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乡被抓的消息,像一颗炸弹,在津塘炸开了锅。
第二天一早,陆桥山就去了站长办公室。
“站长,”他一进门就喊,“李涯无法无天!他抓了盛乡,那是站里的线人,这些年帮咱们办了多少事!他说抓就抓,连招呼都不打!”
吴敬中不在,办公室空着。
洪秘书从隔壁探出头来:“陆副站长,站长还在港岛养病呢,您忘了?”
陆桥山一愣,这才想起来。
吴敬中已经去港岛三个月了,站里的事,名义上是他在主持。
可实际上,大事小事,他都要向南京汇报。
郑介民那边,最近忙着跟毛人凤争权,顾不上他。
“陆副站长,”洪秘书小心翼翼地说,“要不,您给南京打个电话?”
陆桥山沉默片刻,转身就走。
回到自己办公室,他拿起电话,拨通了郑介民的号码。
“局座,津塘出事了……”
他把昨晚的事说了一遍。
电话那头,郑介民沉默了很久。
“桥山,”他终于开口,“李涯背后是太子。他现在手里有建丰同志的令箭,你动不了他。”
陆桥山急了:“局座,那盛乡怎么办?他可是我的人,这些年替咱们办了多少事!万一他扛不住,把我供出来……”
“供出来又怎样?”郑介民打断他,“你那些事,能大到哪儿去?走私点药品,倒腾点物资,哪个站里的人不干?太子要打虎,打的是上海那些大老虎,不是咱们这些小鱼小虾。”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
“桥山,你听我说。这段时间,收敛点。李涯要查,让他查。那些见不得光的生意,先停一停。等风头过了再说。”
陆桥山咬牙:“局座,那我这口气……”
“忍。”郑介民冷冷道,“小不忍则乱大谋。李涯这种人,蹦跶不了几天。等太子在上海栽了跟头,他也就完蛋了。”
电话挂断。
陆桥山坐在椅子上,脸色铁青。
忍?
他忍了李涯多久了?
从李涯调来津塘那天起,他就在忍。
忍他查自己,忍他抓盛乡,忍他一次次坏自己的事。
可现在,郑介民让他继续忍。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一拳砸在墙上。
李涯,你等着。
李涯并不知道陆桥山正在办公室里砸墙。
他正忙着审讯盛乡。
审讯室里,盛乡坐在椅子上,脸色惨白,浑身发抖。
李涯坐在他对面,手里翻着一摞账本。
“盛老板,”他抬起头,“这些账本,是你商行的流水。从去年三月到现在,一共经手了多少货,你知道吗?”
盛乡摇头。
李涯翻开一页,念道:“去年四月,盘尼西林五百支,去向——九十四军后勤处。去年六月,磺胺粉三百公斤,去向——津塘药材公司。去年九月,无线电器材一批,去向——南洋贸易行。”
他合上账本,看着盛乡。
“这些货,你有批文吗?”
盛乡额头冒汗:“李队长,那些批文,都是……都是陆副站长办的……”
李涯笑了。
“陆副站长办的?那他的批文,是从哪儿来的?”
盛乡不敢说话。
李涯站起身,走到他面前。
“盛老板,我给你指条路。你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陆桥山这些年让你办的那些事,一桩一件,写清楚。写完了,我保你一条命。”
盛乡抬起头,看着他。
“李队长,你……你保得住我吗?”
李涯点点头。
“保得住。只要你说真话,我保证,没人能动你。”
盛乡沉默良久,终于点了点头。
“我……我说。”
三天后,一份厚厚的供词,摆在了秦绍文的案头。
他快速浏览,脸色越来越凝重。
供词里详细记录了陆桥山这些年利用职权走私违禁物资、勾结九十四军中饱私囊、收受商人贿赂的种种行为。时间、地点、人物、金额,一应俱全。
最要命的是,供词里还提到了几个名字——都是南京那边的人,有郑介民的秘书,有毛人凤的亲戚,有陈诚的部下。
秦绍文看完,深吸一口气。
他拿起电话,拨通了上海的号码。
“建丰同志,津塘那边,有大收获。”
上海,外滩中央银行。
蒋建丰看完秦绍文发来的电报,脸上露出久违的笑容。
“好,好啊。”他把电报递给身边的秘书,“李涯这个人,没让我失望。”
秘书接过电报,快速浏览,也笑了。
“建丰同志,有了这份供词,咱们就能把陆桥山拿下。郑介民那边,也得掂量掂量。”
蒋建丰点点头,走到窗前。
“告诉李涯,继续查。查到底。不管牵扯到谁,都给我揪出来。”
他顿了顿,转过身。
“还有,让港岛那边的人,暗中保护李涯。陆桥山这些人,狗急跳墙,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秘书点头记下。
蒋建丰望着窗外的黄浦江,目光深邃。
上海打虎,津塘配合,双管齐下。
他倒要看看,那些躲在暗处的老虎,还能往哪儿跑。
港岛,山顶宅邸。
龙二和吴敬中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份电报。
电文是秦绍文发来的,详细说明了津塘的情况——李涯抓了盛乡,拿到了陆桥山的罪证,蒋经国指示继续深查。
吴敬中看完,叹了口气。
“陆桥山这回,怕是要栽了。”
龙二点点头,把电报折好,收进抽屉。
“大哥,你说,李涯能查到什么程度?”
吴敬中想了想,缓缓道:“那得看他想查什么程度。陆桥山背后是郑介民,郑介民背后是……你懂的。真要往上查,查到最后,谁脸上都不好看。”
龙二沉默片刻,忽然问:“余则成呢?”
吴敬中一愣:“则成?他怎么了?”
龙二站起身,走到窗前。
“大哥,盛乡那些生意,有一半是余则成经手的。陆桥山如果倒了,余则成会不会被牵连?”
吴敬中眉头微皱。
他想起余则成那张永远温和的脸,想起他在机要室里勤勤恳恳的身影。
“兄弟,你是说……”
“我没说什么。”龙二转过身,“只是觉得,余则成这个人,在津塘待了这么多年,一直平平安安,顺顺当当。陆桥山倒了,他还能不能继续平平安安?”
吴敬中沉默良久,终于说:“兄弟,你的意思,我明白。则成是我的学生,我不能不管他。可他做的事,我也管不了。”
龙二走回沙发前坐下。
“大哥,我不是让你管他。我是想说,如果有一天,他在津塘待不住了,可以来港岛。”
吴敬中看着他,目光复杂。
“兄弟,你倒是心善。”
龙二笑了笑。
“不是心善,是惜才。余则成这个人,脑子好使,办事利落。要是能来港岛帮我,是好事。”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再说了,他手里那些关系,将来也许用得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