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宁朝永和十三年,初春。
朝阳殿内,鎏金炉中龙涎香静静燃烧,却压不住满殿的焦灼气息。
承景帝李稷端坐龙椅,面色沉凝,手里拿着一封刚从江南道送来的八百里加急奏报。
“陛下,江南道大旱已持续三载,今年入春以来滴雨未降,河床干裂,禾苗尽枯。”
“据报,百姓已开始掘草根、剥树皮充饥,更有甚者,易子而食。”
户部尚书周崇出班奏报,声音沉痛,额头渗出细密汗珠。
承景帝闭了闭眼,声音沙哑:“江北六州,连同江南道,已有多少州府报旱?”
“回陛下,江北六州全部报旱,江南道十一州府中有七州报旱,合计……一十七州府。”周崇翻动手中册子,如实禀报。
“一十七州府,涉及百姓……数以千万计。”承景帝说出口的话都有些颤音。
“臣有一策。”一道沉稳的声音从朝臣前列响起,大宁首辅何慎缓步出列,手持玉笏,面容清癯,一袭半旧青衫洗得发白,端的是两袖清风的做派。
“陛下,既然十七州府皆颗粒无收,京畿道与淮北道尚有存粮,可令京粮外调,以解燃眉之急。”何慎声音不疾不徐,看似关心献策,实则另有目的。
“臣附议。”
“臣也附议。”
“京畿仓廪充实,外调三成即可救一州之困。”
“何首辅此策,实乃救民于水火。”
一时间,附议之声此起彼伏,竟有一半以上的朝臣纷纷出列支持。
承景帝看着那些附议的面孔,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如明镜一般。
这些附议的朝臣,他岂会不知底细?
不是何慎的门生故吏,就是与他利益勾连的姻亲世交。
京粮外调,从中可以贪墨多少,这些人的算盘打得比谁都精。
“臣,附议。”
一道清冷的声音在大殿一侧响起,沈砚手持玉笏,缓步出列。
沈砚,玄策卫指挥使,翰林院掌院学士,镇北侯世子,头衔颇多,在朝中份量唯有何首辅能匹敌。
他今日身着绯色官袍,腰束乌玉带,面上无波无澜,那双深邃的眼眸却看不出任何情绪。
承景帝微微抬眼,看向自己这个外甥,目光中带着一丝询问。
沈砚平日里和何首辅不对付,众所周知,他这个“附议”,显然不简单。
“启禀陛下。”沈砚开口,声音不高,却让整个大殿瞬间安静下来。
“京粮外调,确实可暂解灾民燃眉之急。然臣有一问,敢请诸位大人指教。”
他目光扫过何慎,又扫过那些附议的朝臣,唇角牵出一丝若有若无的冷笑。
“敢问何大人,京畿道去年秋收,实收粮多少万石?”
何慎眉头微不可察地一皱,仍沉稳回答:“去年京畿道风调雨顺,实收粟米一千四百余万石。”
“那再请问,去年户部上报,京畿道各仓存粮共计多少?”
“这……约一千三百余万石。”
“好。那臣再请问户部周大人,受灾的一十七州府,若要真正解决灾民饥馑,需要多少粮食?”
周崇额头上的汗更多了,他偷偷看了一眼何慎,才硬着头皮道:“以去年上报的丁口计,若按每人每日半斤救济粮算,半年需……需一千一百七十余万石。”
沈砚点了点头,语气依旧平淡:“可是周大人,你方才说的是‘去年上报之丁口’。斗胆再问一句,去年上报之丁口,与如今实际存活丁口,相符吗?”
周崇一时语塞。
“皇上,微臣来替周大人回答吧。”沈砚转向众臣,声音陡然锐利起来。
“受灾州府上报丁口共计一千五百七十万人。但据玄策卫风哨暗查,自大旱以来,百姓饿死者已逾百万,逃亡者更不可计数。到今年三月,包括流民在内,实际尚存丁口不过七成。不清不楚的丁口数,何以要按一千五百七十万人的额度调拨?从中差额数百万丁口的赈灾粮最后何去何从?大家可曾想过?”
大殿内顿时响起一片窃窃私语。
沈砚不等众人消化,再继续道:“再问众位大人,京粮外调,从京畿到江北,一千一百七十余万石几乎要掏空大宁朝所有存粮,谁又能保证此次赈灾过后能迎来风调雨顺?若旱灾持续,那又当如何?”
他的目光如刀般扫过那些附议的朝臣:“诸位大人心中,想必比臣更清楚。”
“放肆!”何慎终于忍不住怒喝出声,面上那副清癯文雅的面具瞬间撕裂,露出一丝狰狞。
“沈砚,朝廷调粮赈灾,此乃皇恩浩荡,你在此妄议臣心,挑拨君臣和皇上的关系,是何居心?”
“何大人。”沈砚迎上何慎的目光,不避不让,声音清冷而坚定:“我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调粮,只能治标,不能治本。”
“受灾十七州府连年大旱,土地龟裂,寸草不生。就算调了粮过去,百姓吃完这批粮,下一批粮在哪里?后年呢?大后年呢?”
“把灾民留在那片寸草不生的土地上,等着年年调粮、年年饿死?这就是朝廷的‘救民’之策?”
“住口!”何慎的脸涨得通红,手指几乎戳到沈砚鼻尖:“沈砚,你不过二十出头的镇北侯府世子,从小锦衣玉食,哪懂什么民间疾苦?”
沈砚丝毫不退,反而向前一步:“何大人,沈砚自幼跟随父亲戍守边关,并非你口中所说锦衣玉食,你莫要倚老卖老,妄下定论。”
“且问何大人,如果灾民不能妥善安置,任由他们在那片死地上苟延残喘,死的人只会更多,人死得多了,活不下去的人就会变成流民。流民聚在一起,就会变成流寇。”
“流寇一旦成势,便会打家劫舍、攻州掠县。到那时,何大人,您是打算亲自调兵去镇压吗?”
“调兵的钱粮,从何而来?再从京畿道调?还是从江南道调?”
“何大人,这责任,您担得起吗?”
这一句“您担得起吗”,如同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朝堂之上。
何慎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他万万没想到,沈砚竟然敢在这金銮殿上,当着皇帝和满朝文武的面,如此直接地诘问他这个首辅。
“你……你……”何慎胸口剧烈起伏,却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话反驳。
周围的朝臣更是一片哗然。
“沈大人……他疯了?”
“竟敢当众质问何首辅,这……”
“他这是不要命了?”
“不过……他说得好像也有道理,连年旱情,灾地确实不太平,上个月急报还有多股流民闹事,被当地官府压下去了。”
“嘘!小声点,你不要命了?”
“可调粮确实治标不治本啊,那么多灾民,总不能年年靠调粮活着吧。”
“但安置灾民……那是何等浩大的工程?钱从哪里来?地从哪里来?”
“这沈砚,胆子也太大了……他难道不知道何首辅手眼通天的势力吗?”
龙椅上,承景帝李稷听着殿下的争吵,面上看不出喜怒,心中却如浪潮翻涌。
淮清说得对。
调粮,只能解一时之急。可灾民不是一年两年的事,是大旱三年、五年、甚至更久的困局。
不把他们迁出去,不给他们找到能活下去的地方,这局永远解不开。
可是何慎这老狐狸……他在朝中经营数十年,门生故吏遍布六部九卿。动他的粮道,就等于动他的命根子。他怎么可能坐以待毙?
淮清方才那一番质问,已经把何慎逼到了墙角。何慎不敢接“流民暴动”的责任,因为一旦接了,就等于把把柄递到朕手上。
可这样一来,何慎必然会对淮清恨之入骨,接下来的行动,务必要万分小心。
不过……或许这正是个机会。
承景帝的手指在龙椅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目光落在沈砚挺拔的背影上,心中渐渐有了决断。
“够了。沈大人所言,不无道理。”承景帝缓缓开口,目光扫过何慎那张铁青的脸,又扫过那些附议的朝臣。
“调粮,确实只能解一时之急。江北连年大旱,若不从根本上解决,年年调粮,朝廷负担不起,百姓也等不起。”
“臣附议沈大人!”
兵部侍郎,沈砚的亲大哥第一个站了出来,声音洪亮:“灾民若不能妥善安置,必生大变!臣以为,当务之急,是勘定可安置之地,将灾民迁徙过去,给他们田地、水源、种子,让他们重新安家落户!”
“臣也附议!”
“臣附议!”
一时间,又有一批朝臣站了出来,全是支持沈砚的主张。
这些人全是帝王一脉的忠义之臣。
何慎的脸色愈发难看。
他深深地看了沈砚一眼,那目光中藏着毫不掩饰的杀意,随即转向承景帝,语气恢复了沉稳,却带着冰冷的锋芒:
“陛下,沈大人所言虽有理,但迁徙灾民,耗费巨大,且沿途州县能否配合,地方官员是否尽心,都是未知之数。若中途生变,灾民死在路上,这责任……”
“所以,需要一个能镇得住场子的人。”
承景帝接过话头,目光落在沈砚身上,声音沉稳有力:“沈砚。”
“臣在。”
“朕命你为‘钦差巡灾使’,代天巡狩,前往受灾十七州,实地勘察灾情,与当地官府会商灾民迁徙安置事宜。”
“玄策卫风、火二哨负责沿途安全、情报侦察、以及核查地方官员是否有贪墨舞弊、阻挠迁徙之举。”
“若遇不法之事,可先斩后奏!”
“着户部、工部、兵部、以及沿途州县,全力配合钦差巡灾使的工作。凡涉及灾民迁徙的粮草、车马、土地、水源、屋舍、种子、农具等事,各衙门不得推诿延误!”
“臣,领旨!”沈砚躬身领命,声音铿锵。
“另,何慎。”承景帝突然点了何慎的名。
何慎身子一僵,出列躬身:“臣在。”
“你是首辅,朝中事务繁杂,朕需要你坐镇京城,统筹全局。非调令不得离京。”
何慎心中一沉,面上却不得不露出恭谨之色:“臣遵旨。”
承景帝这话说得滴水不漏,表面上是让何慎“统筹全局”,实际上是把他留在京城,让他眼睁睁看着沈砚在外面放手做事,却鞭长莫及。
“退朝。”承景帝起身,目光最后落在沈砚身上,微微颔首。
沈砚心领神会,躬身送驾。
……
退朝之后,沈砚立刻召集玄策卫风、火二哨的指挥使紧急议事。
“大人,此次巡灾之行,风险极大。”展风第一个开口,面色凝重:“何慎虽然被留在京城,但他的门生故吏遍布大宁朝。大人此去,危险重重。”
“我知道。”沈砚摊开大宁朝的地图,手指点着几处标记:“风哨,你们即刻分十七路出发。”
“一路沿官道南行,摸清沿途驿站、粮仓、驻军的情况,尤其是何慎党羽控制的州府,要查清他们的兵力部署和粮草储备。”
“二路潜入江北腹地,暗访灾民实况,摸清各地真实丁口、存粮、水源分布,尤其是那些适合安置灾民的荒地、河谷、山间盆地。”
“三路盯住京畿道到江北的运粮路线,但凡有异常调拨、私自截留、改道运输的迹象,立刻回报。”
“火哨,你们负责沿途护卫和应急作战。挑选最精锐的百人,化整为零,分批次潜入江北,在各州府要道设立秘密联络点,一旦有变,立刻接应。”
“展风,你带十人随我先行,昼夜兼程,争取在何慎的密信到达江北之前,先一步抵达。”
“属下领命!”众人齐声应道。
“还有。”沈砚顿了顿,目光深沉:“此次行动,不止是查灾、赈灾、迁民。更重要的是借这个机会,把何慎在江北的势力连根拔起。”
“风哨,你们暗查的时候,但凡发现何慎党羽贪墨赈灾粮款、倒卖官粮、欺压百姓的证据,一律记录在案,人证物证俱全。等时机成熟,一网打尽。”
“属下明白!”风哨指挥使燕七眼中精光一闪,抱拳应道。
……
与此同时,京城另一头,何府书房。
何慎重重一掌拍在紫檀木书案上,震得茶盏“哐当”乱响。
“沈砚!好一个沈砚!”何慎面色铁青,胸口剧烈起伏,那副平日里维持的清癯文雅的面具彻底碎裂,露出底下的阴鸷与狠厉。
“他竟敢在金銮殿上,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如此折辱老夫!”
“父亲息怒。”何慎的长子何清躬身站在一旁,脸色同样阴沉:“沈砚今日此举,分明是蓄谋已久。他背后有皇上撑腰,又有玄策卫在手,咱们若是硬碰硬……”
“硬碰硬?”何慎冷笑一声,眼中寒光闪烁。“谁说要跟他硬碰硬?”
他走到书案后坐下,手指在案上轻轻敲击:“沈砚要去江北,就让他去。江北是老夫经营了二十年的地方。他的人,他的粮,他的路,哪一样不在老夫的掌控之中?”
“他到了江北,想查什么,能查到什么,查到之后能不能活着回来,这些,都不是他说了算。”
何清眼睛一亮:“父亲的意思是……”
“传信给江北那边的几个门生。”何慎压低声音,语速极快:“无论沈砚要什么,都给他,但要‘给’得恰到好处。”
“那些灾民最惨的地方,让他去不了。那些能体现朝廷‘赈灾有功’的地方,让他多看看。”
“他要查粮仓?仓里确实有粮,但那些粮,一半是发霉的陈粮,一半是掺了沙子的。他要查,就让他查,查完了他还得感念咱们鞠躬尽瘁的功劳。”
何清会意,却仍有顾虑:“可是父亲,玄策卫的人也在。他们若暗查,只怕……”
“玄策卫?”何慎冷哼一声。“玄策卫再厉害,受灾的十七州有多少州县?有多少官吏?有多少双眼睛?”
“只要咱们的人上下一条心,沈砚能看到的,永远是咱们想让他看到的。至于那些他看不到的……”
何慎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眼中杀意毕露。“江北那边,这几年不太平。流民闹事、土匪劫道、山体滑坡,什么意外都有可能发生。沈砚若是运气不好,死在了路上,那也是天意,怪不得谁。”
何清心领神会,躬身道:“儿子明白,这就去安排。”
书房内烛火摇曳,将何慎那张阴鸷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一场朝堂之上的暗战,已经悄然拉开了序幕。
而远在千里之外的谢家村,此刻还不曾知晓,命运的齿轮正悄然转动,即将把他们一家五口卷入这场灾民迁徙的洪流之中。
他们更不会想到,那个金銮殿上为灾民请命的年轻官员,有朝一日会与他们产生那样深的羁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