巳时的日头刚爬过城东的矮房檐,却照不进那座被荒草半掩的废弃染坊。染坊的木门早已朽得只剩半截,门轴上的铜环锈成了黑褐色,风一吹就发出“吱呀——”的哀鸣,像是困在里面的魂灵在低泣。
跨进门的第一脚,就会踩上满地碎裂的陶片——那是早年染坊伙计失手摔碎的染缸残片,边缘被岁月磨得钝了,却还沾着些深紫、靛蓝的染料,像是凝固的血。往里走,空气里的气味比原文更复杂:除了刺鼻的矿物染料(那是硝石与铁屑混合的味道,呛得人鼻腔发紧),还混着陈年木料的霉味、墙角蛛网的土腥味,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类似腐烂草根的酸气——那是染坊后院埋着的废染料渣,被雨水泡透后渗出来的味道。
十几口巨大的染缸像沉默的巨兽,沿墙根排成两列。缸身是青灰色的陶土,表面布满了龟裂的细纹,有些缸口还搭着断了的枣木搅拌杆,杆头缠着褪色的麻布,一扯就能掉下细碎的纤维。最靠里的那口空染缸旁,胡悍被扔在地上,水浸过的黄牛皮筋牢牢捆着他的手脚,牛筋遇水后收缩,勒得他手腕脚踝处的皮肤泛出青紫色,每动一下,就有细密的血珠从被勒紧的皮肉里渗出来。
他的锦袍早就被尘土和汗水弄脏,前襟还沾着一块深色的污渍——那是昨天在醉仙楼吃酱肘子时洒的,此刻却成了他狼狈的注脚。胡悍的脸本来就横肉堆垒,此刻因为恐惧,那些肉团更是一抽一抽地动,像是有虫子在皮下爬。他的冷汗顺着额角往下淌,流过松弛的眼袋,滴在地上的陶片上,发出“嗒”的轻响。
“二位……二位好汉!饶命,饶命啊!”他的声音发颤,不是装的——喉咙里像卡了团热炭,每说一个字都疼。他的眼睛贼溜溜地转,先扫了眼蹲在面前的沈诺,又飞快瞟向靠在柱子上的顾长风,试图从两人脸上找到哪怕一丝松动。他想起三天前西门鹤找他时的模样,那家伙手里把玩着一把小匕首,说“胡大人要是走漏了风声,下次见面,可就不是切你桌上的肘子了”——现在想来,西门鹤哪里是威胁,分明是提前判了他的死刑。
“银子!我有银子!”胡悍急得拔高了声音,尾音都劈了,“我在城西的钱庄有三个暗柜,里面有五百两雪花银,还有两箱成色最好的翡翠!都给你们!只求……只求放我一条生路!”他说着,膝盖在地上蹭了蹭,想往前挪一点,却被牛筋拽得疼嘶一声,眼泪差点掉下来——不是怕疼,是怕这两人不稀罕他的银子。
顾长风靠在那根斑驳的楠木柱上,柱子上还留着早年染坊伙计刻的歪歪扭扭的“王”字(大概是某个学徒的名字)。他怀抱长剑,剑鞘是深棕色的鲨鱼皮,上面缀着七颗小小的铜钉,此刻正被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他闭着眼,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像是对胡悍的哀嚎充耳不闻。但若是仔细看,会发现他的下颌线绷得很紧,喉结偶尔会极其轻微地滚动一下——他在听,听胡悍每句话里的破绽,也在听染坊外的动静:远处菜贩的吆喝、巷口狗的吠叫、风吹过荒草的“沙沙”声……任何一丝异常,都逃不过他的耳朵。
他想起半年前在江南遇到的“幻魔门”余孽,那家伙用的也是吹箭,毒发时死者的皮肤会变成诡异的粉红色。此刻染坊里的空气虽然浑浊,却没有那股甜腻的毒气——暂时安全,但不能掉以轻心。他的右手始终贴在剑柄上,指腹能感受到剑鞘里剑身的冰凉,那是他多年来的习惯,也是他应对危险的底气。
沈诺蹲在胡悍面前,膝盖离胡悍的小腿只有半尺远。他手里把玩着那枚“鬼首令”,令牌是玄铁打造的,比普通的铜钱厚三倍,上面刻着一个狰狞的鬼头,鬼眼是用红铜嵌的,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冷光。他的手指反复摩挲着鬼头的轮廓,那冰凉的触感透过指尖传到心里,让他想起三天前在“快活林”与西门鹤交手的场景——西门鹤临死前,就是死死攥着这枚令牌,眼神里满是不甘。
“胡大人,我们要的不是银子。”沈诺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但眼神却像淬了冰,直直地盯着胡悍的眼睛,“是实话。”
胡悍的眼皮猛地一跳,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那枚“鬼首令”上——他见过这令牌,上次韩鹰召集他们这些“外围”时,曾拿出过一枚一模一样的,说“见此令如见青蚨当家”。他的喉结狠狠滚动了一下,手指下意识地抠着地上的陶片,指甲缝里瞬间塞满了尘土。
“‘鸳鸯楼’在何处?”沈诺直接切入核心,语气没有丝毫起伏,“韩鹰与‘青蚨’首脑,何时聚首?具体计划是什么?”
胡悍的眼神闪烁起来,他的目光扫过沈诺手中的短刃(那把刀的刀刃泛着冷光,刀尖处还沾着一点干涸的黑血),又飞快移开,落在地上的陶片上:“‘鸳鸯楼’……我……我只是个小角色,哪里知道这等核心机密……”他的声音越来越小,还故意咳嗽了两声,试图掩饰自己的慌乱,“只……只听说在城南,具体位置……具体位置我真的不知道啊!韩大将军……不,韩鹰那狗贼,从来不让我们这些人靠近核心!”
沈诺看着他,没有说话。他知道胡悍在撒谎——刚才提到“鸳鸯楼”时,胡悍的手指猛地蜷缩了一下,指甲深深抠进了陶片里,甚至把一片小陶片捏碎了。这种细微的动作,只有在人试图隐瞒真相时才会出现。
“看来胡大人是不见棺材不掉泪。”沈诺的语气终于转冷,他缓缓抬起手中的短刃,刀刃反射的光正好照在胡悍的脸上。胡悍下意识地眯起眼,却看到沈诺的刀尖轻轻抵在了自己的衣领处——那里有一道浅浅的伤口,是昨天被西门鹤的毒匕划破的,此刻还在隐隐作痛。
沈诺的指尖微微用力,刀尖瞬间刺破了那道旧伤的结痂,一丝鲜血立刻渗了出来,顺着衣领往下流。胡悍只觉得脖子上一凉,紧接着就是尖锐的刺痛,那痛感比昨天更甚,像是有无数根细针在扎他的皮肤。
“啊!——我说!我说!”胡悍杀猪般叫了起来,声音里满是绝望,“‘鸳鸯楼’……是……是西城‘百花胡同’深处的一座私宅!那地方看着破,其实里面全是机关!表面是……是暗娼馆子,门口挂着‘艳春院’的牌子,实则是……是他们一处秘窟!”他说得飞快,生怕沈诺再用力,“韩鹰那狗贼,定于明晚子时,与……与‘青蚨’几位当家在那里会面!据说……据说要商议两件事:一是清理门户,把之前泄露消息的人都解决掉;二是……二是一桩关于北边的大买卖!好像是……是要给北境的蛮族送一批兵器!”
沈诺的眉头微微一皱——北境蛮族?最近边境确实不太平,上个月朝廷刚派了三千精兵去驻守,若是“青蚨”真的给蛮族送兵器,那麻烦可就大了。他没有停下追问:“几位当家?都是谁?除了西门鹤,还有谁会来?”他的刀尖又加了一分力,胡悍的惨叫声更响了。
“啊!我……我真不知道全部啊!”胡悍涕泪横流,眼泪和鼻涕混在一起,糊了满脸,“只……只知道除了已死的西门鹤,还有……还有掌管江湖绿林通道的‘活阎王’仇霸!那家伙据说能徒手撕虎,心狠手辣得很!还有……还有一位身份极其神秘的,连西门鹤都讳莫如深的……好像……好像代号‘金莲’的夫人!”
“金莲?”沈诺和顾长风同时睁开了眼。沈诺的眼神里满是疑惑——他查了“青蚨”半年,从未听过这个代号;顾长风的眼神则多了几分凝重,他想起十年前听师父说过的一个传闻:江湖上曾有一个神秘的女子,用的武器是一朵金色的莲花,杀过三个成名的武林高手,后来突然消失了……难道就是这个“金莲”?
顾长风的手指在剑柄上顿了一下,指尖的力度又加重了几分——这个“金莲”,恐怕比仇霸更难对付。
“守卫情况?”沈诺没有放过胡悍,继续追问,刀尖已经抵到了胡悍的颈动脉,能感受到血管的跳动。
“守卫……守卫极其森严!”胡悍忙不迭地说,声音抖得像筛糠,“明哨暗哨无数,暗哨都藏在房梁上、墙缝里,手里拿的都是连弩!更有‘青蚨’网罗的江湖好手,大概有二十多个,都是能以一敌十的主!还有……还有韩鹰可能调派的亲兵精锐,那些人穿的是玄铁甲,刀枪不入!那地方,就是龙潭虎穴啊!二位好汉,你们要是去了,就是送死啊!”他说着,还想劝两句,却看到沈诺的眼神更冷了,赶紧闭上嘴。
沈诺盯着胡悍的眼睛,试图从里面找到更多破绽。胡悍说的这些,有真有假——“百花胡同”的“艳春院”他知道,上个月曾派人去查过,确实像是个普通的暗娼馆子,但现在看来,是他们查得太浅了。但关于“金莲”和“北边的买卖”,胡悍说得太笼统,像是在刻意隐瞒细节。他的眼神深处,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狡黠——似乎在等什么,或者在盼什么。
沈诺正准备进一步追问,比如“金莲”的外貌、“北边买卖”的具体交接地点,手指已经按在了胡悍的伤口上,刚要用力——
“嗡……”
一声极其轻微的声响,像是蚊子飞过耳边,若有若无。但顾长风和沈诺同时僵住了——那不是蚊子的声音,是弓弦震动的声音,而且是经过特殊处理的、能消音的弓弦!
顾长风的眼睛瞬间睁开,瞳孔猛地收缩——他听出了这声音的来源:染坊二楼东侧的破窗口!那里的窗纸早就破了个大洞,露出里面漆黑的木框,此刻正有一道极细的黑影,从洞口飞射而出!
目标不是他,也不是沈诺,而是地上的胡悍!
那是一支通体黝黑的吹箭,细得像一根牛毛,箭杆是用芦苇杆做的,箭簇是玄铁打造的,在昏暗的光线下几乎看不见。它的速度快得惊人,穿过空气时几乎没有阻力,直奔胡悍的咽喉而去——灭口!对方还是要灭口!
顾长风没有丝毫犹豫,右手猛地抬起,食指和中指并在一起,如同两把锋利的短剑,对着那支吹箭的方向,隔空疾点!
“嗤!”
一道无形的剑气从他指尖射出,速度比吹箭更快,瞬间就追上了那支箭,精准地击在了吹箭的尾部!
吹箭的方向猛地一偏,“夺”的一声,深深钉入了胡悍耳畔的染缸壁中。箭尾在缸壁上高频震颤着,发出“嗡嗡”的轻响,箭簇上泛着幽蓝的光——那是淬了剧毒的征兆,若是被射中,恐怕连半盏茶的时间都撑不过。
胡悍吓得魂飞魄散,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他能感觉到吹箭擦着自己的耳朵飞过,那股冰冷的气息让他的头皮发麻。紧接着,他就觉得裤裆一热,一股腥臊之气瞬间弥漫开来——他吓尿了。
“她来了!”顾长风低喝一声,声音里带着一丝凝重。他的身形如同轻烟般飘起,脚尖在地上轻轻一点,就跃到了离胡悍三尺远的地方。同时,他的长剑“唰”地一声出鞘,剑身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森寒的白光,映亮了他冷峻的脸庞。剑身很长,是常见的双手剑,剑柄上缠着黑色的鲛绡,握在他手里,稳如泰山。
他的目光死死锁定了染坊二楼那个破损的窗口,眼神里满是警惕——能发出如此隐蔽的吹箭,还能精准地瞄准胡悍,对方的武功绝对不弱。
几乎在吹箭被击偏的同一刹那,一道红色的身影从那窗口滑了进来。她的动作轻盈得像一片羽毛,脚尖先是点在窗台上,然后轻轻一借力,就飘到了一口染缸的边缘。染缸里还有半缸残留的靛蓝色染料,被她的动作带起一圈涟漪,却没有溅出一滴。
正是那个在“快活林”失手的女杀手——雪娥。
她依旧穿着那身红色的紧身衣裤,衣服是用西域的火浣布做的,质地轻薄却坚韧,紧紧地贴在她的身上,勾勒出曼妙却充满危险气息的曲线。她的腰间系着一条黑色的腰带,上面挂着一个小小的牛皮袋(大概是装吹箭的),还有几支细长的银针。她的脸上蒙着一层红色的薄纱,薄纱很透,能看到她嘴角的弧度,却看不清她的全貌。只有一双眼睛露在外面,那是一双极其美丽的眼睛,眼尾微微上挑,带着几分妩媚,但眼神却像冰一样冷,还藏着致命的杀意。
她的手里把玩着一支细长的吹管,吹管是象牙做的,上面刻着细密的花纹,看起来精致得不像武器。她的目光扫过场中的三人,先看了眼地上瘫软的胡悍,又看了眼握着短刃的沈诺,最后落在顾长风身上,红唇微启,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磁性,像是浸了蜜,却又透着一股寒意:
“‘无影剑’顾长风?果然名不虚传。”她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了每个人的耳朵里,“能挡住我的‘无声箭’,你是第一个。”
顾长风握着剑,剑尖微微下垂,指向地面,却始终对着雪娥的方向。他的眼神很冷,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屑:“西域‘幻魔门’的余孽,也敢在中原撒野?”他早就认出了雪娥的路数——“无声箭”、红色紧身衣,还有那股若有若无的甜香,都是“幻魔门”的标志。十年前,“幻魔门”因修炼邪功、滥杀无辜,被武林正道围剿,门主和几位长老都死了,没想到还有余孽活着。
雪娥听到“幻魔门”三个字,眼神里闪过一丝厉色,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她发出一串银铃般的轻笑,笑声在昏暗的染坊里回荡,却让人脊背发寒:“顾大侠好见识。不过,今日我的目标,可不是你。”她的目光重新转向地上的胡悍,杀意毫不掩饰——那眼神,就像看待一只待宰的羔羊。
沈诺往前跨了一步,挡在了胡悍面前,短刃横在身前,沉声道:“他的命,现在由不得你。”他能感受到雪娥身上的杀气,比西门鹤强太多了,而且那股杀气里还带着一股诡异的力量,让他的心神微微有些动荡。
“哦?”雪娥眼波流转,看向沈诺,眼神里带着一丝好奇与玩味,“你就是那个搅动风云的沈诺?”她听说过沈诺的名字,知道是他杀了西门鹤,还毁了“青蚨”的两个据点,“看起来……倒是有几分胆色。不过,凭你们,护得住他吗?”
话音未落,她的身形陡然一晃!
所有人都只觉得眼前一花,一道红色的残影留在了原地,而雪娥的真身,已经如同瞬移般出现在了沈诺的侧方!她的动作快得匪夷所思,脚尖在地上几乎没有留下痕迹,只有一缕红色的衣角在空中划过一道残影。
她的五指如钩,指尖泛着诡异的粉红色光泽,直抓沈诺持刀的手腕!那粉色的光泽,是“幻魔门”邪功的标志——指尖涂了特制的毒粉,一旦碰到皮肤,就会顺着毛孔渗入体内,让人全身麻痹。
沈诺只觉一股甜腻的香风扑面而来,那香气里带着一丝苦涩,闻得人头晕目眩。同时,他的手腕处传来一股刺骨的寒意,像是有一把冰锥对着他的手腕刺来!他不敢硬接,脚下立刻施展出“踏雪步”——这是他早年在武当学的轻功,步伐轻盈,擅长闪避。他的左脚往后退了半步,右脚往侧面一滑,身体如同风中的柳枝般,险险地避开了雪娥的一抓。
就在他闪避的同时,他手中的短刃猛地反撩,刀刃对着雪娥的手臂削去!他的刀法走的是快、狠、准的路子,没有多余的招式,每一刀都直奔对方的要害。
然而,雪娥的反应比他更快!她的手臂如同没有骨头般,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扭曲了一下,轻易地避开了短刃的锋芒。同时,她的另一只手如毒蛇出洞,指尖对着沈诺的肋下要穴点去!指风凌厉,还带着一股惑人心神的力量——那是“幻魔门”的“迷心指”,不仅能点穴,还能通过指风影响人的心神,让人产生幻觉。
沈诺的心脏猛地一跳,他能感觉到指风离自己的肋下只有三寸远,若是被点中,恐怕立刻就会动弹不得!
就在这时,顾长风的剑到了!
“唰!”
剑光如匹练,从斜后方射来,撕裂了空气,直刺雪娥的后心!顾长风的剑法快得惊人,而且角度极其刁钻——他没有直接攻击雪娥的手臂,而是攻她的后心,逼得她不得不回防。
雪娥的脸色微微一变,她没想到顾长风的剑这么快!她不得不放弃对沈诺的追击,身体猛地往后一仰,像是被风吹倒般,险险地避开了这一剑。同时,她的双手十指瞬间弹出,指甲突然变长了半寸,变成了十柄短小的粉色利刃——那是她的武器,用西域的“寒铁”打造的,锋利无比,还淬了毒。
“叮叮当当……”
雪娥的指甲与顾长风的长剑激烈碰撞,发出连绵不绝的金铁交鸣之声!声音清脆,却带着一股刺耳的尖锐,震得人耳朵发疼。她的指甲虽然短,但硬度极高,竟然能挡住顾长风的长剑!而且她的招式诡异狠辣,每一次碰撞,都会借着长剑的力道往后飘飞,然后从另一个角度发动攻击,像是附骨之疽般,甩都甩不掉。
更麻烦的是,她那粉红色的指风里带着迷幻效果。顾长风每与她交手一次,都能感觉到一股细微的粉色气劲顺着剑身传来,侵入自己的经脉。虽然他的内力深厚,能很快将这股气劲逼出去,但剑招还是会偶尔出现一丝微不可查的凝滞——这就是“幻魔门”邪功的厉害之处,不与你硬拼,而是慢慢消耗你的心神和内力。
沈诺见状,知道不能任由顾长风独战。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那丝被邪功引动的心神荡漾,手中的短刃一展,再次加入战团!他没有去帮顾长风对付雪娥的正面,而是绕到了雪娥的侧面,专攻她的下盘——雪娥的身法虽然快,但下盘相对薄弱,而且她的注意力大多在顾长风身上,对侧面的防御会差一些。
他的刀招很直接,第一刀就对着雪娥的膝盖砍去!刀刃带着风声,直奔对方的关节处。
雪娥的眼角余光瞥见了沈诺的刀,她的左脚猛地往后一抬,脚尖对着沈诺的刀背踢去!她的脚上穿着一双红色的软靴,靴尖是用硬皮做的,若是被踢中,短刃恐怕会脱手。
沈诺早有准备,手腕一转,短刃的方向立刻变了,从砍变成了刺,刀尖对着雪娥的脚背刺去!
雪娥不得不收回脚,身体往旁边飘了半尺,避开了这一刺。但这样一来,她的身法就乱了一瞬——顾长风抓住这个机会,长剑猛地往前一递,剑尖对着雪娥的肩膀刺去!
“嗤!”
雪娥的反应极快,肩膀猛地往下一沉,剑尖擦着她的衣领划过,将她的红色薄纱划开了一道口子。一缕黑色的长发从薄纱下飘了出来,落在了她的肩膀上。
雪娥的眼神里闪过一丝怒意,她没想到这两人配合得这么默契!她的双手同时挥动,十根粉色的指甲对着顾长风和沈诺同时攻去,指风密集如雨点,逼得两人不得不往后退了半步。
一时间,染坊之内,剑光、刀影与红色的魅影交织穿梭。顾长风的剑光明亮如月光,沈诺的刀影迅疾如闪电,而雪娥的红色身影则如同一只诡异的蝴蝶,在剑光刀影中穿梭。气劲四溢,将周围的灰尘、碎布、陶片激荡得漫天飞舞,在空中形成一团混沌的迷雾。
巨大的染缸被偶尔散逸的劲力击中,发出沉闷的“咚咚”声,缸身的裂纹变得更大了,有些染缸里的染料被震得溅了出来,红色、蓝色、紫色的染料顺着缸壁往下流,在地上汇成一道道彩色的小溪。
胡悍被捆在一旁,看着这场远超他想象的激烈搏杀,吓得浑身瘫软,牙齿不停地打颤。他的眼睛瞪得很大,看着那道红色的身影在剑光刀影中穿梭,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完了,这次真的完了!无论是雪娥赢,还是沈诺他们赢,他都活不了!他的嘴里无意识地喃喃着,声音小得像蚊子叫:“‘金莲’……‘金莲’夫人救我……”他不知道“金莲”夫人是谁,只知道那是韩鹰都要敬畏的人,此刻却成了他唯一的救命稻草。
激斗已经持续了近一炷香的时间。
雪娥的呼吸开始有些急促,额角的汗水顺着脸颊流下来,浸湿了红色的薄纱。她虽然凭借着诡异的身法和邪功苦苦支撑,但面对顾长风和沈诺的夹击,还是渐渐落下了风。她的每一次攻击,都会被两人巧妙地化解;而两人的攻击,却一次比一次凌厉,逼得她险象环生。
刚才顾长风的一剑,虽然没有伤到她的肩膀,却划破了她的皮肉,一丝鲜血从她的肩膀渗出来,染红了她的红色紧身衣,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来,但疼痛却真实地传来,影响着她的动作。
她知道,不能再这样耗下去了。顾长风的内力深厚,沈诺的身法灵活,再耗下去,她迟早会被两人耗死。
雪娥的眼中闪过一丝厉色,她猛地深吸一口气,胸口微微起伏。紧接着,她周身的粉红色气劲骤然暴涨!那气劲比之前浓了三倍,像一团粉色的云雾,将她整个人包裹在里面。周围的空气都变得粘稠起来,带着一股浓郁的甜香,闻得人头晕目眩。
她的双掌齐出,不再是之前的抓、点,而是掌心相对,然后猛地向外一推!一团旋转的粉色气劲从她掌心发出,如同一轮无形的圆月,带着一股粘稠、旋转的巨力,分别迎向顾长风的剑尖和沈诺的短刃!
“幻魔圆转!”
这是“幻魔门”的成名绝技,能将对方的劲力卸开,还能借着旋转的力量反击,极其难缠!
顾长风和沈诺同时感觉到一股巨大的、带着强烈旋转撕扯之力的劲道袭来!顾长风的剑尖碰到那股气劲时,只觉得长剑像是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拽着,不由自主地往旁边偏去,剑势瞬间乱了!沈诺的短刃更是被那股气劲裹住,刀身剧烈地震动起来,他几乎握不住刀柄!
“不好!”顾长风低喝一声,立刻运起内力,试图稳住剑势。但那股旋转之力实在太强,他的手臂还是被带得微微转动了一下。
雪娥趁此机会,身形如同没有重量般向后飘飞!她的速度极快,瞬间就退到了离两人五尺远的地方。同时,她猛地张口,对着两人的方向一吐——
“噗!”
一团粉红色的雾气从她嘴里喷了出来!雾气很浓,刚喷出来时只有拳头大小,瞬间就膨胀开来,如同有生命般,迅速在染坊内弥漫。雾气所过之处,光线都变得模糊起来,原本昏暗的染坊更是成了一片粉色的迷雾。
更可怕的是那雾气的气味——甜腻中带着一股刺鼻的苦涩,直钻人的脑髓。顾长风和沈诺只闻了一口,就觉得头晕目眩,内力在经脉里运转都变得滞涩起来,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小心!雾气有毒且惑心!”顾长风急声提醒,同时屏住了呼吸。他的长剑在身前飞快地舞动起来,剑光形成一道屏障,试图驱散身前的雾气。但雾气很粘稠,被剑光打散后,很快又会聚拢起来,根本驱散不干净。
沈诺也立刻闭住了呼吸,但他的动作还是慢了一线——他刚才为了避开雪娥的一掌,不小心吸了一口雾气。顿时,他觉得眼前的景物开始微微扭曲,顾长风的身影在他眼里变成了两个,而雪娥那红色的身影,更是化作了三个,每个身影都在动,根本分不清哪个是真身!
他用力眨了眨眼,试图看清真相,但眼前的幻象却越来越清晰——他甚至看到了自己死去的兄弟,正站在雾气里,对着他招手:“阿诺,过来啊,我们一起回家……”
“该死!”沈诺在心里暗骂一声,强行压下心中的杂念。他知道这是雾气的惑心效果,不能被幻象迷惑!他的右手紧紧握着短刃,左手按在自己的太阳穴上,试图用疼痛来保持清醒。
而雪娥,则借着雾气的掩护,如同融入红色的幽灵,悄无声息地移动着。她的目标依旧是胡悍——只要杀了胡悍,就算没能杀了沈诺和顾长风,也算是完成了任务。
她的脚步很轻,几乎没有声音,只有红色的衣角在雾气中偶尔闪过一丝痕迹。她的眼神死死盯着胡悍的方向,虽然雾气模糊了视线,但她能凭借气息锁定胡悍的位置——那家伙身上的腥臊味太浓了,根本藏不住。
很快,她就绕到了胡悍的身后,离胡悍只有三尺远!
她深吸一口气,将体内剩下的大半内力都灌注到双手上。她的五指再次变得如同钩子般,指尖的粉红色光泽比之前更亮了——这一次,她要用尽全力,一击致命!
“去死吧!”雪娥在心里低喝一声,身形猛地往前一扑,速度快到了极致!她的手指对着胡悍的天灵盖抓去,只要抓实了,胡悍的头骨会瞬间被她捏碎!
胡悍正沉浸在恐惧中,根本没察觉到身后的危险。他的眼睛盯着前方的粉色雾气,嘴里还在喃喃着“金莲夫人救我”,完全不知道死亡已经离他只有一寸远。
顾长风在雾气中察觉到了雪娥的气息变化,他知道雪娥要对胡悍动手!他立刻挥剑驱散身前的雾气,朝着胡悍的方向冲去!但雾气实在太浓,他的视线受阻,脚步比平时慢了半拍——救援还是晚了一点!
沈诺虽然被幻象干扰,但他的直觉还在。他隐约感觉到了雪娥的动向,也知道胡悍有危险!他强忍着头昏,凭借着对胡悍位置的记忆,猛地将手中的短刃掷了出去!
短刃带着风声,对着雪娥扑向胡悍的必经之路射去!同时,他的身体也往前冲,试图用自己的身体挡住雪娥!
“嗤!”
短刃的速度很快,正好擦着雪娥的臂膀划过!刀刃锋利,瞬间就划破了她的皮肤,带起一溜血花!血珠落在粉色的雾气中,瞬间就被雾气染成了淡粉色。
雪娥闷哼一声,肩膀传来尖锐的疼痛。但她的动作却丝毫没有停顿——她已经离胡悍太近了,只要再往前一寸,就能捏碎胡悍的天灵盖!
她的指尖,已经触碰到了胡悍的头发!那黑色的发丝在她的指尖划过,带着一丝油腻的触感。
胡悍终于感觉到了危险,他猛地回过头,正好看到雪娥那张蒙着红纱的脸,以及那双满是杀意的眼睛!他的瞳孔瞬间放大,嘴里发出了绝望的嘶吼:“不——!”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呃……噗!”
雪娥前冲的身形猛地一僵,像是被无形的巨锤击中!她的喉咙里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紧接着,一口鲜血从她的嘴里喷了出来!那鲜血不是正常的红色,而是带着诡异的粉红色——显然是被她自己的邪功反噬了。
她周身的粉红气劲如同潮水般退去,原本明亮的眼神迅速黯淡下来,里面充满了难以置信。她缓缓低下头,看向自己的胸口。
只见一截闪烁着秋水寒光的剑尖,正从她的前心透出!剑尖上还滴着粉红色的血珠,落在地上的染料里,瞬间就与那些彩色的液体混在了一起。
顾长风!
不知何时,顾长风竟已穿透了粉红雾气的阻碍,出现在了雪娥的身后!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冷得像冰,左手握着剑柄,右手按在剑背上,显然是用尽全力将剑刺了进去。
他的剑,比雪娥的动作更快,更绝!
刚才,他看到沈诺掷出短刃,知道那一刀只能干扰雪娥,却杀不了她。于是,他立刻改变了路线,不再直接冲向胡悍,而是借着雾气的掩护,绕到了雪娥的身后。他屏住呼吸,将内力提到极致,脚步踩在地上的染料里,没有发出一丝声音——雪娥的注意力全在胡悍身上,根本没察觉到身后的杀机。
直到剑尖刺入雪娥身体的那一刻,雪娥才反应过来,但已经晚了。
“你……你的剑……怎么可能……”雪娥艰难地转过头,看着顾长风那张冰冷无情的脸,声音微弱得像蚊子叫。她到死都想不明白,顾长风是怎么穿过雾气,绕到她身后的。
顾长风没有回答她,只是缓缓地拔出了长剑。剑身依旧清亮,不染滴血——他的剑法不仅快,还能精准地避开对方的血管,让鲜血不会溅到自己身上。
雪娥的身体软软地倒了下去,摔在地上的染料里,红色的衣服与彩色的染料混在一起,再也分不清哪里是衣服,哪里是染料。她的眼睛还睁着,里面满是不甘和疑惑,但神采已经彻底熄灭——香消玉殒。
粉红色的雾气渐渐散去,染坊里的光线又恢复了之前的昏暗。空气中的甜腻气味慢慢变淡,只剩下刺鼻的染料味和淡淡的血腥味。
顾长风收剑入鞘,动作行云流水。他看向沈诺,微微颔首——若非沈诺那掷出的一刀干扰了雪娥片刻,让雪娥的动作有了一丝凝滞,他也未必能如此快地抓住那转瞬即逝的破绽。
沈诺松了口气,刚才的幻象还在影响他,眼前的景物还有些模糊。他扶着一旁的染缸,深吸了几口新鲜空气,试图让自己清醒过来。过了片刻,他才缓过劲来,走到胡悍身边,检查了一下他的情况。
胡悍早已吓晕过去,身体还在微微抽搐,裤裆里的腥臊味依旧浓烈。沈诺皱了皱眉,从怀里掏出一块干净的麻布,扔在胡悍的腿上——不是为了帮他遮羞,是为了挡住那股难闻的气味。
“先把他弄醒,还有事要问。”沈诺对顾长风说,声音还有些沙哑。
顾长风点了点头,刚要上前,却看到沈诺的目光突然僵住了,盯着雪娥的尸体,眼神里满是震惊。
“怎么了?”顾长风顺着沈诺的目光看去。
只见沈诺蹲下身,伸出手,轻轻拨开了雪娥领口的衣服。雪娥的肩膀上有一道刀伤,是刚才沈诺掷出短刃造成的,而在刀伤的下方,隐约露出了一角刺青——
那刺青很小,只有铜钱大小,图案是一朵金色的莲花,花瓣层层叠叠,栩栩如生。更诡异的是,莲花的茎上缠绕着一条黑色的小蛇,蛇的眼睛是用红色的染料刺的,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冷光。
金莲?!
沈诺的心脏猛地一缩,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了!他想起胡悍刚才说的“金莲夫人”,又看着这朵缠绕着毒蛇的金色莲花刺青——难道雪娥,就是“金莲夫人”的人?或者说,这刺青,就是“金莲夫人”的标志?
他猛地抬起头,看向顾长风,眼神里满是震惊和凝重。
顾长风也看到了那刺青,他的脸色瞬间变得异常凝重,眉头紧紧地皱了起来。他想起十年前师父说的那个传闻——那个用金色莲花当武器的神秘女子,难道真的就是“青蚨”组织里的“金莲夫人”?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神里看到了担忧——原本以为只是对付韩鹰和“青蚨”的几个当家,现在看来,事情远比他们想象的更复杂。这个“金莲夫人”,恐怕才是“青蚨”组织真正的核心,也是最危险的人物。
顾长风缓缓吸了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波澜,目光重新落在那朵金色莲花刺青上,一字一句地吐出四个字:
“金莲……寻踪!”
这四个字,像是一颗石子投入了平静的湖面,在两人的心里激起了千层浪。他们知道,从看到这枚刺青开始,一场更危险的较量,才刚刚拉开序幕。
(本集完)
(第126集《寻踪金莲》简单内容提示)
雪娥尸体上的“金莲”刺青,证实了胡悍口中“金莲夫人”的存在,且其势力渗透之深,连顶尖杀手都是其麾下。沈诺与顾长风意识到,这位神秘的“金莲夫人”可能是比西门鹤、仇霸更为关键的核心人物。他们从昏迷的胡悍身上再无所获,决定另辟蹊径,根据雪娥身上可能遗留的线索,以及“金莲”这个代号本身可能蕴含的寓意,开始暗中寻访调查。与此同时,武松与李逍在另一藏身点设法救治赵霆,并通过其他渠道也隐约听到了“金莲”的风声。两条线索逐渐靠拢,所有的蛛丝马迹,似乎都隐隐指向了京城中一位名声不显、却与许多达官显贵往来密切的——擅长调制香料、举办雅集的神秘女子。寻找“金莲”,成为揭开“青蚨”最终面纱与破解“鸳鸯楼”之局的关键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