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四日,金穗宫。
後天就是婚礼了。
从早上开始,有很多人都在为四月六日做准备。
希尔薇娅天还没亮就醒了,先跑去把可露丽从被窝里拖出来,两个人没吃几口早饭就钻进了偏厅。
贝拉负责所有需要手写的东西,餐前座次卡、伴娘致辞的草稿、几份给到场的近亲的简短回礼便条,她字写得快,草稿打了一张又一张。
安妮莉丝则被分到了衣物区,把几套备用礼服挂好,又检查了每个扣子和腰带的线头。
「这裙子,你确定好了吗?」
贝拉一边写一边问。
「腰改过,刚好。」
希尔薇娅挑出几枝玫瑰,把它们剪成同一长度。
「到时候别光顾着转圈,走路慢一点。」
「我知道,我现在连走路都在练。」
贝拉笑出声。
快到中午时,新的鲜花到了。
几个女官推着车进来,把第二批花从侧门搬进屋。
可露丽立刻拿着单子去接。
希尔薇娅站在桌边伸了个懒腰。
安妮莉丝把衣架重新整理一遍,确保每一件礼服都挂得挺括。
「我现在知道婚礼为什麽不能多办了————」
希尔薇娅拿起一块小面包啃了一口。
「为什麽?」贝拉一脸好奇。
「太累了,一次就够,多一次我可能会逃婚。」
「我可记住了,你这话别让李维听见。」
「他听见也没用,婚期都定了,要累也只剩两天。」
「新郎呢?」
可露丽回道:「不知道,可能在办公室看文件。」
贝拉把便条纸叠起来:「你们忙成这样,他倒是一点不慌。」
「他最好真的不慌,不然婚礼还没开始,我们就得先把他从文件堆里捞出来。」
希尔薇娅又拿了一枝花,手上没停。
安妮莉丝轻声说:「殿下昨天还跟我说,李维先生这种时候还在批文件,像在准备季度会一样。」
「他就是这样的人————」
可露丽低下头,手指在花茎上滑过,继续数数。
中午刚过,威廉从自己房间出来,穿过长廊,就看见偏厅里几个女生忙得不可开交。
他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发现根本没有自己能插手的地方。
希尔薇娅正跟贝拉争论伴娘花束要不要用白玫瑰,可露丽在另一边跟女官对花数,安妮莉丝抱着两件礼服往挂衣间走。
威廉觉得自己站哪儿都碍事,乾脆转身走了。
他到幕僚长办公室时,李维正坐在桌後看报告。
威廉在对面坐下,李维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头继续看。
「你知道你的办公桌现在比婚礼场地还整齐吗?」
威廉先开口。
「这是夸奖还是批评?」
「都有。」
「那我的回答就是还行,不乱就行。」
「你倒是坐得住,偏厅那边已经忙成那样了,你还能在这儿安静批文件————」
「我过去就是添乱,再说,我去了也插不上话————」
李维在一份文件末尾签了字。
「婚礼当天我能准时到场,不就够了?」
「————你这个新郎当得真轻松!」
「不轻松,昨天我还去试了礼服,扣子紧得喘不上气。」
「那也比希尔薇娅和可露丽轻松多了。」
「这我不能否认。」
威廉笑了一声。
李维把批完的文件合上,又拿下一份。
就在这时,办公室门被敲响了。
「进来。」
尤利乌斯推开门,一看到威廉,整个人就僵了一下。
他马上立定,行了个礼:「殿下。」
威廉点了点头。
尤利乌斯把手里的文件放在桌边,立刻说:「这是刚送来的公署日常简报,没别的事,我先告退了。」
「等等。」
李维叫住他。
尤利乌斯刚迈开的脚收了回来。
「急着走什麽?皇太子殿下又不吃人。」
李维把简报拿过来,翻了两页。
威廉看了一眼尤利乌斯,又看了看门口,表情似笑非笑:「我看他主要是怕跟我待在同一间屋里,等会儿又有谁闯进来,变成一场非正式汇报会。」
「现在整个公署都知道皇太子在这里,外面的人都比平时认真。」
李维也忍不住调侃道。
「那倒是好事,下面的人总算愿意把脚跟并拢了。」
威廉配合道。
「所以殿下得多来坐坐,给公署增加点正气。」
与此同时,李维招手让尤利乌斯往前走了两步。
尤利乌斯表情很认真,站得比刚才还直。
「地方任职的事,准备得怎麽样了?」
尤利乌斯没有犹豫,立刻答道:「报告阁下,相关手续已经走完了,调令也到了,地方法院,参加完婚礼後,月中就出发。」
「我记得是副院长?」
「是,先以见习副院长身份报到,等通过任命,再正式履职。」
「环境怎麽样,有了解过吗?」
「我托人寄了些材料,也跟上一任副院长写了信,当地主要处理土地合同纠纷和边民迁移事务,法院人手不算多,但案子不复杂。」
「到了那边,最要紧的一件事,是把地方上的司法习惯摸清楚,纸面上的条文谁都能背,但周边很多合同都是老式契据,格式很乱。」
「我也听说了,上了年纪的边民,连法院在哪儿都不知道,他们找人写契约,习惯用老公证人的格式,有些还在农场里按手印,等真出了纠纷,光把文书整理清楚就要花很多天。」
「你心里有数就好,别一过去就急着判案子,先把辖区的底摸清。」
「是,我记住了。」
威廉在一旁听完,接了话:「月中走?」
尤利乌斯看向他:「是,殿下。」
「那就好好干。」
「请殿下放心,我不会给公署丢人!」
「你可是我这里出去的人,真丢人也不是丢公署的脸。」
李维笑呵呵讲道。
「是!」
尤利乌斯立正行了个礼,转身走了。
威廉往椅背上一靠,说:「这小伙子不错。」
「是不错,不然也不会放他去地方。」
「我看他怕我怕得要命。」
「整个公署,没有几个不怕你的,皇太子亲自坐在这儿,比什麽训令都管用。」
「我本来是看你这里清闲,想过来躲个清净,结果你把我说得像来巡营的。」
「巡营也不错,至少下面的人不敢懈怠。」
「行了,我在这儿,你还要批到什麽时候?」
威廉扫了一眼李维手边剩下的文件。
「午後再看几份,晚上我答应他们去场地再走一遍————我这下午也没那麽闲。」
「那明天呢?」
「明天还能干什麽?就等六号了。」
「你知道後天是婚礼吗?」
威廉故意问了一嘴。
「知道。」
「你知道你现在连句紧张都没有吗?」
「我已经紧张过了,前两天去试衣服,看到希尔薇娅和可露丽从更衣间出来,我心跳就快了几下。」
「就这?」
「就这!你那边呢?」
李维突然反问。
「什麽我那边?」
「别装傻,你跟安妮莉丝,有什麽打算?」
「我也不是没想,这不先把你的婚礼参加完,再看看哪儿合适。」
威廉这回语气就没有之前那麽轻松了。
「别拖到自己又不好意思。」
「行了,我再想想————你这新郎不忙,我倒替你操心起来了。」
「那殿下不如替我去把最後那点人的位置排一下。」
威廉笑着站起来:「我还是去偏厅门口转一圈,看看有没有什麽能搬的。」
四月五日。
庄园的布置已经进行到最後一轮。
希尔薇娅扯着一卷浅金色缎带,站在长桌边上比划,嘴里念叨着花束和桌旗的颜色。
可露丽时不时抬头指出问题:「这一排椅子太密了,明天仪式结束,人一散,容易挤到甜品台那边,得拉开一点。」
「拉多少?」
「把中间两组各撤掉两张,往左边补,这样通道会更宽。」
「行,记下来了。」
希尔薇娅忙了一会儿,忽然转头看了安妮莉丝一眼,像才想起什麽:「说起来,安妮莉丝,你要不要也当伴娘?」
「现在才问?」
贝拉没抬头,语气里全是笑意。
「能别笑吗?我们也是这两天才发现————啧,当时怎麽就没想到安妮莉丝————」
可露丽停下笔:「就是一开始完全忙昏了,只想着贝拉跟我们认识最久,结果准备工作排表的时候,怎麽都找不到合适的人选名单————」
「所以你们要把我临时加进去?」
安妮莉丝笑着看她们。
「是一开始就该有你,这事确实是我们疏忽了!」
希尔薇娅把缎带放下来,走到安妮莉丝面前。
「你愿意吗?」
「你都这麽说了,我当然愿意!我还以为你们觉得我不合适,才没开口————」
「那怎麽可能!」
希尔薇娅一脸受了冤枉的样子。
「你以後还要嫁给威廉那个呆子呢,怎麽可能不合适!」
「小声点————」
可露丽拉了她一下。
「怕什麽,这里都是自己人!那麽就这样定了,伴娘还是贝拉,再加上安妮莉丝,明天你们两个一起出场。」
希尔薇娅拍了拍手。
忙到傍晚,长桌、椅背花、烛台、餐巾、回礼箱都一一过了目。
婚礼前夜的最後准备总算收尾。
希尔薇娅站在场地中央,满意地看了一圈。
「明天就是这里了————」
「还没到明天呢,今晚我们还得好好休息。」
可露丽走过来。
「我哪睡得着!」
「睡不睡得着,床还是要躺的。」
贝拉已经准备往住处走了。
夜晚来得很快。
四个人回到安排好的大房间。
床铺早就加宽了,枕头和被褥堆在一起。
希尔薇娅踢掉鞋子,直接跳了上去。
可露丽坐在床边,拆开头发,慢慢梳着。
「今夜就都别回自己房间了,一起睡!」
希尔薇娅大声喊道。
「我本来也没打算回去!」
贝拉也跟着在希尔薇娅旁边躺下。
四个人并排躺在床上,房间里留着两盏小灯。
「明天你们最怕什麽?」
贝拉忽然问。
「我怕我忘了誓词————」
希尔薇娅有些不好意思地讲道。
贝拉直接给这家伙一个白眼:「你练了那麽多遍,忘了才奇怪。」
可露丽也是半开玩笑道:「我还怕我走路踩到裙摆呢~!」
「那我明天站在你旁边,帮你提裙尾。」
安妮莉丝轻轻接了一句。
「谢谢你。」
「你们说,李维今天晚上在干什麽?」
希尔薇娅翻了个身。
「不会还在看文件吧?」
安妮莉丝小心翼翼道:「他明天也要结婚,今晚总不会加班吧————」
「难说!」
贝拉毫不客气。
「我下午听威廉殿下说,李维今天还去了办公室,不过很早就回了。」
可露丽马上就替李维解释:「他肯定也在想明天怎麽办!」
「他需要想吗?按他的性子,明天肯定就一套礼服,站那儿,该干嘛干嘛————」
贝拉说得有模有样。
「不至於,我早上还特意把他的礼服挂在了门口————」
可露丽仍旧是一副能理解李维的模样。
「然後呢?」
「他出门前看了一眼,说扣子都在,就走了————」
安妮莉丝笑出了声。
「这男人真是————」
希尔薇娅又好气又好笑。
「所以你们还指望他失眠吗?」
「不指望,就他那样,明天一定还会比我们早到!」
「那就让他站在那儿等。」
「对,让他等!」
四个人全笑了。
笑过之後,屋子里安静了一会儿。
「其实,你们可以多想想以後的日子。」
贝拉轻声说。
「以後?」
「结了婚,就会有孩子,你们三个会当父母。」
希尔薇娅耳朵开始发热,可露丽的脸也烫了起来。
「怎麽突然就扯到孩子了————」
希尔薇娅抬起手臂遮住眼睛。
「这有什麽,你们应该早就想过了吧?」
「我们————是想过,但没想过这麽快————」
「四月六号之後,什麽都会变快的。」
「那也得按照自然规律来!」
「什麽规律?你们两个今晚就少装啦!」
贝拉越说越起劲。
「你今晚是专门来笑话我们的吗?」
可露丽忍不住,把脸往被子里藏了藏。
「我是替你们高兴,想想看,等你们有了孩子,男孩还是女孩?」
「一个也好,两个也好,只要健康就好。」
可露丽轻声回应。
「如果是个女孩,一定像希尔薇娅,风风火火。」
「如果像我可就麻烦了————」
希尔薇娅嘀咕。
「那不一定,我倒觉得像你多一点好。」
安妮莉丝忽然接话。
「我听说你小时候不也这样,横冲直撞,可皇帝陛下还是很疼你————」
「你这话,到底在夸我还是在损我?」
「夸啊!」
「那孩子像我,以後是不是也要去炸别人家的房子?」
「你别教她不就行了!」
贝拉笑得往旁边一缩。
「那要是男孩呢?」
「男孩就像李维,安安静静,看文件比谁都认真,但一说话能把人噎死!」
希尔薇娅立刻说。
「那也不错,孩子不会吃亏。」
可露丽小声补了一句。
「你们两个,连孩子性格都分配好了————」
安妮莉丝轻声笑。
「要不要再想想孩子们的名字?」
贝拉还没打算收手。
「别别别!」
希尔薇娅一掀被子,整个人红得冒烟。
「等真有了再想也不迟————」
可露丽也低头笑。
「你们这反应,可比婚礼誓词还精彩!」
贝拉一脸得逞。
「贝拉!你等着!等你以後出嫁,我也要好好问你这些问题!」
希尔薇娅坐起来。
「让你说,你今晚就先教教我们,孩子该怎麽带!」
「————孩子嘛,当然先教他喊妈妈,再教他走路,然後天天跟你们一起去公署。」
「那办公室都要被孩子拆了!」
「李维的办公室还怕拆吗?」
「当然了,他桌上全是文件!」
「那就在旁边放一张小桌子,让孩子学你批文件。」
贝拉越讲越像那麽回事。
「不行不行,他那么小,怎麽能批文件!」
「那陪你们开会总行了吧?」
「皇女殿下带着小皇女开会,像什麽样。」
「还能什麽样,多可爱啊!」
安妮莉丝也加入进来。
「你们越说越离谱了————」
可露丽又害羞又无奈。
「可露丽,你躲什麽躲,现在害羞也晚了!」
「贝拉!小声点!」希尔薇娅护住了可露丽。
「这有什麽好小声的,等有了孩子,金穗宫就更热闹了,我要当教母不夸张吧?」
「你想当就让给你!」
「那我要当第二个教母!」
安妮莉丝也掺和进来。
「你们两个别争了,都还没影的事————」
希尔薇娅抓着被子,哎呀一声,直接把自己裹得像个卷。
笑声好不容易停下来。
可露丽这才抬起脸:「其实我也想过,如果将来真有孩子,该请谁来教他,谁来带他「怎麽教?」
「李维现在管这麽多事情,农业、工业、兵,可是孩子不能只学这些。」
「那学什麽?」
「我想让他先学会写字,再学会骑马,等他大一点,能读会算,就知道自己该做什麽了。」
「跟你一样吗?」
「不一定,也许跟李维一样,但路要让孩子自己选。」
「真好————」
贝拉轻轻叹了口气。
「听着就很好。」
「你也会有的。」
「可能吧————」
「你要先让自己开心。
「我这不是已经来给你们当伴娘了吗,我很开心!」
四个人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轻。
夜深了,可谁也不想先睡。
「我们来玩个游戏吧。」
希尔薇娅忽然从被子里钻出来。
「玩什麽?」
可露丽闻言一笑,已经开始好奇希尔薇娅又有什麽主意了。
「塔罗牌占卜!」
贝拉转头看了过来:「你会解吗?」
「不会,但我们抽牌,瞎解。」
安妮莉丝笑着拍手:「这个好!」
「先说好,只测明天,不准测太远,我可不想现在听见什麽吓人的东西————」
可露丽先定好了规矩。
「行,我去找找————」
希尔薇娅下床,把牌找了出来。
几个人围着床坐好,牌放在中央。
「谁先抽?」
「那我也先说好规则,很简单,每人抽三张,一张代表自己的状态,一张代表最担心的事,一张代表明天的结果。」
贝拉一边洗牌一边说。
「贝拉公主你也会?」
安妮莉丝问。
「我是不会,但可以随便说。」
「那你把我明天的结果说得糟糕怎麽办?」
希尔薇娅半开玩笑。
「那就重抽,抽到好为止。」
「你这人————」
可露丽笑着摇头。
牌过了一遍,希尔薇娅先抽了三张。
她翻得飞快,第一张是星币骑士,第二张是逆位的宝剑三,第三张是太阳。
「什麽意思?」
她自己先问。
「星币骑士,代表你忙、踏实、还要干活,逆位的宝剑三,你怕明天忘词,太阳,结果好,放心!」
贝拉一本正经地乱解。
「你还真能说————」
「那当然,第二个人。」
可露丽抽了三张,翻出来是女祭司、逆位的权杖七、圣杯十。
「这张女祭司就你本人,什麽都不用说,心中有数,第二张是你怕明天下雨吧,权杖七倒了,说明风太大怕撑不住棚子,第三张圣杯十,明天的宴会会非常圆满。」
贝拉越说越自信。
希尔薇娅无语地看着她「我觉得你这样解,每个人抽什麽都一样能圆上————」
「所以才有意思。」
接着是安妮莉丝,三张分别是星星、逆位的魔术师、正位的力量。
「你状态很好,明天一切自然,担心的可能是自己太安静,帮不上什麽忙,力量牌说明你能做到。」
「那我会好好当伴娘的!」
最後是贝拉自己,抽了倒吊人、太阳、世界。
「我就不用解了,世界都出来了,明天一定是我最开心的一天!」
「好狡猾!」
希尔薇娅不满。
「再来一轮,这次换我解!」
「行。」
牌局又延续了几轮。
越到後面,牌面越不重要,笑话越来越离谱。
贝拉说希尔薇娅会变成「轰碎天空的新娘」,安妮莉丝则被说成「在婚礼上把所有人的眼泪都收走」。
「天快亮了————」
可露丽忽然说。
窗外的颜色已经不再是深夜的黑。
几个人不约而同地停下来。
「你们准备好了吗?」
四月六日到了。
为这一天,准备了这麽久,总算是要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