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话锋一转,那锐利的目光再次扫过《新学制纲要》:“然!你所剖析的阻力,绝非虚言。皓首穷经之士子的绝望反抗,千年门阀为维系清望根基的殊死博弈……这些都不是靠道理就能轻易化解的。皇祖父这把老骨头坐在这龙椅上,几十年风浪,深知人心之固、利益之坚,远超金石!”
李世民站起身,绕过御案,走到李易面前。
他的步伐不再像年轻时那般龙行虎步,却带着岁月沉淀的厚重与威严。
他伸出手,重重地拍了拍李易的肩膀。
这个动作,不再是祖父对孙儿的亲昵,更像是一位老将,将一柄重逾千钧的宝剑,交给即将踏上征途的继承人。
“易儿,你说得对,时不我待!这柄‘重犁’,必须深犁下去!”李世民的眼神变得无比深邃,“但这第一犁,不能由朕来扶!”
李易心头一震,瞬间明白了祖父的深意。
只听李世民沉声道:“理由有三!”
“其一,朕若亲自主导此等颠覆性变革,必将成为所有守旧力量、既得利益者攻击的唯一靶心!届时,朝堂纷争必然空前激烈,乃至席卷天下,动摇国本。朕这把老骨头,可以承受压力,但帝国经不起一场因教育改制而引发的全面震荡!朕必须留在高处,稳住大局,为你的犁开垦,留出空间,也守住最后的底线。”
“其二,你是储君,亦是未来!此等关乎国运百年之大事,本就该由下一代君王主导!你锐意进取,与四妃联姻,已与太原王氏、陇西李氏、博陵崔氏、吴郡陆氏结成最牢固的政治同盟。这些家族,是新政潜在的受益者,也是需要安抚或转化的对象。由你出面,以储君身份,借助联姻带来的缓冲期和共同利益纽带,去与他们周旋、谈判、分化、拉拢,比朕直接以皇权压服,更具操作空间,也更利于长远。你是他们未来的‘君’,你的改革许诺,对他们而言,亦是未来的‘机会’。”
“其三,试点先行,进退有据。皇祖父不能直接下旨,但可在幕后,为你开一扇窗。”
李世民的目光转向侍立在旁的崔云裳,语气意味深长,“云裳。”
“臣妾在。”崔云裳立刻躬身应道。
“博陵崔氏,诗礼传家,于兴办官学、教化地方素有心得。朕闻汝父崔衍,已有襄助铁路、兴办新式官学之念?”李世民问道。
崔云裳心思玲珑,瞬间领悟:“回禀陛下,家父确有此意。常言铁路畅通则为血脉,文教昌明则为魂魄。南疆新开之地,亟需王化。崔氏愿于铁路沿线州县,先行尝试兴办集经典诵读与算学、地理等实用科目于一体的‘新学堂’,为朝廷储才,亦为殿下伟业略尽绵薄之力。”
“善!”李世民赞许地点点头,目光转回李易,“易儿,你看到了?这便是契机!朕不会明发诏令推行天下新学制。”
“但朕会颁一道密旨给工部、户部及部分‘识时务’的封疆大吏:凡太子太孙所主持之铁路营造、工矿开发、新港建设等新政要地,其附属官学、匠作学堂之教学内容,可由东宫酌情调整,试点新章,所需师资、经费,着各部及地方‘酌情优先’划拨、襄助!阻力,自然会有。但打着‘因应新政急需’、‘为铁路培养合用人才’的旗号,在局部由你主导推行,总比在全国范围内掀翻桌子要稳妥得多!博陵崔氏既愿做这先锋,便是极好的开端。让崔衍、陆贽这些人,先去承受部分守旧清流的风刀霜剑!你在东宫,稳坐中军帐,协调各方,以点带面!”
他最后凝视着李易,眼神中充满了托付与期冀:“皇祖父能做的,就是在你身后,稳住朝堂,平衡各方,守住这片‘沃土’不因开犁而彻底崩裂!”
“当你在前线披荆斩棘时,朕会替你挡住从背后射来的冷箭,压下方方面面的掣肘!你需要什么支持,暗地里告诉皇祖父,朕自有办法。但明面上,这柄‘重犁’,必须由你,大唐的皇太孙,未来的天子,亲手扶起!”
李世民深吸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却又扛起了更为无形的责任:“放手去做吧,易儿!用你的铁路,你的工矿,你的新政成就,去证明你这套‘新学’的价值!用你驾驭四妃、平衡四家的手段,去分化瓦解那铜墙铁壁!”
“让时间,让实实在在的国力增长,让边疆的捷报,让国库的充实,去堵住悠悠众口,去说服那些顽固的脑袋!待到那时,‘新学’之利深入人心,水到渠成,再推及天下,方是万全之策!”
“记住,皇祖父是你最坚实的后盾,但也是最深的影子。这柄犁,你是掌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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残阳的余晖透过雕花窗棂,在书房光滑的金砖地上投下长长的、摇曳的光影。
太子李承乾正临窗而立,背影显得有些单薄而萧索。
脚步声打破了书房近乎凝滞的寂静。
李承乾转过身,微微一愣。
“易儿来了。与陛下议完事了?看你神色凝重,可是有何难处?”
“父王。”李易拱手行礼,他没有寒暄,单刀直入,将方才甘露殿中与祖父关于新学制的激烈交锋,以及祖父最终“由你掌犁”、“试点先行”的决断,清晰而扼要地陈述了一遍。
他刻意强调了李世民对“根基动摇”的深深忧虑,以及对“天下士子、千年门阀合力反扑”的预判。
李承乾听着,眉头渐渐锁紧。
他并非庸才,自然能瞬间洞察这教育改革背后的滔天巨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