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方的优化样机仍在进行连续运行测试。
林宇带走了一份完整报告，把自己关进先锋城资料库。
他陷入沉思了。
如果人类的认知真的能够影响现实，那么跨界通讯器绝不会是历史上的第一个案例。
他调出人类最早期的文明记录。
原始部落没有解释世界的工具。
雷霆、火焰、洪水、疾病、丰收与死亡，全部超出了当时人类的理解。负责沟通未知的巫站在部落中央，为这些现象赋予名字与意志。
雷霆来自天上的神明。
火焰拥有自己的主人。
疾病代表某种存在的愤怒，祭祀、舞蹈与献礼则是平息愤怒的方法。
只要某次祭祀以后恰好降下大雨，部落便会记住这套仪式。巫重复相同动作，下一代继续学习，附近部落也会带着贡品前来请求帮助。
一次偶然的成功，足以让更多人相信神明正在回应他们。
相信的人越来越多，神名、仪式与职责也会越来越完整。
到了后来，负责雷霆的神只掌管雷霆，负责丰收的神接受春耕与秋收的祭祀。模糊的自然现象被划分成清晰神职，人类由此进入最早的神明时代。
林宇将这些记录与神启任务放到一起。
两者的结构极其相似。
神位同样拥有职责，神明同样需要通过符合职责的行为获得力量。如今的神启系统像是原始信仰经过无数年沉淀后，留下的一套完整规则。
可最初那位神明究竟从何而来？
是神先展示力量，人类才开始相信？
还是巫先为雷霆提供了神明的解释，部落的相信又让这份解释逐渐获得力量？
原始时代没有足够完整的记录，这个问题已经无法考证。
文明继续发展，零散部落变成国家，神明也被纳入更庞大的秩序。
宗教建立教典、神谱与戒律，祭祀从部落活动变成遍布国家的仪式。神职人员负责解释神意，王权则开始寻找来自神明的合法性。
天命、神授王权、血脉与圣物，将统治者放进一套所有人都能理解的秩序里。
一位帝王获得天命，便拥有统治天下的资格。
灾难与叛乱出现时，民间又会产生“天命已经转移”的解释。
皇权依赖这种解释维持自身，百姓也通过这种解释理解王朝兴衰。无数人的接受，让“天命”从一句话变成能够影响历史的力量。
同一时期，神秘体系开始走向另一条道路。
神话将力量归于高高在上的神明，道士与修行者则把力量引入人体。
灵气、经脉、丹田、境界与渡劫相继出现。
最初提出这些概念的人未必拥有完整答案。后来者依照经文修炼，记录成功与失败，划分境界，修改功法，再把能够重复的部分传给弟子。
修真体系就这样逐渐成形。
炼丹同样经历了漫长演变。
早期方士相信不同材料经过火候、药性与仪式配合，可以延长寿命，甚至让人超脱凡俗。一次有效结果会被记入丹方，失败则推动他们改变配比与解释。
旧大陆另一端的炼金术士也在做近似的事情。
他们为金属、星辰、灵魂与物质转化建立符号，相信万物能够通过某种共同原理完成升华。炼金炉中的结果反过来支撑理论，让整套体系拥有更多层次。
从神明赐予力量，到人类通过修炼、丹药和炼金掌握力量，世界的解释方式发生了变化。
现实似乎也跟着这套解释逐渐改变。
近现代科学兴起以后，变化更加明显。
一名研究者提出假设，以实验验证；其他研究者重复实验，修正公式；学校将结论写进教材，工厂再按照公式制造设备。
理论每完成一次可靠复现，接受它的人便会增加。
等到整个人类都用同一套规律解释世界，科学便成了唯一稳定有效的答案。
神迹逐渐沉寂，修真与炼金也失去了过去的力量。
人类习惯用物理、化学和生物学解释雷霆、疾病与物质变化，原本属于神明和秘术的职责，被新的规律重新划分。
这究竟代表科学战胜了错误？
还是新的解释获得了更多人的认同，最终覆盖了旧时代的运行方式？
林宇读到这里，后背已经冒出一层冷汗。
如果规律诞生于集体对结果的解释，那么科学时代的每一次重大突破，都可能经历过相同过程。
一个足够特殊的人先提出解释。
第一次成功让身边的人接受解释。
研究、教育与工业继续扩大影响，最后把这套解释变成整个文明共同遵守的规律。
科学家以为自己发现了规则。
他们也可能正在为世界编写新的规则。
这套推演最终指向职业者时代。
怪物先于职业面板出现。
它们不遵守人类已经建立的科学规律，现有武器、医学与生物分类也无法完整解释怪物的能力。科学时代的稳定秩序被硬生生撕开一道缺口。
就在最混乱的时期，第一个职业者出现了。
没有覆盖全球的游戏降临，也没有一群顶尖研究者共同完成设计。
一个身份已经无法确认的人，在危难中突然看见职业、等级、属性与技能组成的面板。
最初只有他拥有这种现象。
他身边的幸存者逐渐出现相似面板，职业者团体随之扩大。越来越多人开始用等级衡量强弱，用技能解释超常能力，用经验值理解击杀怪物后的成长。
职业面板最终扩散到全人类。
觉醒石出现得更晚。
最初的人类需要在危机中自行觉醒。直到某个职业者拥有帮助他人觉醒的能力，研究人员才围绕这项现象建立技术，将它固化进可以批量制造的觉醒石。
顺序与跨界通讯器何其相似。
先出现一个无法解释的成功案例。
后来者确认现象、提出理论、制造工具，再让所有人都可以稳定使用。
原始神明、宗教皇权、修真炼丹、炼金术、近现代科学、职业面板……
人类文明一次次更换解释世界的方法，世界也一次次展现出与解释相符的力量。
这套规律会不会就是世界存在的根据？
同一片空间可以呈现神迹，可以遵守科学，也可以承载职业面板。发生变化的或许一直都是人类赋予现实的信息。
世界本身没有固定答案。
人类相信什么，验证什么，传播什么，现实便逐渐成为他们能够理解的样子。
这个结论让林宇久久无法翻动下一页资料。
如果所有人的想法都拥有相同力量，世界早该被无数互相冲突的念头撕碎。
现实依旧稳定，说明不同人的认知拥有不同分量。
绝大多数人只能接受和使用已经形成的规则。
极少数人能够让第一场异常出现，为一种全新的解释打开入口。
林宇决定验证这个判断。
他重新制造了一台没有实际功能的设备。
这台机器号称能够在不消耗能源的情况下改变金属温度，内部则只有装饰回路和一块普通金属板。
先锋城后勤系统随机选出一名工作人员。
对方负责物资登记，过去从未接触相关实验。林宇告诉他，这是自己刚完成的新发明，只要设定温度，放入机器的金属便会产生对应变化。
工作人员毫不怀疑。
林宇拥有复活、无限资源、制卡与批量培养神明的记录。相比那些成果，一台改变金属温度的设备平平无奇。
金属被放进机器。
工作人员设定温度，启动开关。
装饰回路亮了起来。
十秒过去，金属仍然保持室温。
他重新检查说明书，再次启动。
结果没有任何变化。
“林先生，是不是我操作错了？”
“操作没问题。”
“那就是设备故障？”
工作人员依然相信林宇能够制造这种机器，只把失败归结为样机存在问题。
他的相信很真实。
现实却没有给予任何回应。
林宇结束实验，独自检查那块温度始终不变的金属。
单纯的相信还不够。
他自己做不到，随机找来的工作人员同样做不到。
林瑶却只需要接受“哥哥已经完成发明”这件事，就能让一套虚假原理产生结果。结果还会固化在设备上，向其他人扩散，甚至推动军方建立出能够量产的新理论。
为什么？
林瑶的实力算不上顶尖，神启序列也没有走到高位。
现有评价体系里，找不到任何能够解释这种差异的指标。
为什么是林瑶？
我的成功……会不会也是来源于林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