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叙白也是参加完姜屿川的葬礼,大致了解了姜家的情况,这才后知后觉想起来,陆迟给他看过的病例本资料,患者正是姜栖的后妈赵语莲,上面记载着她在小山村流产没多久,就再次怀孕。
而姜屿川是第二个孩子。
按时间推算,应该不是姜家的血脉。
陆迟收敛了神色,没有说话,算是默认。
“你既然知道,为什么瞒着不说?”顾叙白问。
陆迟垂着眼,声音低沉平稳,字句清晰,“这些都是猜测,无凭无据说出来,会有人信吗?反而打草惊蛇,那些病历本资料可以说是伪造的,能说明什么?只有亲子鉴定才是铁证,可姜屿川早年就做过两次亲子鉴定,都显示是姜家的血脉,中间出了什么差错,不得而知,现在姜屿川人都不在了,更是死无对证。”
他掌握姜屿川身世疑点的时候,人还在英国,他原本的计划是先把姜栖追回来,再回国想办法揭穿姜屿川的假身份。
可姜屿川像是被逼急了,还没等他回国,自己先逃之夭夭,留下一具面目全非的尸体,给姜栖扔下姜氏这么一个烂摊子。
顾叙白皱起眉,“就算不告诉其他人,总可以先和姜栖说一声吧?”
提到姜栖,陆迟的眼神黯了黯,衬衫湿漉漉地黏在身上,心也跟着湿了,像是泡在冷水里,他声音很轻地说,“我怕她受不了。”
“突然冒出一个哥哥,拆散了她的家,亲妈被扫地出门,她自己呢,被扣上了私生女的帽子,一扣就是二十多年,你现在告诉她,那个哥哥是假的,从头到尾都是一场骗局,而她,是这场骗局里最大的受害者。”
顾叙白抿了抿唇,陷入了沉默。
他听懂了陆迟的顾虑。
现在姜家乱成一团,姜栖身心俱疲,确实不是告诉她的好时机,起码得等姜氏稳定下来,或者她母亲病情有所好转,再慢慢告诉她,她或许能更容易接受一些。
顾叙白想起刚才陆怀舟的话,又问,“你真的要去燕城?”
陆迟没有回答,自顾自解开衬衫扣子,往休息室走。
顾叙白无奈地看着他的背影,也不知道他们父子俩刚刚因为什么争吵,陆迟的性子不愿多说,他再怎么问也问不出来,只好转身离开了办公室。
陆迟脱下湿透的衬衫,光着上身,站在休息室窗前,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想到姜栖,想到姜家,心里就泛起一阵说不清的惆怅。
和姜栖结婚的第一年,也是他刚回国接手公司事务的初期,陆怀舟安排了不少工作,他忙得脚不沾地。
领完结婚证的第三天。
陆老爷子带着人,一早就来到云水湾。
客厅里摆满了一堆礼品,红红绿绿的包装盒堆成了小山。
陆老爷子拄着拐杖,精神矍铄地指挥佣人摆放整齐,然后吩咐陆迟,“拿着这些,带栖丫头回门去,老规矩不能破,新女婿得上门。”
陆迟心里还憋着被逼婚的那股恼火,丢下一句“我没空”,就拎起外套出门上班去了。
陆老爷子在他身后嚷嚷,“什么没空!再天大的事,你也得给我放一边!”
姜栖在一旁劝,“没事的,爷爷,陆迟工作忙,我自己去就好了。”
老爷子的声音低下去,变成宽慰,“栖丫头,难为你了,这小子还在气头上,过几天就好了。”
陆迟没走远,他靠在外面的墙壁上,听到了两人的对话。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较什么劲。
明明是很想娶回家的人。
也许是介意当年她的疏远。
也许是耿耿于怀,她前几天明明要和沈砚订婚了,却转头和自己睡在了一起。
睡就睡了,他以为是个意外,可姜栖却显得格外淡定,仿佛早就有所预料,冷静地逼着他负责,那副“你睡了我,就得娶我”的架势,让他有一种落入圈套的感觉。
自尊心让他不想就这么妥协,姜栖拉拢老爷子站在她那边,逼着他结婚,但只要他不想,还是可以不结的,可他抗争了几天,意思意思,最终还是顺坡下驴娶了她。
娶了,又陷入一种别扭的情绪,他害怕一再妥协,在这场较量中会落了下风,等她牢牢吃定他,他也随之会成为她众多过去式中的一个。
陆迟开早会的时候都有点心不在焉。
陆怀舟在一旁敲了下桌子,提醒道,“陆迟,说说你的看法。”
陆迟这才回神,抬头看了眼时钟。
十点半。
他冷不丁站起身,“胃病突然犯了,我去看下医生,先失陪了。”
说完就径直离开了会议室,留下其他人面面相觑。
有人嘀咕,“没想到刚上任的总裁年纪轻轻就有胃病,积劳成疾啊。”
只有坐在主位上的陆怀舟皱了皱眉。
哪有什么胃病,分明是神经病。
陆迟开车匆匆往家里赶。
在路上他已经想好了几个说辞。
等车一停稳,他对着后视镜排练了一遍,语气端得冷淡又正经,“会议临时取消了,刚好有空就陪你去一趟,省得传出去,说我亏待你。”
排练完,他又整理了下衣领,才推门下车。
一进院子,就看到姜栖背对着他,蹲在花圃边给花松土。
她腾不出手,一旁的手机放着外放,和别人打电话。
姜启年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你们什么时候到?家里这边可都在等着呢。”
“不去了,礼品中午会让人送过去。”姜栖的声音很淡。
“什么?不来了?为什么不来了?”姜启年音量拔高了几分。
姜栖垂下眼,手上动作没停,“本来都是商业联姻,何必这么认真,随便走走形式就得了。”
“你这丫头!”姜启年急了,“陆迟他不认真,是他的事,你得认真起来啊!我们攀上陆家这棵大树多不容易,陆迟这个老公比沈砚不知道强多少倍,外面多少人羡慕你呢!”
姜栖听到陆迟的名字,摆弄花草的动作微微一顿。
她想起陆迟早餐没吃就出门上班了,看起来真的很生气,中午要不要做点吃的送过去?
可她的厨艺好像很一般,做了也会被嫌弃难吃,等下陆迟岂不是会更生气?
电话那头姜启年还在继续灌输,“平时嘴巴放甜点,讨好陆家人的欢心,尤其是陆迟,有什么事,别和他对着干,就算不喜欢他,你也要装成很喜欢他、非他不可的样子,男人最吃这套了!你眼下最重要的是,尽快生个孩子出来,到时你陆太太的位置就稳了,陆迟再怎么不情愿,你也是孩子妈,用孩子牢牢绑定他,懂不懂?”
姜栖早就习惯姜启年长篇大论的唠叨,一直在走神,根本没听进去。
姜启年见她没回应,嚷嚷道,“我跟你说的,听见没有?”
姜栖随口应了声,“听见了,我还有事,挂了。”
姜启年还要说什么,她拍了拍手上的泥土,腾出手来,按了挂断。
她全然不知,陆迟就站在她身后不远处,已经听了许久。
阳光落在院子里,姜栖的侧脸安静柔和,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继续摆弄那些花。
可那些话,却一字不漏地落进了陆迟耳朵里。
“商业联姻。”
“随便走走形式。”
“装成很喜欢他。”
“尽快生个孩子。”
“用孩子牢牢绑定他。”
陆迟眸色暗了暗,胸口像是被什么堵住,突然就有些喘不上气,他扯了扯领带,什么也没说,转身离开了院子。
有时候他真恨自己,为什么偏偏喜欢这种没心没肺的女人?
为什么还幻想能从她那里得到真心实意的喜欢,而不是算计利用的讨好?
之后陆迟就去国外出差了。
明明是新婚,姜栖却几乎见不到这个丈夫的面,他不待见她,她也没办法。
白天她忙着学校的毕设,晚上回来一个人面对空荡荡的别墅,偌大的云水湾,冷清得像座孤岛。
陆迟出差了一个多月。
陆老爷子特地叫小两口回老宅吃饭,当着姜栖的面,训斥了陆迟好半天,“你算怎么回事?新婚蜜月期,一个人跑出去快活,把栖丫头一个人晾在家里!”
陆迟夹着菜,语气平淡,“我哪里去快活了?出差而已。”
“出差很了不起吗?显摆你了?”陆老爷子瞪眼,“就你有工作,就你忙,是吧?”
陆迟没再说什么,低头继续夹菜。
陆老爷子又把炮火对准陆怀舟,“还有你!怎么当爸的?儿子刚结婚就给他安排这么多工作,你是存心的吗?”
陆怀舟无奈解释,“陆迟也是刚上任公司总裁,不做出点成绩,底下的人很难信服,而且欧美市场那边开拓……”
“以前公司没他还不是好好在转!”陆老爷子打断他,一锤定音,“我不管,这个月陆迟必须空出假期,把婚纱照拍了,下个月挑个良辰吉日,把婚礼给办了!”
他转向姜栖,脸色瞬间和蔼,“栖丫头,你觉得怎么样?”
姜栖看了眼陆迟和陆怀舟,有些压力,最终还是点点头,“都听爷爷的安排。”
话音落下,佣人上了一盘清蒸海鲜。
姜栖闻到那股腥气,突然感到一阵恶心,下意识捂住嘴,连拍了好几下胸口才压住那股翻涌的感觉。
这一举动,桌上的人纷纷看向她。
白雅舒有经验,试探着问,“你该不是……怀孕了?”
姜栖愣了愣,“应该……不会吧?”
她和陆迟也就婚前那荒唐一夜,哪有这么巧?
饭后,陆老爷子坚持请了私人医生来家里看看,结果出来,确认怀孕一个多月了。
陆老爷子喜出望外,笑得合不拢嘴,白雅舒也是当即吩咐王妈去云水湾照顾姜栖。
大家听到这个好消息,都很开心。
唯独陆迟始终皱着眉头。
姜栖注意到了。
开车回去的路上,她坐在副驾驶,看着窗外掠过的夜景,沉默了很久,还是忍不住问出口,“你不开心吗?”
陆迟握着方向盘,目视前方,光影在他脸上流转,看不清表情。
他想起了那天院子里听到的那些话。
用孩子牢牢绑定他。
“你觉得我应该开心吗?”他声音冷得像冬天的风。
姜栖没再说话。
她垂下眼,心里那点微弱的期待像被风吹灭的烛火。
也对,都逼着他那么不乐意接受自己,还要再接受一个自己不喜欢的小孩。
他怎么开心得起来?
或许是陆老爷子的训斥起了作用,陆迟的工作没那么忙了,每天都准时回家。
云水湾多了个王妈,不再像以前那样冷清了。
这天傍晚,王妈正在厨房忙着做晚饭。
姜栖在一旁闲不住,跃跃欲试地走进厨房,认真向王妈请教下厨的事。
王妈在陆家老宅干了十来年,下厨是专业的,见姜栖想学,便手把手地教起来。
姜栖在她的指点下,拿起锅铲,有模有样地翻炒起来。
身后却忽然传来陆迟的声音,“你在干什么?”
姜栖回头,见他站在厨房门口,脸色有点沉,她莫名有些心虚,像做错事被抓包的小孩,“我在……学下厨。”
“出来。”陆迟言简意赅。
姜栖放下锅铲,擦了擦手,乖乖走了出去。
陆迟垂眼看着她,语气不算好,“下什么厨?你非得抢王妈的活,把她赶走是吗?”
王妈在厨房里隐约听到这话,愣了一愣,手上的动作顿了顿,没想到自己还能被点名。
姜栖却仰起脸,直直看着他,那双眼睛亮如星子,说出的话格外动听,“我才没有,我也是想学会下厨,以后能给你做好吃的。”
陆迟听到这话,心像是被什么轻轻触动了一下。
但几乎是同时,另一个念头就冒了出来,姜启年教过她,就算不喜欢他,也要装成很喜欢他、非他不可的样子,他一遍遍告诉自己,这是假的,别被骗了。
他压下心底那一丝悸动,脸上没什么表情。
姜栖见他不说话,以为他生气了,又赶紧补充,“你要是不喜欢,我就不学了。”
陆迟看着她那双明亮的眼睛,心头的烦躁忽然就消了几分,却还是冷声道,“要学也是以后再学,你现在怀着孕,要是磕着碰着,老头子又要唯我是问了,你很乐意看到我被骂,是吗?”
虽然语气还有点凶巴巴的,但姜栖心里还是一暖,他说这话,就是开始慢慢接受她肚子里的孩子了。
陆迟也是很快想明白了。
既然姜栖生下这个孩子是为了绑定他,掺杂着算计的成分,可反过来想,他们也是一家三口了,他也用孩子绑定了她,分开就没那么容易了。
他甚至开始暗暗期待这个孩子的到来。
然而好景不长。
姜栖怀孕两个多月的时候,在学校画室弄毕设作品时,突然腹痛流血,后来被紧急送进了医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