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有财坐在冷库门口的地上,手扶着儿子的尸体。
搬运工和几个工人站在旁边,没有人敢说话。
冷库的窟窿还在往外漏冷气,白雾在凌晨的院子里飘荡。
郑有财坐了很久,然后站起来,对搬运工说,把他抬进去,先放二号冷库里。
搬运工愣了一下,说,老板,那是人。
郑有财说,我知道是人,他是我儿子,先放冷库里,等天亮再叫殡仪馆。
搬运工不敢违抗,和其他工人一起把郑彪的尸体抬进了二号冷库。
郑有财跟着走进二号冷库,看着他们把尸体放在冷库中央的空地上。
冷库里的温度是零下二十度。
尸体放好后,郑有财走出冷库,把门关上。
他走回办公楼,走进财务室。
财务室里只有周翠莲一个人。
她坐在办公桌后面,正在核对这个月的进货单据。
郑有财推开门走进来的时候,她抬头看了他一眼。
郑有财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眼圈是红的。
周翠莲放下手里的单据,说,怎么了。
郑有财说,彪子死了。
周翠莲的表情僵住了。
郑有财把冷库门口发生的事说了一遍,语气平淡,像在汇报一桩生意。
周翠莲听完后,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说,是不是有人害他。
郑有财说,是滑倒摔的。
周翠莲说,怎么会在冷库门口滑倒。
郑有财没有说话。
周翠莲站起来,走出财务室,走向冷库方向。
她走得不快,脚步有些晃。
走到二号冷库门口的时候,她停住了。
她没有推开门,站在门外,手放在门把手上。
门把手是金属的,很冷。
她站了很久,然后转身走回了办公楼。
她没有再回财务室,而是走进了郑有财的办公室,坐在真皮沙发上。
郑有财跟在后面走了进来。
周翠莲说,彪子才三十五岁。
郑有财说,嗯。
周翠莲说,你就不问问他是怎么死的。
郑有财说,我刚才说了,滑倒摔的。
周翠莲说,怎么偏偏是他。
郑有财没有回答。
他从茶几上拿起那壶泡好的铁观音,倒了一杯,端给周翠莲。
周翠莲没有接。
茶水很烫,杯壁上凝着水珠。
郑有财把茶杯放在茶几上,自己也坐了下来。
两人面对面坐着,谁也不说话。
郑有财拿起另一只茶杯,给自己倒了茶,端起来喝了一口。
茶水入口的时候,他的眉头皱了一下。
不是茶的味道不对。
是水的味道有点怪。
有一股说不出来的金属味,很淡,很快就被茶的涩味盖住了。
他没有在意,又喝了一口。
周翠莲也端起了茶杯,喝了一口。
她也尝到了那股金属味。
但她以为是自己的错觉,没有说。
两人喝完了一壶茶,各自回房间休息。
天亮之后的事情还很多——要把郑彪的尸体送去殡仪馆,要把冷库墙上的窟窿堵上,要把这批货按时发出去。
郑有财回到二楼的休息室,躺在床上。
天花板是白灰刷的,已经有些年头了,上面有几道浅浅的裂纹。
他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感觉到胃里有些不舒服。
不是疼痛,是一种奇怪的燥热感,从胃里往上涌。
他翻了个身,想压下这种感觉。
但燥热感越来越强烈,扩展到胸口、喉咙和四肢。
他的皮肤开始出汗,额头和后背全是汗。
他从床上坐起来,双脚踩着地板,低头看到自己的手在颤抖。
不是发抖,是抽搐。
手指不听使唤地弯曲又伸直,像有什么东西在他手里面钻。
他想站起来,膝盖一软,整个人从床沿滑到了地板上。
地板是水泥地上铺的瓷砖,冷冰冰的。
他趴在地板上,嘴唇开始发麻,舌头变得僵硬,呼吸越来越困难。
他的意识还很清醒,能清楚地感受到身体的每一个部位在逐一失去控制。
先是手指和脚趾,然后是四肢,然后是胸口的呼吸肌。
他张着嘴想呼吸,但胸口的肌肉不动了,肺像被人用手捏住了一样。
他的眼睛睁得很大,看着休息室的门。
门是关着的,门缝里透进来走廊的灯光。
他死在了地板和床之间那条窄窄的缝隙里。
距离他被发现,还有六个小时。
周翠莲死在财务室里。
她喝完那壶茶后回到财务室,把绿色的账本从保险柜里拿出来,翻到最新的一页。
她要在天亮之前把这个月的新增支出整理完,然后把账本锁回去。
她坐在办公桌前,一手拿着笔,一手翻开账本。
笔尖落在纸面上的时候,她的手腕突然抖了一下。
不是紧张,是抽搐。
笔从她手里掉下来,滚到了桌子底下。
她低头去捡笔,身体从椅子上滑了下来,坐在地板上。
她的脚踝传来一阵剧烈的麻木感,然后整条左腿失去了知觉。
她用手撑着地想站起来,手臂也在麻木。
麻木从四肢向内蔓延,像一张收紧的网。
她靠着文件柜坐着,呼吸变得急促而浅表。
她的眼睛里满是困惑和恐惧。
嘴巴张开想叫,但喉咙里的肌肉已经麻痹了,发不出任何声音。
她能看到办公桌上亮着的台灯,能看到墙上挂着的营业执照,能看到窗外天边泛起的鱼肚白。
但她的身体不再听她使唤了。
心跳在一阵紊乱的搏动后停止了。
凌晨六点十分,一位来上班的女工推开了财务室的门,看到了周翠莲蜷缩在地板上的尸体。
同一时间,另一位工人敲郑有财休息室的门敲了很久没有回应,叫来搬运工把门撞开,发现郑有财的尸体趴在地上,姿势和周翠莲几乎一样。
两人的尸体被送到医院,医生初步判断为中毒。
毒物检测结果在三天后出来。
两人血液中检出了高浓度的河豚毒素。
河豚毒素是一种神经毒素,能阻断神经细胞膜上的钠离子通道,使神经信号传递中断,导致全身肌肉麻痹和呼吸停止。
毒素的来源是那壶铁观音。
警方调查后发现,茶壶里的水不是自来水,而是食品厂自备的一口深水井里的水。
水井在食品厂的后院,井口用水泥砌着,井深约六十米。
井水往年一直正常使用,但近期井底的水质发生了变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