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冬河早就从贾云庆那里听过王凯旋的一些背景,知道这位空降的县委书记背后有着非同一般的家世。
可以说来到他们这个小县城,本身就是镀金,赚资历的。
此刻,他看着王凯旋眉宇间拧成的疙瘩,心中不禁泛起几分探究。
这位面临人生重要抉择的长辈,究竟会作何选择。
王凯旋深吸了几口气,像是要吸尽这屋里的暖意,又像是要汲取某种决断的力量。
他的目光与陈冬河相对,眼中满是复杂的情绪。
不知从何时起,这个年轻人已在他心中占据了极为特殊的位置。
仿佛是他生命中迟来的知音,又隐隐带着几分自己年轻时的影子。
“冬河,”王凯旋沉默片刻之后,终于再次开口,“我爹给我的两个选择,说起来倒也简单直接。”
他顿了顿,伸手去端桌上的茶杯,指尖触到冰凉的瓷壁,才发现茶水早已凉透,只得又轻轻放回原处,发出轻微的磕碰声。
“一个选择是回上京城,到某个部委当秘书。”
“你也知道,我早年就是秘书出身,后来才被下放到这里锻炼。”
“那位以前跟过我爹的老领导也替我说了话,说我在基层历练得差不多了,是该回去了。”
“回去之后,级别不变。但你也明白,上京城的处级和咱们这穷县里的处级,看着一样,里子却是天差地别。”
陈冬河轻轻点头,没有插话。
他完全明白王凯旋话中的深意。
在上京城,一个处级干部可能只是某个大部委里诸多处长中的一员。
而在这里,一个处级便是一县之主,掌管着数十万人的衣食冷暖。
然而,上京城那个平台所蕴含的资源、人脉和视野,又是这个偏远的山城远远无法比拟的。
这是一种典型的进退权衡。
炉火噼啪作响,跳动的火苗映得王凯旋的脸庞忽明忽暗。
又沉默了片刻,他才继续说道,声音越发低沉了些:
“第二个选择,是让我继续留在地方,但家里能给的支持就有限了。”
“毕竟我们王家也不是只有我一个子弟,资源的倾斜总要讲究个平衡,不可能把所有力气都使在我一个人身上。”
陈冬河听到这里,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动。
他放下手中的搪瓷缸,目光扫过王凯旋桌上那堆积如山的文件。
大多是关于县里民生经济的报告和请示,纸张已经有些发黄卷边,显然是被反复翻阅琢磨过的。
“王叔,”陈冬河缓缓开口,语调平稳,“您知道贾老爷子为什么能那么顺利帮我弄来那个个体营业执照吗?”
王凯旋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探寻。
“这本身,”陈冬河向前倾了倾身子,声音压得更低了,“就已经代表了上面的某种风向。”
“虽然现在明面上还没有正式的红头文件大规模传达下来,但我感觉,大变局就要来了。”
“我觉得……您完全可以考虑,去一个沿海的地方发展。沿海,意味着交通便利,运输发达。”
“虽然我们现在海上的力量还不够强大,但我相信不久的将来,情况一定会大大改观。”
王凯旋的眉头渐渐舒展开一些,他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稀疏飘落的雪花。
远处的山峦笼罩在一片白茫茫之中,天地间显得空旷而寂静。
“沿海城市……”
王凯旋手指无意识地划过冰凉的玻璃,下意识的点了点头:
“确实,那边的机会更多,视野也更开阔,但水也更深,情况更加复杂。”
“复杂才有机遇。”陈冬河也站起身,走到王凯旋身侧,“王叔,我了解您的性格。您不是那种甘于按部就班、一生都被别人安排得明明白白的人。”
“您骨子里有种想干事,也能干成事的劲头,只是……或许被现实压抑得太久了。”
王凯旋转过身,目光直直的看向陈冬河,眼中闪过一丝明显的波动。
陈冬河的话,像一把精准的钥匙,轻轻触动了他心中尘封已久的那根弦。
“冬河,如果我选择了第二条路,家里能给的支持确实有限,近乎于无。”
王凯旋的声音很轻,仿佛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权衡利弊。
“而且,那些沿海地区的情况,远比我们这里复杂得多。”
“人际关系盘根错节,地方势力根深蒂固,一个外来干部,想要打开局面,站稳脚跟,谈何容易。”
陈冬河注视着王凯旋的眼睛,语气坚定而诚恳:
“王叔,如果我是您,我一定会选择自力更生。家族的力量虽然强大,能提供庇护,但有时候也是一种无形的束缚。”
“从我认识您的那天起,我就觉得,您绝不是甘愿一直被束缚住手脚的人。”
王凯旋在房间里来回踱起步来,皮鞋踩在水泥地上发出清晰而略带沉闷的声响。
他的内心正在进行着激烈的斗争。
如果按照家族安排的道路走下去,他的未来几乎可以一眼望到头。
按部就班地升迁,凭借资历和人脉,最终或许能在某个部委混个司局级退休。
但那样的话,他这辈子都将活在家族的荫庇之下,很难彻底摆脱“靠家里”的评价。
而如果选择第二条路,前路则充满了未知的荆棘与挑战。
成功了,固然能证明自己的能力,闯出一片新天地。
可若是失败了,可能连现在这来之不易的书记的位置和安稳都保不住。
“冬河,我家里老爷子说,如果我选择了自力更生,那就要做好吃苦,甚至栽跟头的准备。”
王凯旋停下脚步,苦笑着摇了摇头。
“他说年轻人多吃点苦是好事,可我这年纪……说年轻也不年轻了。”
陈冬河微微一笑,语气平和:
“王叔,您还记得您刚来县里时,下乡调研的情形吗?”
“一天走几十里山路,翻山越岭,您一句怨言都没有。”
“晚上住在老乡家的土炕上,您还能就着一盏煤油灯跟老乡聊到深夜,了解他们的实际困难和想法。”
“那样的您,怎么会是怕吃苦的人呢?”
王凯旋愣住了。
他没想到陈冬河竟然了解他这些过往。
往事也如潮水般涌上心头。
是啊!他王凯旋何曾真正怕过吃苦?
他怕的是浑浑噩噩、按图索骥般地度过一生。
怕的是永远活在别人的期望和安排里。
怕的是临到老来回首往事时,发现自己这一生竟毫无值得称道的建树。
“你说得对,冬河。”王凯旋的眼神逐渐变得清亮而坚定起来,“我是不该犹豫的。”
陈冬河见王凯旋心意已动,便凑近些,声音放得更低,却带着一种确信:
“王叔,如果您真的决定去沿海地区,我建议您重点关注一下招商引资的工作。”
“现在国家虽然还没有大张旗鼓地宣传,但我听说很快就会有相关政策出台。”
“万事开头难,但谁能先走一步,抢抓先机,谁就能在未来占据主动。”
王凯旋瞳孔微缩,难以置信地看着陈冬河,语气无比郑重:
“你这是从哪里听来的消息?可靠吗?”
这可不是一般的风声。
“消息来源我不便多说,但十有八九是真的。”
陈冬河神秘地笑了笑。
“您想啊!国家建设急需外汇,怎么才能快速赚取外汇?”
“引进外资,发展出口导向的产业,无疑是一条捷径,也是首选。”
王凯旋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他在上京城的一些旧识最近来信时,也隐约提到过类似动向。
只是没想到,陈冬河这个年轻人,消息和眼光竟然如此敏锐和超前。
“冬河啊!”王凯旋长叹一声,抬手重重拍了拍陈冬河的肩膀,感慨道:
“我有时候真的很好奇,你这些见识和眼光,究竟是从哪里来的?”
“按理说,你这个年纪的年轻人,能想着做点小买卖改善生活就不错了,可你思考的这些问题……”
陈冬河笑了笑,没有直接回答。
他总不能告诉王凯旋,自己是重生而来,知晓未来几十年的发展大势吧?
“王叔,有些话我现在不知道该怎么跟您解释透彻……”
陈冬河斟酌着词句,目光诚恳的说道:
“您只需要记住一点:人世间纷繁复杂,但驱动很多事情的核心,无非名利二字,或者说,是利益和诉求。”
“只要准确把握住不同人的核心利益和诉求,很多看似复杂的事情都会迎刃而解。”
王凯旋细细品味着这句话,脸上的表情渐渐明朗起来。
他在体制内浸淫这么多年,何尝不明白这个道理?
只是有时候,身在局中,容易被表象迷惑,反而看不清本质了。
“冬河,你说得对。”王凯旋终于下定了决心,胸中块垒尽去,语气也变得果断起来:
“我已经四十多岁了,如果现在还不抓住机会拼一把,这辈子恐怕就真的这样了,我不甘心。”
说到这里,王凯旋的声音突然有些哽咽,眼中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泪光:
“你知道吗,我最大的遗憾,就是没能让媳妇再给我包一顿饺子。”
“她临走前,病得那么重,还念叨着等好点了要给我包我最爱吃的三鲜馅饺子……”
陈冬河沉默地看着王凯旋,这是他第一次见到这位一向以坚强沉稳示人的长辈,流露出如此深藏的脆弱和柔情。
“王叔,您一定能行的。”
陈冬河轻声说道,语气却异常坚定,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信心。
王凯旋用手指迅速擦过眼角,深吸一口气,仿佛要把所有的犹豫、不安和感伤都彻底排出体外,眼神重新变得锐利而充满力量。
“好!那我就选第二条路!”王凯旋的声音重新变得洪亮有力,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心:
“冬河,我相信你的判断。以后遇到什么难题,我可能还要来找你商量,你这脑子,比很多老家伙都灵光。”
“随时欢迎,王叔。”陈冬河笑道,“说不定用不了多久,我们就能在某个沿海城市再见了。”
“如今的改革开放才刚刚拉开序幕,以后咱们国家的实力,一定会蒸蒸日上,超越海外那些国家,重回世界之巅!”
王凯旋被陈冬河话语中描绘的蓝图和坚定的信心所感染,只觉得热血沸腾。
他望着窗外渐渐停歇的雪花,仿佛看到了冰雪消融后万物复苏、生机勃发的景象。
“希望我有生之年,真能看到你说的那一天!”
王凯旋感慨道,目光望向远方。
“一定会的!”
陈冬河的语气无比肯定,如同在陈述一个即将到来的事实。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话题转到了陈冬河近期的计划上。
今天陈冬河来找王凯旋,主要就是为了建厂选址的事情。
现在个体营业执照已经拿到,其他相关手续有王凯旋帮忙协调,应该不会有大问题。
王凯旋虽然不是那种会徇私枉法的人,但在政策允许的范围内,为真正能带动地方经济发展的项目给予适当的便利和支持,他还是愿意并且能够做到的。
更何况,陈冬河要办的罐头厂,如果能成功办起来,对解决县里就业、增加税收、搞活经济都是大有裨益的好事。
午后的阳光勉力穿透厚厚的云层,洒在县政府的院子里,带来些许稀薄的暖意。
积雪开始悄悄融化,屋檐下滴滴答答地落着水珠,像是在为即将到来的春天奏响前奏。
陈冬河和王凯旋并肩走出办公室,踩着有些湿滑的院地,朝着县城的东边走去。
他们要去实地看看陈冬河初步选中的那块地。
“就在前面了,不远。”陈冬河指着不远处的一片小树林,“那里离县城中心不远不近,交通还算方便。”
“最重要的是那块地势比较高,平整,而且排水好,不会积水,适合建厂。”
王凯旋停下脚步,打量着眼前的这片土地。
这是一片约莫十亩左右的杨树林,树木长得不算茂密,大多只有碗口粗细。
冬日的阳光下,光秃秃的树枝在地上投下交错斑驳的影子,积雪未完全消融,一片白一片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