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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2章 舆论爆发

    含元殿那场关于“文教根本”的惊天辩论,如同一枚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其激起的涟漪以难以置信的速度扩散开来,迅速席卷了整个长安乃至帝国的文脉核心。

    ..............

    “听说了吗?太子殿下在金銮殿上,为了那什么‘物理’、‘化学’的匠作之术,差点把太子之位都押上去了!”

    西市一家热闹的茶馆里,一个商人模样的汉子压低声音,但话语中的震撼掩饰不住。

    “‘奇技淫巧’登大雅之堂?与圣人经典并列?这…这简直是数典忘祖!”

    邻桌一位须发皆白的老儒生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碗叮当作响,气得胡子直抖,“圣人之道,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岂是那些摆弄水火、算计锱铢的匠人所能企及的?长此以往,人心不古,国将不国啊!”

    他周围的几个同样年长的读书人纷纷附和,痛心疾首,仿佛看到了礼乐崩坏的末日景象。

    “老先生此言差矣!”角落一个穿着半新不旧短褂、手指关节粗大的中年汉子忍不住反驳,他看起来像是个手艺不错的工匠,“俺不懂什么大道理。可俺听说过太行山那边修路的兄弟,冻得不行,就是因为没算准天气,开山的法子也不对头。”

    “太子爷说的对啊,要是有懂‘物理’的能人早点算出来,有懂‘化学’的能配出更耐冻的灰浆,俺那些兄弟能少遭多少罪?”

    “路也能修得更快!这难道不是利国利民?俺们匠人,也想让娃儿们学点真本事,不光会背死书!”

    “哼,粗鄙之言!修桥铺路自有工部小吏操持,何须浪费士子宝贵光阴去学那些末技?十年寒窗,当读圣贤书,明忠孝节义,这才是治国之本!”

    老儒生不屑一顾。

    “就是!难道将来让一个只会摆弄算盘、烧瓶瓦罐的人来做父母官吗?成何体统!”另一人尖声道。

    茶馆顿时分成两派,吵嚷起来。

    有支持工匠务实之言的,更多是站在老儒生一边痛斥“离经叛道”的。

    小小的茶馆,成了整个社会观念撕裂的缩影。

    作为帝国最高学府,国子监此刻更是暗流涌动,几近沸腾。

    祭酒孔颖达下朝归来,面色铁青,将自己关在静室,久久不语。

    他虽在朝堂上被太子驳斥,但其坚持“圣学为根本”的立场,代表了监内大批博士、助教以及精英学子的心声。

    “太子殿下受太孙蛊惑太深!竟以储位相胁!‘承乾兴学’?这是要将千年文脉导入歧途!”

    一位资深博士在私下密议中捶胸顿足。

    “增设‘物理’、‘化学’?何其荒谬!我等寒窗数十载,皓首穷经,所求者金榜题名,治国安邦。难道今后要与那些只知钻营机巧、计算毫厘之人同列?朝廷取士标准若变,我等前程何在?”

    一个出身寒门却才华横溢的学子面露绝望和愤懑,他的话引起了许多清贫学子的共鸣,恐惧取代了希冀。

    但也有少数思想活跃的学子和年轻助教私下议论。

    “孔祭酒所言固然是正理,然太子殿下‘格物致知’之论,亦非全无道理。太行山之困,确需实学专才。《周礼》亦讲‘百工’,技艺何尝不是大道之一端?只是……只是与圣学并列,甚至可能权重日增,实在令人难以接受。”

    “博陵崔氏竟已先行试点?崔衍公乃当世大儒,他若支持……是否意味着此事并非全无转圜?”

    “慎言!小心被扣上离经叛道的帽子!”

    国子监内,压抑的气氛下涌动着不安、愤怒、迷茫和一丝丝不易察觉的动摇。

    学规虽严,但私下串联、上书请愿、甚至酝酿罢课的风声,已在暗处悄然流转。

    这里是清流士林的大本营,也是反对派力量最集中、发声最有力的地方。

    相较于市井和学府的喧嚣,官场显得更为诡谲,如同静水深流,水下却是激烈的暗涌。

    守旧党们下朝后便频繁密会。

    他们以“捍卫道统”为旗帜,一边发动门生故旧、言官御史,酝酿着更猛烈、更具杀伤力的奏章弹劾,目标直指动摇教育根本的李承乾父子,尤其是被视为“祸首”的李易。

    他们深谙舆论之道,准备利用长安乃至全国士林的愤怒情绪,向李世民施加巨大压力。

    同时,他们也在联络地方上具有影响力的书院山长、名儒宿老,结成更广泛的“护道”同盟,试图从根基上否定试点。

    务实中立派态度谨慎而微妙。

    他们未必认同将“格物”之学抬得过高,但对旧学难以解决实际问题感同身受。

    太子提出的“专才”需求,尤其是对铁路、工矿、水利等新政领域的推动作用,他们无法忽视。

    这部分人暂时保持沉默,冷眼旁观,心中盘算着利弊。

    他们在等待太子父子拿出的具体试点章程,评估其可行性和对自身权力、利益格局的影响。

    皇帝的态度是关键,他们不会轻易站队,但若李世民最终表现出明确支持,他们会迅速调整策略,寻求在新格局中占据有利位置。

    革新派们则紧锣密鼓地行动。

    李承乾回到东宫,立刻召集心腹幕僚以及格物研究院的核心学者,昼夜不息地完善试点方案。

    他们深知,皇帝要的“详尽章程”是生死攸关的一步棋。

    优先选择哪里?

    博陵崔氏控制的南疆铁路沿线州县是突破口,必须确保崔衍能顶住压力真正推行。

    国子监内部是否划出一个“格致斋”?

    阻力太大,暂缓?

    还是先在工部下属的将作监学堂、户部算学馆试点?

    “国学”占比多少?

    “格物”诸科占比多少?

    如何平衡才能既安抚旧学又不失改革本意?

    考核标准如何制定?

    是独立成科还是融入现有体系?

    格物院学者如何转化为合格教师?

    教材如何编撰才能兼具基础性与实用性?

    如何避免被攻击为“粗鄙无文”?

    招募民间匠师大师傅?

    如何保证其学识水平能被士林接受?

    预判士子罢课、舆论风暴、地方抵制如何化解?

    需要争取哪些关键人物的支持?

    如何利用陇西李氏、吴郡陆氏的资源进行反制或提供试点保障?

    每一处细节都需要反复推敲,既要体现改革的决心和实效,又要尽可能地减少可被攻击的破绽。

    东宫的灯火,彻夜通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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