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机落地时,西南山区的雨已经下成了珠帘。
风卷着水汽直往人脖颈里钻。舱门打开,祁同伟连件雨衣都没披,大步走下舷梯。
雨水瞬间打湿了他的头发,顺着硬朗的下颌线往下淌。
他随意抹了一把脸,眯起眼睛扫视着夜色中庞大如巨兽的“燧人氏”基地轮廓。
基地主任张工撑着把巨大的黑伞,踩着水坑一路小跑迎上来,拼命把伞柄往祁同伟头顶倾斜。
祁同伟抬手挡开了伞骨,脚步没停。
张工半边身子淋在雨里,心里直打鼓。接到北平的通知时,他差点以为通讯器坏了。
祁书记亲自来?这可是百年一遇的特大暴雨中心,上面的人躲都来不及,这位爷倒好,直接往风暴眼里扎。
监控室里灯火通明。整整一面墙的屏幕上,全是上游三号水坝的实时监控画面。
各种红绿交错的数据曲线在角落里疯狂跳动。
祁同伟走到主控台前。那条代表大坝承重监测的红线,已经像条濒死的蛇一样,悄无声息地滑出了正常阈值区间。
诡异的是,警报灯安静得像个死人。
陈海波那孙子把底层的报警逻辑给阉割了。
祁同伟盯着那条红线,看了不到十秒,转身看向身后鸦雀无声的人群。
叫工程兵大队过来。把地形图也铺上。
几分钟后,一张巨大的全息地形图在桌面上展开。
祁同伟修长的手指在峡谷入口和基地外围之间,轻描淡写地划出了一道弧线。
顺着这条线,挖一条导流渠。他指尖点了点桌面,钛合金衬底,V字形截面,开口朝向上游,末端直接怼进反应堆底部的冷却水池。
天亮前,主体必须完工。
会议室里死寂了足足五秒。连排气扇的嗡嗡声都显得格外刺耳。
张工干了三十年工程,脑子嗡的一下。他咽了口唾沫,硬着头皮开口。
祁书记,这条渠的走向……要是上游真决堤了,水顺着渠全灌进冷却池,咱这基地不是直接泡汤了吗?
他没敢把话说得太直白。这哪是防洪,这简直是嫌死得不够快,主动把脖子往铡刀下送。
祁同伟抬眼看着他。没什么多余的情绪,就像在看一个算错了一加一的小学生。
谁告诉你,我们要防洪了?
张工愣住了。
常规的洪水是灾难。祁同伟的视线重新落回全息地图上,语气平淡,但如果,它成了我们可控核聚变的免费冷却剂呢?
张工张开的嘴半天没合拢。他忽然想起了燧人氏点火前一直卡脖子的那个死局——极限冷却效率。
常规方案得烧掉海量的纯净水,成本高得吓人不说,一旦进入超负荷运转,根本压不住反应堆的温度。
百万吨级的狂暴山洪……如果被导流渠精准切分、降压,最后以完美的速度冲入冷却池……
张工脑子里的齿轮开始疯狂咬合,越算眼睛越亮,最后连呼吸都粗重了。
老天爷,这是借力打力啊!把华尔街砸钱造出来的催命符,变成点燃人造太阳的最后一把柴!
明白了!张工一把抓起桌上的图纸,手都在抖,声音却出奇地洪亮,我这就去安排!
十分钟后,沉寂的群山被重型机械的咆哮声彻底撕裂。
暴雨如注,工程兵们的迷彩服早成了贴在身上的水皮,但挖掘机的铲臂一下比一下凶狠,硬生生在泥泞中撕开一条巨大的口子。
赵猛穿着高筒雨靴,半条腿陷在烂泥里,手里攥着对讲机扯着嗓子吼。
东侧护坡再给我压低两度!钛合金板赶紧焊死!谁要是让渠壁塌了,老子把他填进去当承重墙!
一道惨白的闪电劈开云层,照亮了赵猛沾满泥水的脸。他抹了把脸,抬头看了眼黑压压的上游峡谷。
跟着祁书记干活,心脏没点毛病都对不起这排场。赵猛在心里嘀咕了一句。
别人遇着洪水是赶紧跑,他们倒好,挖个漏斗等着接水。
不过嘀咕归嘀咕,他低头看着脚下那条完美契合设计的V字形深渠,心里莫名涌起一阵狂热。
另一边的基地深处,技术员们正满头大汗地进行最后的调试。
冷却池的容量上限被直接拉满,所有备用阀门全部切到手动。
他们在给即将到来的不速之客,腾出一个足够宽敞的舞台。
与此同时,地球的另一端,大洋彼岸的安全屋里,咖啡香气四溢。
CIA的技术员正把卫星画面放大到极限,盯着屏幕上那些像蚂蚁一样忙碌的龙国工程兵,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这帮人在干什么?
旁边的金发分析师咬着甜甜圈凑过来,嗤笑了一声:还能干什么?挖防洪沟呗。龙国人再牛,面对大自然也得尿裤子。
可是这沟的走向……技术员指着屏幕,怎么看都像是往基地里面引啊。
慌不择路了呗。分析师拍了拍技术员的肩膀,放心吧,陈海波的死循环无解。
等水一冲,那个什么破太阳基地,连个泥点子都剩不下。
技术员盯着屏幕,心里总有种隐隐的不安,但看着分析师笃定的神情,还是耸耸肩,关掉了监控窗口。
深夜的西南群山,雨势已经到了骇人的地步。
上游河畔,陈海波缩着脖子,脚下的泥土传来低频的震颤。
那是几千万立方米的水在疯狂撞击坝体发出的死神倒计时。他冷笑了一声,拉紧衣领,头也不回地钻进了夜色中。
天亮前两小时。
导流渠最后一块钛合金板焊接完成。
赵猛吐出一口混着雨水的泥沙,按下对讲机:祁书记,活儿干完了。
控制室里,祁同伟手里转着一支钢笔,目光死死盯着屏幕上那条已经彻底崩盘的承重曲线。
知道了,让兄弟们撤到高地。
他放下钢笔,端起桌上已经凉透的茶水喝了一口。
来吧,让我看看,你们费尽心机送来的这场水,够不够资格给咱们的太阳淬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