵呵!”
朱道允笑出声,接着眉一垂故作遗憾说,“那妳还是不要笑好了!”
挂了电话。
晓芙别过头,一把将椅子转向,憋闷着气,不想看见那自以为是的男人。
“小姐,您的饮料。”
一会儿,背后传来声音。
外卖小哥还没走,突然给晓芙送上一杯和大家不一样的饮品。打开纸袋,里面是一杯柠檬茶,还有一张纸。
「记得妳好像不喝咖啡,柠檬茶应该可以吧?工作只是工作,不需要用它来决定自己笑不笑。」
看完,晓芙手一拧,揉了那张纸。
男人恐怕不清楚女人在职场中有多辛苦。
为了餬口饭吃,或者仅想和男人获得同样成就地位,这过程所需要花费的气力与时间绝不是男人能想像的,可不是轻松耍耍嘴皮就行了。
朱经理把自己当小女孩哄了。
真不知该高兴还是难过。
但晓芙不能否认,朱道允转调业务部不到二个月,参加会议才二次,他就已经知道如何安抚行销部,还让大家陪着顺着他的毛摸,甚至还注意到自己不喝咖啡,光这点也是本事了。话说知己知彼、百战不殆,也难怪他工作绩效这样亮眼卓越,直接空降接掌业务部。
朱经理爱喝什么?
晓芙还真不知道。
举杯喝一口柠檬茶……呃,好酸!晓芙脸揪了起来。不只因为饮料,是喜米小花痴又开始犯病了。
“喔,真香。朱经理让我的心小鹿乱撞了!”
“那是因为妳喝的是Double ? Espresso!(双倍义式浓缩,容易心悸)”
小李怼得好,晓芙内心报以热烈掌声。朱经理的「贴心」还好不是所有的人都买帐,看小李不爽怨怼朱经理请的咖啡,晓芙就觉得爽,有开眼的小李和自己同一阵线。
朱经理好像要走了,他身边围绕着几个自己部门女同事像百货公司电梯服务员一样一路送他到门口,这画面简直卑微又离别依依的过分。晓芙本来的爽度瞬间骤降。
瞪着朱经理,突然,他回头,目光就对上她。他见晓芙望着他,竟然大手高举往唇上一挥给晓芙一个Kiss ? bye—
靠!!
晓芙猛撇过头。
临走还不忘拉黑我?这手段太高了!她可以深深感受到,朱道允身旁女人们直射而来的妒忌。相煎何太急?姐妹们,咱们才是同部门的好吗?!
周末,最是好时光,睡觉大好时光,尤其是每天被那专案夹在中间之后。
晓芙窝在床上,不想起床。但一通催命连环Call的电话,不得不把她从舒服的被窝中挖起来。
“喂。”
“晓芙,妳趁周末这二天回去外婆家整理整理,那房子要卖了。”
卖?
本来还睡眼惺忪的晓芙,精神都彻底高昂了。
晓芙的外婆二年前去世,而那栋独门独院的房子就一直空在那,今天忽然就说要把房子卖了。
“林女士,妳缺钱吗?还是妳老公终于恢复神智想把妳休了?”
“呸、呸,胡说什么?那房子又老又旧,之前玻璃破,还被小偷、野狗什么侵入,麻烦事一堆,卖了省心。”
晓芙觉得妈妈真无情。
都再嫁了个科技业老总成贵妇,每天逛街忙Shopping,却花点心思在外婆家都懒。晓芙站在面盆前刷着牙,眼珠溜溜地转动,想着。吐掉口里泡沫,梳洗完走出浴室,她打开衣柜右边抽屉,翻出一个压在最底下的行李袋。这是她大学时外婆给她买的。袋子被压得皱巴巴,晓芙双手试着拉平袋子,但一放手又皱了回去。晓芙望着袋子,然后简单整理一些衣物,将它们塞进袋中,袋子变胖了,好像没那么皱了。
真要卖?
那房子就像这袋子,装着晓芙满满的回忆。
套上一件旧T恤、换上牛仔裤,晓芙拎起袋子走出门。她把袋子丢上她刚买不久的二手小汽车后座,坐上驾驶座,发动引擎,往外婆家出发。
车里正播放一卷旧式卡带,是邓丽君的,刚刚在袋子里看见的。「何日君再来」,晓芙听着外婆爱听的歌,想着与外婆一同生活的点滴。
行驶了几公里后,晓芙满头大汗。
才五月天已经热死人。这辆七、八年的中古汽车,晓芙用了它原价的三分之一买的,看来它的空调强度也只有原本的三分之一。晓芙已开了快三十公里,冷气口却只缓缓吹出一丝丝凉风,晓芙额头上大珠小珠不停地冒,她不得不打开车窗,不然继续下去可能会把自己煮熟。
喔,舒服多了!
车已经离开市区,进入乡间道路,路上只有零星几辆车。一片绿荫扶苏、树影摇摇,微风习习,高温似乎没那么难以忍受了。继续行进在这样的郊区里,整体感觉还真不赖,这和以往晓芙到外婆家挤着公交车的感觉很不一样。虽然车子配备二了点,但怎说都是专属自己的空间,在加上配备自然美景、怀念歌曲,绝对是最廉价的高级享受。
开那辆Porsche,应该更爽吧?
晓芙突然想起宋含。
已经是好几个月前的事了,这段时间二人从没有联络过。
“妳现在住哪?”
那天上车后,宋含问。
“我在市区买了一套房。”
“就因为它所以妳很穷?”
“呃…你也知道市中心寸土寸金呀,哈!”
晓芙尴尬了。之前嘴贱,好像曝露太多了。
两人后来其实没聊很多,因为车内的音响和暖气实在是太配得起它的身价了,晓芙在告诉宋含住处后,没多久就受不住轻曲绕耳与暖气拂面,在不知不觉中,睡着了。
当她扭动身子,伸伸腰,再次睁眼望见车上仪表板的时间:九点三十五分。
晓芙一惊,“开那么久?!”
“醒了?”
宋含明朗的声线在寂静的车厢中显得清亮。他将手中的书合起,“我们九点就到了。”
“怎么没叫我?”
“看妳睡得甜,不忍心把妳叫醒。”
宋含说,人同他的话一样,温暖。
可晓芙对这样的温暖受宠若惊。她苦笑,“你不需要对我说那些过度关怀的话。”
宋含听了浓眉微动,似乎不懂。晓芙望着他又说,“我不是需要你这般服侍的女人,真的,放轻松!”
晓芙说完,抬起手,在宋含肩上一拍。她觉得这孩子平时女人哄多了吧?真辛苦!
换宋含苦笑。
他从晓芙的眼中没再看见轻蔑,但多了莫名其妙的怜惜。
“好了,我走了,小心开车。”
晓芙开启车门。
“等等!”
宋含喊,手挽住晓芙。因为突然,晓芙吓了一跳。
“给我妳的电话。”
宋含说,从口袋里取出手机。
“嗯?好。”
原来是要电话,他扯得那么急,晓芙还以为发生什么事。伸手拿起宋含的手机,正准备输入自己的电话时,他手机上的背景图片,引起晓芙注意。
这画面…
“好了吗?”
“嗯?好了。”
晓芙按完号码后将手机还给宋含。
“晚了,快回去吧!”
“我看妳进去再走,晚安。”
“嗯?好吧,晚安。”
晓芙道别,走进公寓。
稍微转眼。
她从大门玻璃反映中瞥见,在她进入大门后,红色的Porsche才驶离。
真的看着她进公寓才走。
送女孩子回家,有些男生会确定女生安全进门后才离开,这是很窝心的表现。
宋含依然是那个温柔的孩子。
但另一个念头却冉冉升起——
或者,这只是个工作?
晓芙猛摇头。
竟然猜疑宋含的体贴。
车速慢了下来。
晓芙脑里飘过那天,宋含安静坐在驾驶座,专心看书的侧影。
沉静优雅。
不免疑惑。
如此这般气质姿色,未免也太拉高整体牛郎界的素质!
他为什么要去拉高整体牛郎界的素质?
为什么?那完全是侮辱他的职业。
实在想不懂。
都怪那天车内配备太豪华,让她只顾睡觉,什么都没问。
行驶在郊区一段时间后,晓芙小汽车开进了一个小镇市区。
这里距离外婆家大约还有五、六分钟路程,炙热下,晓芙口渴得紧,在小商店街上一棵茂密榕树下,小汽车停下。晓芙走进树旁的杂货店,从门旁小冰箱拿了二瓶饮料,走去结帐。经过一铁架,上面排满各样小包零食,上头还挂着一张纸板,用大小不一彩色笔字体写着:通通3元。
笑。
带点童趣与可爱,大概是店主孙子的杰作吧?
晓芙顺手抓了几把架上东西,算是鼓励国家幼苗的艺术创作。几分钟后她拿着一大袋东西走出杂货店,一个人从她面前经过,她随意一瞅,愣了。
《怪你太动人》,重遇几秒失神,晓芙猛转头。
那人走得有点快,已准备转入另一条巷子。就在那人转身时,晓芙看见他的侧脸。她目光放大。加紧脚步,她追过去。但一过转角,已不见那人踪影。
是他吗?
晓芙有点失望没追上那个人。
思绪回到小学三年级,那人长得很像坐她隔壁的男生。
小镇里,遇上熟人也没啥奇怪。晓芙想追上他不是因为小时候二人感情好,想叙旧。也不是因为二人有过节,想报仇。而是想跟他说几句话。可能、或许,再加上一声,道歉。
小学时,课桌椅都是长形,是2人共享的那种。每学期老师都要将男女生依身高搭配坐在一起。小学生都很介意男女接触,所以每张长桌上中间都已被刻画出一条线,楚河汉界互不侵犯,但这条线却无法阻隔对美丑的认知。
三年级新学期,老师按例让男女生排二列开始安排新座位,结果晓芙被安排在一个全班最肮脏的男生旁边,当下晓芙立马听到后面女同学们发出松一口气以及她真倒霉的私语。
那个倒霉的小学生本人,当然也是晴天霹雳。
晓芙其实也不是多讨厌那个男生,只是不懂他为什么总是脏兮兮,为什么总是用那黑到不行的袖子擦鼻涕!晓芙拒绝到她的新座位,坚持不要,就这样固执让她在教室后面罚站了两堂课。 ?
晓芙觉得,老师妳也对他颇有微辞,不是吗?常对他表现出厌恶表情,批改他作业本时只用二指轻轻翻阅,如临大敌像是面对细菌般。我也只是表达出跟妳一样的厌恶,为什么我就要罚站?!
小晓芙不懂。
从此的一学期,晓芙都没有给她的邻居好脸色看,他对晓芙也唯唯诺诺,甚至不敢和她讲话。他其实还满有礼貌的,一支笔不小心滚超过桌子中线,他就迅速抽回,还说对不起;上课被老师叫起,提醒他要唸的课文段落也会说谢谢,可,就是太邋遢了!
“你就不能带条手帕吗?你很脏耶!! ? ”
一天,当他又用那像没洗过的袖子擦鼻涕时,晓芙终于忍不住大声说。
晓芙永远记得他那惶恐低落的眼神。
面对晓芙不悦的质疑,他没有说任何话就将脸转回。
一个九岁的孩子不知道这是残忍。
晓芙没有道歉。
之后是新学期,他们也就没有再坐一起了。
没追上人,却追回一些往事。
晓芙转身,有些心神不宁。
“晓芙?”
跨了几步,有人叫住她。
晓芙停下,寻着声音望去,惊讶,“宋阿姨?”
宋倩抱着一袋蔬果,也惊喜看着晓芙,“妳怎么会在这?”
“我回来处理外婆的房子,要卖了。”
晓芙相当意外,好多年没看见宋阿姨了,她看起来一样年轻漂亮。晓芙看宋倩身上东西不少,伸出手。
“宋阿姨,我帮妳。”
“不用啦,妳东西也不少。再说,我有帮手。”
宋倩笑了笑,然后商店的门口走出一个人。晓芙再次惊错。
是宋含!
一双长腿才跨出,不知为何,晓芙就知道是他。
步出店门的宋含看见晓芙,也有些愕然。
“晚上到宋阿姨家吃饭,刚好宋含也回来,大家叙叙旧!”
宋倩因为宋含回来特地上街采买,晚上本来就要大展厨艺,见了晓芙心情更好,热情邀约。宋倩抱着东西与晓芙寒喧,宋含默默走在后面,只是跟着她们,没说话。但晓芙能感受到他望着自己,她狐疑以为他想说什么,转头,但宋含却只是微笑。
“晚上记得来哦!”
宋倩离开前再次提醒。
晓芙笑点头,挥手目送,突然,宋含回头。他背着宋倩,用夸张嘴形加动作比划:
「等会儿去找妳。」
“噗哧——”
晓芙被宋含逗笑。
有话直说就好,干嘛搞笑演哑剧?不过,经过这些日子,他的暖笑等级似乎更高了!晓芙看着俊逸更甚的脸,长大了呢!
向阳街十八号。
宋含站在屋子前面,看着上锁的门。
没人。
倚靠在屋外墙边修长的腿向前轻轻交叠,宋含安静等待主人出现。烈阳被大番石榴树叶阻挡,透下零星和煦光芒;树上知了鸣叫声窸窸窣窣,随着空气中花香飘送。
是桂花…
呼吸着怡人的香气。这香气来自种在晓芙外婆家隔壁的一株桂花,但因为邻户之间只有矮木栅做间隔,所以这花香总随着风四处飘散。
宋含闭起眼慵懒享受这免费花香。
熟悉的味道……
“你真的来啦!”
晓芙的声音拂过宋含耳边,他睁开眼。
“回来了?”宋含笑,没有因为久候而表现不耐。
晓芙又买了好多东西,抹布、扫把、清洁剂…还带回几个纸箱。她放下一袋东西,从包里拿出钥匙说,“没想到会遇见你,今天会回去吗?”
宋含提起刚刚晓芙放下的袋子并贴心接过她手里纸箱,“不会,妳呢?”
“也不会。这里至少需要二天整理吧。”晓芙回答,开门走进屋子,屋内灰尘扬起。
宋含把东西放在桌上,打开窗户。
“我可以帮忙打扫。”
“就等你这句话!”
宋含一转身就见晓芙笑嘻嘻双手奉上抹布与拖把,几乎在他说完话同时。
他微笑,取过东西。拆开塑料袋,拿出里面抹布,再撕掉拖把上的标签纸,认真准备要打扫的用具。
晓芙直看着。
“妳打算只看我动吗?”宋含笑说,将刚撕下的标签贴上晓芙的额头。
晓芙扁嘴,扯下贴纸,开口:
“还在那里工作?”
“妳说WR驿馆?”
“对。”
“偶尔。”
“偶尔?做这种工作,不太好吧,宋阿姨知道吗?”
宋含没答应,维持依然的笑,继续手上工作。
晓芙不禁蹙眉。
晓芙在乎的,其实也不是宋阿姨到底知不知道。他脸上还是一贯迷人的笑,而且经过半年,好像更迷人了。宋含非常迷人的笑看在晓芙眼中却是刺眼。他怎还笑得出来?是这种事做久了,羞耻心都没了?
“你不觉得这工作不好吗?”
“哪里不好了?”
“不正经啊!”
“怎样才叫正经?”
宋含抬眼说。
“至少是正常工作,上班族、职员之类。”
晓芙看着无所谓的宋含,不太开心回。
“妳是说,像庆生会中妳公司那些人?”
“对。”
“妳认为他们买我出场,比较正经?”
……
晓芙哑口。
~~~~~~~~~~~
宋含的质问没放很多情绪在口气上,轻逸得像清晨的湖面。这让晓芙感觉好像是她无理取闹似的。
宋含拿起抹布走向厨房。
晓芙伫立在原地思索了一下,瞬地转身跟上。
“你出了什么事吗?”
晓芙奔到宋含身边问。
“没有。”
宋含说,打开水龙头。
“你很缺钱?”
“没有。”
“那就是太爱钱了?为了能开Porsche?”
水,渐渐沾湿宋含手上抹布。晓芙的话震荡在空旷的屋内,延绵出回声后又慢慢进入宁静。树上的蝉鸣声吱吱喳喳,水龙头的流水哗啦哗啦。
沉静的躁郁。
“车不是我的。”
宋含开口,关紧水龙头,水流停止。
“别骗我。”
“没骗妳,车是我们店经理的。”
宋含拧干抹布回,越过晓芙,走回客厅。
店经理?牛郎店?
晓芙瞇起眼。
牛郎店的经理应该是怎样的概念?
全身名牌、邪帅勾人?甜言蜜语、心机莫测?或者是像戏剧里演的,善于运用各种手段,斡旋在名媛贵妇之间,骗财又骗色?晓芙无从理解也不想理解,她唯一亲眼见过的牛郎只有宋含。
可是宋含不应该是这样…
“所以你没告诉宋阿姨?”
“车?”
“工作!”
宋含擦着客厅柜子,“需要说吗?”
“所以你没说?那我是不是要帮你隐瞒?”
晚上宋阿姨请吃饭,难怪宋含提前跑来找她。一段话下来,晓芙做出理解。她最讨厌保密了,保密通常都伴随着一连串谎言,最后让你上也不是下也不是。如果宋阿姨问起,她该不该说谎?
“妳可以不隐瞒。”
“你是说我能告诉宋阿姨?”
“能。只是她若知道了,恐怕会很担心。”
宋含望着晓芙说,嘴角浅浅一勾。
??
他在笑?
晓芙觉得宋含根本就不担心宋阿姨会不会担心,他甚至故意用似有若无的表情昭告这一切。
“你真的长大了,我都认不得你了!”
晓芙皱起眉,转过身,有些闷。
“那就忘了我,重新认识我。”
宋含凑近晓芙耳边轻轻说,眼睛滑到她的发际、睫毛再落到嘴唇。晓芙正陷在自己分裂的思绪中,没太多注意投射而来的视线。
宋含吸口气,移开眼神,看见木柜上的一个相框,表情变得柔和。相框的照片上,一棵大石榴树下,一个小男孩站在一个少女旁边,对着镜头开怀大笑。
“这些都要收进纸箱中吧?”
宋含指着木柜上东西问。
晓芙点头,瞅着宋含过分轻松的姿态又有些不服气,“喂,你真当我不敢说?!”
宋含唇淡淡一抿,摆上无奈的模样,然后拿起柜子上那些相框、摆饰、书,用抹布拭去附着在上面的灰尘后,将它们陆续放进在一大个纸箱之中。
晓芙有种感觉,感觉宋含正一步步将过去记忆一一封存,打包的过程让她莫名失落。望着,见一张年代久远的卡片混在书册中。晓芙蹲下来,抽出卡片。
打开。
是那个小学坐她隔壁很脏的男同学,在她考大学前寄来的。但晓芙一直没看懂它的最后一行。当然,现在还是没看懂,当时研究好久,都忘了…
记忆其实没有想像的永恒不灭。
晓芙看着纸箱,又望向宋含。
“晓芙,妳回来了吗?”
门外传来声音。
来了一个人,是邻居庄妈妈,就是那株桂花的主人。
晓芙听见庄妈妈叫喊起身,没注意地板上一滩水。
“刷——”
晓芙脚一滑猛然就倾倒。一旁宋含眼明手快机灵接住她,但重心不稳,她整个人扑在他身上。
“啊!!”
大家在学校都上过健康教育课。人类的胸肌、腹肌,二头肌知道吧?但晓芙现在体验的可不是课本上的二次元图片,而是活生生的3D实况触碰。
这硬度、这角度,就是精壮二个字。没碰不知道。「摸」着「小」含身体上的「巨」变,晓芙惊讶得说不出话来……
宋含的手环在晓芙腰上。看着趴在自己身上下其手的晓芙,笑。
“那个,我还是先回去好了……”
庄妈妈尴尬出声。
她刚刚回家看见晓芙外婆家门开着,以为是小偷,走进来确认,没想到撞见不可描述画面。
“庄妈妈,妳误会了,他是小含!”
晓芙急忙离开宋含的臂膀站起来说。
“小含?”
庄妈妈听了晓芙的话,并没有马上意会,瞧着宋含想了一会儿,才认出他,接着惊叫,“妳的男朋友是小含??”
“不是这样的!!”
屋外的蝉鸣轰隆隆,叫得人烦躁起来。
“哎呀,原来是回来打扫,我还以为……”庄妈妈点点头,貌似懂了晓芙的解释,然后亲切拉住晓芙的手说,“好久没见到妳了,瞧妳都成大美人了,有男朋友吗?”
“怎么?庄妈妈要帮我介绍?”
晓芙顺着长辈的话随意回。这些年,常有人说要帮晓芙介绍男朋友,这成了一种惯性,只要妳适婚年龄还单身,这剧码一定不陌生。
“那有什么问题!”
庄妈妈笑说,然后目光溜地转看宋含,直点头,笑得灿烂。
“唉,都这么大了?样子更帅气了!有女朋友吗?没有,庄妈妈帮你介绍!”
切,又来了,晓芙心想,庄妈妈真的都按照剧本走啊,一个都不放过!可是宋含应该不缺女人,要让庄妈妈失望了。
“好啊。”
宋含爽答,还配上甜死人不偿命的笑容。
有没有搞错?!
晓芙怔望他。
窗外蝉鸣窸窣窸窣。
吵死了。
庄妈妈非常有效率地现场立马打了几通电话就安排了相亲,替晓芙,也替宋含。
“就这样决定了,明天下午,就在镇上那间咖啡厅。”
庄妈妈兴奋说。
她未免也太有效率,二队人马十分钟搞定。但晓芙对此却非常有意见。
“庄妈妈,我和宋含妳都约在同一个地方?”
“这样才方便啊,我不用来回奔波。而且小镇里也没其他像样的店了!”
庄妈妈说完,用小手帕擦擦汗,说要回去准备准备,就兴冲冲回家了。午后的阳光炙烈晒着地上柏油路面,热气上升让地面景像看起来有点扭曲。
“你都没意见?”
晓芙觉得宋含也太配合、太淡定。
先不说宋含一整个引人遐思的外貌,他的职业更是春色无边。高级俱乐部的牛郎,体格也是…呃…晓芙咽咽喉。
他身边怎么可能没有女人?
而他,竟然答应庄妈妈安排的相亲?
“这样很好啊!”宋含回。
“哪里好了?”
晓芙忍不住想,一起吃西瓜,一起摘番石榴,一起到溪边抓小鱼,这才是和宋含该有的节奏。
一起相亲?这她接受不来,太奇怪了!
“我想看看晓芙的对象。”
宋含抱起一个纸箱,凑近说。
“小芙姊,小芙姊!”
晓芙掐一下宋含鼻子纠正他的称呼。宋含笑,将箱子叠起来。
“其实没什么好期待的。”
“为什么?”
“经验。”
晓芙说。忆起过往的几次相亲,只能用乏善可陈形容。
第一次,是个公务员,光听他说考国考的过程就花了二小时,从他如何准备、失败、再接再厉、又失败、又再接再厉…最终如愿上榜…晓芙听得眼皮都快闭上了,还好他只考了三年,不然没完没了。
另一个是中学老师,不知为何,他特无聊,一板一眼,说到学生就开始批评,对晓芙严声指责这年头学生如何不听教诲、不重师道…一句句不满向她抨击而来,晓芙感觉这老师像在骂自己…
最后,晓芙要求公务员、老师就不要介绍了,所以来了个公司上班族。晓芙本以为会正常一点,没想到,他说起他养鱼的嗜好,可以从鱼第一代说到第三代…没听到第四代是因为鱼死了。
她不是吹毛求疵的人,但遇上的人总有本事将她的底线无限下修。
对明天的相亲,她真的不期待。
宋含其实对自己的相亲也没兴趣,他有兴趣的是晓芙的相亲。
如果晓芙能早点体会到宋含这微露的心思,或许,他们的未来会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