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藏看着韩照几人的状况，何止一个惨字了得。
神格能量几乎耗尽，全身遍布伤口，狼狈到了极点。
季藏动用了一次生生不息，帮韩照、姜离、奧薇丽雅三人恢复了一下伤势。
姜离也到了近前。
这家伙往日总有一副笑眯眯的模样，此刻脸色苍白，衣襟上还留着大片已经干涸的血迹。
“季爷，这回真不知道该怎么谢您了。”
姜离看了一眼已经碎掉的铜盘，苦笑道：“原本还想着，大家各有各的际遇，到神山再聚，说不定还能让您吃一惊，结果给您看了这么个笑话。”
“能够活着走到这里，你就偷着乐吧。”
季藏拍拍他的肩膀，将目光转向了奧薇丽雅。
当初在乐土那位光芒四射的精灵公主，此刻身上的长裙已经破损了好几处，露在袖口外的手腕，有一道被神性割伤的血痕。
昔日王庭中那份从容高贵的仪态，如今也被一路的厮杀和逃亡消磨得所剩无几。
她看着季藏，似乎有许多话想说，最后只轻声道：“季藏，谢谢你。”
季藏对这位相识最久的故友笑了笑：“不客气，没准下回轮到你救我呢。”
奥薇丽雅知道他是在宽慰自己，仍忍不住弯了弯唇角。
方才还命悬一线，转眼就见到了这个熟悉的人，那份如释重负的安心，让她一时有些恍惚，连身上的疼痛，都像离自己远了些。
秦昭宁站在一旁，目光在几人之间转了转。
她已经知道，这些都是季藏在外界认识的同伴。
只是亲眼看见几人的相处，仍觉得和自己先前想的有些不同。
那个敢向神裔挥刀、连天榜前十都能斩杀的男人，此刻正蹲下来，帮韩照把卡在伤口里的碎甲挑出来。
韩照疼得倒抽凉气，他还不忘顺口损上一句。
秦昭宁看着看着，唇边也多了几分笑意。
直到奥薇丽雅留意到她，主动过来致谢，秦昭宁才收回目光，按照大虞的礼节回了一礼。
季藏顺势为双方作了介绍，说明方才截断关楼地脉的，就是这位大虞公主。
姜离和韩照闻言，都郑重向她道谢。
秦昭宁并未摆公主的架子，看见奥薇丽雅右腕的伤势，又从袖中取了一盒药膏递过去。
“弓先别用了，里面的神性还没散干净，等敷过药，再慢慢把它引出来，免得留下暗伤。”
奥薇丽雅接过药盒，认真记下用法，正要再说些什么，旁边忽然传来一阵衣甲相碰的声响。
季藏转过头，只见那些刚刚脱困的天骄，正相互搀扶着往这边走。
他们来自不同大陆，身上衣饰各异。
其中还有两人，连站直都颇为勉强，仍坚持让同伴扶着自己过来。
姜离方才替他们处理伤势时，已经将季藏的身份说过，天榜第十一的名字，如今终于和眼前这个人，真真切切对上了。
走在最前方的高壮男子，到了季藏面前，竟直接单膝跪了下去。
“季盟主救命之恩，李天没齿难忘！往后季盟主有用得上我的地方，尽管开口，只要我还活着，就绝不推辞！”
男子的声音有些沙哑，说完便俯下身，向季藏重重行了一礼。
其余天骄也纷纷跪下，染着血的衣摆落在碎石间，一时竟没有一个人觉得难堪。
能够走到最终之地，谁不曾是一方瞩目的天才，换做以前，连族中许多长辈，庙堂之上的君王，都不敢随意向他们发号施令。
可方才被吊在铜盘下面，眼睁睁看着神格遭人抽取，那种连死都不能由自己做主的恐惧，早已将所谓的傲气击得粉碎。
若没有季藏出手，他们连站在这里说话的机会都没有，更别说继续争夺什么登神之缘了。
此刻这一礼，他们行得心甘情愿。
季藏倒也没有站着受他们长跪，领域托住众人的身体，示意他们先起身。
“好了，心意我领了，大家都找个安全的地方，好好养伤吧。”
那些天骄起身之后，对他的态度更为恭敬，几名原本还不好意思求药的伤者，也被同伴扶到了石阶边。
季藏扫过众人的气息，发现其中几人的神格受损极其严重，光用生生不息，只能治疗肉身伤势，显然不顶用。
但他也只能帮到这里了。
季藏没有在原地耽搁太久。
山口的战斗已经结束，可神裔之间还有没有其他联系，谁也说不准。
留在这片废墟里慢慢养伤，实在不是个好主意。
秦昭宁从随身的地图上，找出附近一条侧路，那里有片背风的山坳，足够众人暂时落脚。
姜离安排还能行动的人护送伤者，季藏留在最后，又检查了一遍铜盘和关楼，确认没有漏掉活人，也没有留下仍能传讯的神性，才随队离开。
等关楼被山雾遮住，脚下的路稍稍平缓，他才问起几人的经历：
“你们三个怎么凑到一块儿的，其他人呢？”
姜离闻言，脸上的笑意渐渐淡了，眼神忧虑：
“上岸之后，我们曾与几名同伴会合，一起往神山赶，前几日遇上了一场大战，退路被人截断，只能分头突围。”
姜离望了望身旁两人，继续道：“当时，我和奥薇丽雅护着受伤的韩照，从一条山涧冲出来。”
“后来想再回去找人，发现整片山谷都已经被打塌了，后来发出去的消息，也一直没有回音……”
奧薇丽雅也低着头，眼眶微微泛红。
二哥已经在渡天舟之上阵亡了，如今连大哥，还有希洛微，都生死未卜。
韩照原本正低头调整绷带，听到这里，动作顿了顿。
“我们沿附近找了两天，又绕回去一趟，实在找不到人，才想着先上神山。”
“结果刚走到这个鬼地方，就撞上那几个杂种，差点连自己也搭进去。”
那块让季藏察觉到气息的断牌，便是韩照试着从侧路突围时留下的。
原本想给后来人提个醒，没想到最后真把季藏引了过来。
季藏听完，幽幽叹了口气，又安慰道：
“放心吧，他们一定会没事的，没亲眼看见，就先别往坏处想。”
“神山的岔路那么多，大家又都有各自的保命手段，咱们能活着走到这里，他们肯定也可以的。”
姜离点了点头，将尚能辨认的失散地点画给季藏，又说明了几处已经找过的地方。
这些事，眼下急也没有用。
至少得先把自己的伤养好，才有余力继续找人。
……
队伍抵达山坳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众人先清理出几处可以躺卧的石地，将重伤者安置妥当，剩下的人分开值守，韩照总算能靠着一块大石，疗养自己受损的神格。
他把已经裂开的护肩丢到脚边，忽然抬头，冲季藏苦笑了一声。
“季兄，我现在算是明白了，外头那帮人天天惦记着成神，真该让他们也来这儿走一圈，走完还能这么惦记的，那才是真有种。”
“你不是还惦记着么？”
季藏坐到旁边，递给他一瓶水。
韩照拧开喝了一口，缓了半晌，才没好气地道：“老子不一样，来都来了，挨了这么多顿打，不拿点东西回去，亏不亏啊？”
季藏看着这几张熟悉的面孔，心里总归有了一丝家乡的感觉。
……
等姜离将四周的阵法安排妥当，季藏才独自走到山坳一侧，取出与青檀几人联络的宝石。
一道道暗藏摩斯电码的微光，按约定的间隔闪动。
传来的消息里，赤壁巨关聚着不止一支神裔队伍，长明本人尚未公开露面，身边人手却已经开始往各处调动。
季藏没有将关前战果回传，只让三人继续留意，尤其不要主动打听最近的失联者，免得让长明察觉她们在关注什么。
回讯之后，另一枚寻常传讯之物，也亮了起来。
是木恩。
祂已经找到先前失散的同伴，也在神山东侧，遇见了一位旧识，那边有一条能直通更高山域的古路，偏偏门前护持仍然完整，几人试过，没能直接过去。
祂想请季藏与那位熟悉人族古纹的大虞公主，去看一看。
木恩将地形与已经确认的情况拓出，一并送了过来，标明自己试到哪一步，也将能在外围落脚的位置画清，方便两人决定是否过去。
季藏看完，先把图交给秦昭宁。
她沿其中一角辨认片刻，确认那确实是大虞旧录里记过的一段路。
只是此前这段路从未完整走通，神君交来的图上，也只留下大致方向。
若能从那里进入，便可避开南面几处更明显的关口，直接抵达神山上一片相对完整的古台。
对眼下这群带伤之人来说，比起继续沿大道往上走，这条路显然更加安全。
季藏没有立即替所有人决定，先把能确认的情况向姜离等人说明。
韩照听见前面还有人设网，脸色顿时难看起来，骂骂咧咧，最终还是将那口气咽了回去。
姜离则问清了古门位置，又看过那些重伤的天骄恢复得如何，认为可以先移过去，至少那片地方能避开当前最危险的道路。
季藏见众人心里都有数，才回讯答应，与木恩约好相见的位置。
……
第二日，队伍离开山坳。
一夜休整，轻伤者已经能够自行赶路，重伤者则由同伴轮流照应，队伍走得虽慢，总算不必时时停下来救急。
秦昭宁负责认路，姜离安排队伍，奥薇丽雅帮着照看几个神格受损较重的人。
季藏则走在外侧，将一路能避开的麻烦，提前避开。
午后，木恩终于出现在前方石台上。
祂身边还有几名同伴，见队伍中有不少伤者，便按先前安排，分出一块临崖石坪，给众人落脚。
随后，直接带着季藏与秦昭宁，去见祂的那位旧识。
对方站在一处向外突出的岩台上，正望着更高处的山道。
那是一名身披浅色长袍的女子，银灰眼眸，眉目清冷，掌中浮着一卷不断流动光泽的古书。
她身上没有刻意外放的威势，季藏靠近时，体内神格仍然感到一股极为凝实的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