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雅的手停在两人之间。
她没有催,只把金属环往前递了递,等着霍克接过去。
这趟差事,她本来不想来。电话里被他直接挂断,上面还要她亲自送东西。现在看着他坐在小马扎上,她倒是不急着走了。
总得让他认清,这回来的不是一通电话。
沈若冰低头看了看自己攥住的衣角。
那里已经皱了。
她松开,手指却没能伸直。韩雅刚才说的那几个字,让她连站在这里都不自在。
她想问一句,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
可那枚金属环就在眼前。
霍克要戴这个?
她不敢往下想,也不敢开口。这个女人能找到这里,能提起早上的事情,还敢这样对霍克说话,手里必然握着什么。
自己再争一句,会不会让他更难办?
沈若冰把那句话咽了回去。
霍克没有接韩雅的话。
他先把手里的零件放到凳子上,又看向沈若冰。
她站得离他比刚才远了半步,手垂着,拇指还在掐衣服的缝线。
方才劝了那么久,才让她不再摘簪子。
眼下又白劝了。
霍克不想在她面前处理这些事。店还要开,日子还要过,没必要让她往后每次进门,都先想想自己会不会惹麻烦。
但有些话,不能留到她走后再说。
他伸出手,拿走了韩雅掌心的金属环。
韩雅掌心一空,肩膀松了些。
肯接就好。
她来之前设想过几种结果,最难办的那一种,是霍克直接把东西扔回去。真到那一步,她除了上报,没有别的办法。
好在他还顾忌上面的意思。
霍克用拇指擦过金属环内壁,停在一处小小的凹口上。
还是老接口。
换了外壳,连锁扣的位置都没改。
他没有拆。今天动用清扫小组,手续上的事迟早要找过来。戴上它,能省掉后面几批登门的人。他现在只想把面煮上。
不过,省事也有省事的前提。
“韩雅,我的事,有我的规矩。”
韩雅看着他的手。
“你先把它戴上。”
“第一,她不是垃圾。”
霍克抬起头。
“第二,以后对她说话,客气点。”
沈若冰的手松开了。
她没想到,他先说的会是这个。
韩雅也没想到。
她准备了权限条款,准备了任务说明,连霍克问起谁签发的命令,该如何回答,都提前想过。
偏偏没准备向一个普通女人解释自己的用词。
“我说的是你惹出来的事。”
“那就把话说清楚。”
韩雅抿住了唇。
她可以再强调一遍自己代表谁,可霍克一直看着她,等的显然不是那些。
沈若冰没有插话。
她不想让霍克为了自己再争下去,可那句“算了”到了嘴边,又没说出口。
明明被骂的是她。
怎么还得由她先说算了?
霍克没再等韩雅回答,双手握住金属环两端,抬到颈前。
沈若冰往前挪了一步。
“霍克……”
“没事。”
他把领口往下拉了拉,扣合锁口。
咔哒。
金属环沿着他的颈部收拢,内侧几处接口贴住皮肤,表面的细线亮了一下,随后熄灭。
霍克的手停在领口。
只有短短一下。
沈若冰却看见了。他原本要放下的手没有放下,肩背也绷住了,喉结抵着金属边缘动了动。
她伸手去扶,碰到他的手臂,才发现他已经站了起来。
“勒不勒?”
“不勒。”
“那你刚才……”
“要适应一下。”
他把领口整理好,没有遮住那枚金属环。
限制已经生效,部分调用通道被切断,剩下的需要重新分配。倒不影响做饭,今晚也用不上别的。
霍克试着屈伸了一下手指。
还行。
沈若冰盯着他的脖子,不敢碰,又不肯把手收回来。
这东西贴得太紧了。
她连他平时穿高领衣服都没见过,现在却得戴着它。刚才自己还在为一句难听的话难受,眼下只想问问,能不能换个地方戴。
手腕不行吗?
非得是脖子?
韩雅看见两人的动作,把掌心收回,背到了身后。
本该由她宣读注意事项,再确认佩戴状态。
霍克倒好,自己扣上了,连一个问题都没有。
她低头看了眼腕上的终端。
接入完成。
没有拒绝,也没有干扰记录。
可他越配合,她越不踏实。那东西限制的是权限,不会让他换个性子。上面让她做观察员,真是因为她管得住他?
还是别人都不肯来?
这个念头让韩雅更不舒服。
“规矩?”
她开口时,霍克正在把沈若冰的手从自己袖子上拿下来。
“你现在没资格谈规矩。”
他没接话。
韩雅取出一枚数据片,夹在两指之间。
“任务目标,代号‘傀儡师’。顶级义体改造专家,精神侧黑客。最近在这座城市有活动记录。”
沈若冰听到后半句,抬了抬头。
这些词她单独都听过,放在一起,却不明白意味着什么。
她只听懂了一件事。
霍克戴上这个东西以后,还得替他们找人。
“要他去抓?”她问。
韩雅终于正面看了她一眼。
“这是任务内容。”
“我问的是,要他去抓吗?”
沈若冰问完,手心已经出了汗。
她不擅长跟人这样讲话。可总不能一边让他戴东西,一边又让他出去冒险,连句交代都没有。
韩雅没有回答。
霍克伸手接住她弹来的数据片,顺手放进上衣口袋。
“资料我收了。”
“你最好先看。”
“吃完饭。”
韩雅盯着他。
傀儡师的追踪任务,到了他这里,排在晚饭后面。
她想提醒他目标的危险程度,却又想起档案里被删得只剩结论的几次行动。那些任务交到他手里之前,评级也都不低。
到底是限制之后仍有把握,还是根本没把项圈当回事?
她分辨不出。
这种分辨不出的东西,正是上面要她留下观察的原因。
霍克转向沈若冰。
“吓到你了?”
沈若冰摇头。
摇到一半,又停住,低下头去揉眼角。
她不想让韩雅看见,可越揉越不舒服。
霍克从裤兜里摸出一包纸,拆开,递给她。
纸包压得扁,边上还粘着半张价签。
沈若冰接过来,没擦,先问:“你还卖这个?”
“王大妈找不开钱,搭的。”
“搭了多少?”
“五包。”
她捏着纸包,鼻子还酸着,偏偏想起王大妈拿着计算器认真算账的样子。
“你又买她那箱过期饼干了?”
“还有两天。”
沈若冰没忍住,低低地说了句:“那你得抓紧吃。”
“所以今晚煮面。”
“这有什么关系?”
“不能再吃饼干了。”
霍克把凳子上的零件收起来。
她愿意接话,就比刚才站着不吭声好。剩下的,吃饭时再慢慢说。有韩雅在这里,她只会越站越拘谨。
“回家吧,我给你煮面。”
他握住沈若冰的手腕,往店里走。
沈若冰跟了两步,低头看了看他的手。
没有松。
她也没再回头。
韩雅站在原处,数据片已经交出去,终端也显示执行完成。按流程,她该离开,等明天再来。
可霍克从头到尾,没有问过观察员能管什么。
她若这么走了,往后还怎么开展工作?
“霍克。”
两人走到了门口。
“别忘了,项圈有‘惩罚’模式。”
沈若冰脚下一停。
韩雅看着那枚露在衣领外的金属环,把剩下的话说完。
“任何超出权限的行为,比如为了某些不必要的人,动用不该动用的力量,它会让你体验一下什么叫生不如死。”
霍克停下脚步。
沈若冰的手腕还在他手里。他察觉她要往回转,便往自己身边带了带。
该交的手续,他交了。
该接的任务,他接了。
但韩雅还没弄明白,哪句话不该说。
他没有回头。
“你也可以试试,对我的人动不该动的心思,会有什么下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