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目光看向沈云舟:
“但是明睿他不同。他如今刚刚读完书,就算入仕,恐怕也要从低职位做起。将这侯府的世子之位给他的话,反而还能有些加持。”
他的声音里带着几分循循善诱的意味:
“反正对你来说无什么用处,那不如将这位置给你三弟,助你三弟一把也好。你说呢?”
这话说完,沈仕清便盯着沈云舟,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还有一丝不容拒绝的笃定。
沈明睿屏住了呼吸,手里的酒杯微微晃动。
易知玉依旧在慢慢吃着菜,仿佛什么都没听见。
沈云舟终于抬起头。
他看向沈仕清,目光平静如水,看不出任何波澜。
片刻之后,他轻轻点了点头,语气淡然:
“父亲考虑的有道理。”
他顿了顿,又道:
“父亲决定便是。我没有意见。”
这话说得云淡风轻,仿佛让出的不是侯府世子之位,而是一件无关紧要的旧衣裳。
沈仕清闻言,脸上的笑容顿时舒展开来,眼角的皱纹都深了几分。
他伸手拍了拍沈云舟的肩膀,那力道带着几分赞许,几分满意,还有几分得偿所愿的畅快:
“好好好!你能这般懂事,就好!”
说着,他立刻转向沈明睿,语气里带着几分催促:
“你二哥对你这么好,愿意将世子之位让给你,助你一臂之力——你还不赶紧给你二哥敬杯酒,谢谢你二哥?”
沈明睿闻言,立刻站起身。
他端起酒杯,对着沈云舟高高举起,脸上挂着感激的笑容,只是那笑容底下,却藏着一丝复杂难言的情绪:
“谢谢二哥!”
那声音洪亮,语气真挚,仿佛真的是发自内心的感谢。
沈云舟没有起身,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
他举起酒杯,浅浅抿了一口,然后放下,语气平淡:
“三弟客气了。”
说罢,他又拿起筷子,继续给沈慕安夹菜,仿佛方才的一切不过是饭桌上最寻常的一段插曲。
沈仕清这时又笑着开口说道,脸上的得意几乎要溢出来:
“好好好,既然云舟能够这般顾大局,那当然是最好了。”
他顿了顿,看向沈明睿,目光里带着几分殷切的期望:
“这以后入了官场,你一定要好好听你二哥的话,跟着你二哥一同辅佐太子才是。”
沈明睿立刻点头,姿态恭顺:
“是,父亲,儿子知道了。”
沈仕清满意地点了点头,又举起筷子,招呼道:
“大家吃菜,吃菜,都不要客气。”
接下来,饭桌之上,便成了沈仕清一人的独角戏。
他絮絮叨叨地说了许多许多,基本都绕不开让沈云舟帮衬沈明睿的意思。
沈明睿坐在那里,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谦逊笑容,不时点头应和,偶尔还会说几句“父亲教诲得是”“儿子谨记在心”之类的话。
沈云舟神色淡淡,偶尔应上一两句,大部分时候只是静静地吃着菜,偶尔给易知玉和沈慕安夹菜。
易知玉嘴角始终噙着得体的笑容,仿佛对沈仕清那些明里暗里偏袒沈明睿的话毫不在意。
她一边照顾着旁边的沈慕安,一边优雅地吃着饭,时不时还会附和几句“父亲考虑得周到”。
等到一顿饭吃完,天都已经黑透了。
屋外夜色沉沉,星星稀疏地挂在天边。
屋内烛火通明,照着满桌的残羹冷炙,也照着各怀心思的几张脸。
沈慕安已经在易知玉的怀中睡熟了。
他蜷缩在母亲温暖的怀抱里,小脸睡得红扑扑的,呼吸均匀而安稳,浑然不知今晚这顿饭上发生过什么。
沈仕清看了看外面的天色,终于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满足后的慵懒:
“今天就谈到这里吧。时辰也不早了,大家各自回去休息吧。”
说着,他便站起身,整了整衣袍,往外走去。
见沈仕清要走,沈云舟和易知玉也站了起来。
一旁的沈明睿也连忙站起身,三人一同对着沈仕清行了礼,目送着他离开了饭厅。
沈仕清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脚步声渐渐远去。
等到那脚步声彻底听不见了,沈云舟才侧过头,对着身旁的易知玉轻声说道:
“将孩子给我抱着吧。”
易知玉点了点头,小心翼翼地,将怀里熟睡的沈慕安轻轻递给了沈云舟。
沈云舟接过孩子,动作轻柔而熟练。
他将沈慕安稳稳地抱在怀里,那宽厚的胸膛给了孩子最安稳的依靠。
他看向沈明睿,语气平淡:
“那三弟,我和你二嫂就先回去了。”
沈明睿立刻点头,脸上挂着得体的笑容:
“好的,二哥。”
沈云舟微微颔首,便带着易知玉和孩子,一起走出了饭厅。
屋内,沈明睿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殆尽,像是被夜风吹散的烛火,连一丝余温都不剩。
他看向沈云舟离去的背影,目光幽深而复杂,唇边那抹勉强的弧度早已不见踪影。
他也未再停留,起身快步出了饭厅,朝着自己院子的方向走去,脚步匆匆。
月光如水,静静地洒在青石路上,将每一块石板都镀上一层清冷的银辉。
夜风轻轻拂过庭院,带着几分夜晚的凉意,吹动廊下的灯笼微微晃动,光影斑驳。
两人并肩走在夜色中,朝着自己院子的方向缓步而去。
月光将他们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两道影子交叠又分离,最终融为一体,静静地铺在青石板路上。
身后,是饭厅渐渐远去的灯火与人声,隐约还能听见丫鬟收拾碗碟的细碎动静;
前方,是属于他们一家人的院落,窗棂间透出温暖的烛光,那是他们的归处。
沈慕安在沈云舟怀里睡得香甜安稳,小小的脸埋在父亲温暖的胸膛里,偶尔咂吧一下小嘴,呼吸均匀而绵长,浑然不知大人们这一顿饭间的暗流涌动。
易知玉静静地跟在沈云舟身边,步伐不疾不徐,裙摆在夜色中轻轻摇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