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秋芝坐在芝镜台二楼,望着窗外的风景出神。
谢文被弹劾,盐田被投毒,大街小巷都在传谣的事,她也知道了。
说不上是担心,还是害怕。
她是死过两次的人,对死亡的恐惧,比别人感触更深一些。
她有点担心类似“刺杀”的事件发生。
正想着,身后传来脚步声,是沈砚。
“在想小文的事?”
谢秋芝点点头。
沈砚轻轻揽过他的脑袋靠向自己。
“别担心,小文比你想象的要坚强。而且,有玄策卫和太子护着他,出不了大事。”
谢秋芝叹了口气:
“我知道。可我还是忍不住担心。那些盐商,疯起来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沈砚轻轻拍着她的肩膀:
“傻芝芝,按照他的心智,他可是比你还大一些,我觉得,他有能力自己去面对外面的风雨了。”
两人静静地依偎着,望着窗外的风景。
过了一会儿,谢秋芝忽然问:
“你说,那个投毒的人背后,是不是还有更大的势力?”
“应该有。汪彪只是个马前卒,真正的大鱼,藏在后面。”
“你知道是谁?”
“不确定。但有几个怀疑的对象。”
“那你还不帮忙去查?我都要急死了!”
沈砚笑着安抚,眼底是盈满了宠溺:
“放心,在得知盐田被投毒的那一刻,我已经派人在查了。等查清楚了,便告诉小文。”
谢秋芝这才放心地点点头。
当晚,沈砚坐在双宿院的书房里,提笔写了一封信。
信中详细写了他的推测,以及那几个可疑家族的背景。
写完,他把信折好,交给了展风:
“连夜送去京城,亲手交给谢文。”
展风接过信,很快便消失在夜色里。
沈砚信中透露,真正的幕后黑手,不是汪彪,也不只是钱四海,而是那几个世代把控淮南盐场的大家族。
周家、钱家、孙家、李家。
他们世代从事盐业,垄断制盐技术。
谢文的日晒法,打破了这种垄断关系。
那些盐工,原本依附于这些大家族,祖祖辈辈给他们干活,靠他们吃饭。
若是有了新盐法,盐工们就会脱离他们的控制,去官办的盐田里干活。
这断的不仅是四大盐商们的财路,更是这些大家族的根基。
所以他们才这么恨谢文。
秦岳带着火哨暗中盯梢四大盐商的动静。
得知他们今晚有秘密集会,地点就在周府的后院,一个隐蔽的祠堂里。
秦岳命令火哨全体隐蔽,等待抓捕时机。
周府祠堂正中供着一尊神像,是大宁朝的盐神宿沙氏。
烛火摇曳,香烟缭绕间。
周万财站在神像前,一脸虔诚:
“盐神在上,弟子周万财,祈求您显灵,保佑咱们的盐业世代传承,不受外人侵扰。”
钱四海跪在蒲团上,低声说:
“周兄,咱们能不能别整这些虚的了。盐工那边,已经煽动起来了,日日到府衙门口起义。明天,咱们是不是就该带人去盐田那边起义了?我听说他们又重新挖深了盐田,又在晒盐了。”
周万财点点头:
“行,明日行动!记住,一定要打着‘盐神托梦’的旗号。就说日晒盐亵渎地脉,吃了必招天谴。盐工们最信这个。”
另一个盐商世家的家主孙罗接话:
“对。咱们祖祖辈辈供奉盐神,盐工们也都信这个。只要说是盐神的意思,他们肯定跟着咱们一起闹。”
李家族长李雷也说:
“我已经让人准备好了祭品,明天一早就去神庙前烧香。到时候,盐工们祭拜完,就直接拿着家伙去毁了他们盐田。”
周万财满意地点点头:
“好。那就这么定了。明天,让姓谢的看看,什么叫民心所向!”
就在这时,“砰”的一声,祠堂的大门被踹开了。
秦岳带着玄策卫的火哨冲了进来:
“都别动!玄策卫办案!”
几个族长脸色大变,周万财强作镇定:
“你们……你们要干什么?我们犯了什么法?”
秦岳冷笑:“犯了什么法?煽动盐工闹事,破坏官家盐田,这还不够吗?”
他一挥手:“都给我绑去玄策卫大牢!”
火哨的士兵一拥而上,把几个族长全都绑了起来。
周万财挣扎着大喊:
“你们不能抓我!我是周家的族长!我在朝中有人!我身后还站着成千上百的盐工!抓了我,他们就得饿死!”
秦岳看着他,冷冷地说:
“朝中有人?那就让那些人来找我。至于那些盐工,就不劳你费心了!”
说完,他厉喝一声:“带走!”
第二日,几个盐老大被抓的消息,很快传遍了淮南的几个盐村,盐工们聚集在府衙前,群情激愤。
“放了周老爷!”
“放了钱老爷!”
“盐神显灵,惩罚谢文!”
几个被煽动的盐工头目,站在府衙的台阶上,挥舞着手臂大声道:
“兄弟们!周老爷他们给咱们活路。现在朝廷要抓他们,就是要断咱们的生路,咱们能答应吗?”
“不能!”
“对!不能答应!咱们要抗议!要让朝廷放人!”
就在这时,一队人马从远处缓缓驶来。
为首的两个人,骑着高头大马,气宇轩昂。
正是谢文和李双昊。
盐工们并不认识李双昊这个太子,但却认识曾经状元游街的谢文,见到谢文,他们更加愤怒了:
“就是他!谢文!就是他要断咱们的生路!”
“打死他!打死他!”
人群开始骚动,有人捡起石头,朝谢文扔去。
谢文没有躲,石头砸在他身上,他眉头都没皱一下。
李双昊想要让侍卫阻拦,却被他拦住了。
他翻身下马,一步一步走向人群。
人群被他那平静的目光震慑住,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一步。
谢文走到最高的台阶上,看着那些愤怒的盐工,缓缓开口:
“各位父老乡亲,我叫谢文。就是你们口中那个要断你们生路的人。”
人群又是一阵交头接耳的骚动。
谢文继续说:
“我知道,你们恨我。有人告诉你们,我推行的新盐法,会让你们失业,会让你们一家老小都喝西北风。”
他顿了顿,声音提高了几分:
“但,他说的是对的吗?好好想想,你们祖祖辈辈都煮盐,可你们自己吃的盐,是什么样子的?
黄的,灰的,掺着沙子的,掺着石灰的。
吃了那种盐,牙齿脱落,脖子肿大,浑身无力。
你们真的都不在乎吗?你们都不想把毒盐变成好盐吗?
就算不为你们自己,想想你们的孩子,十个里有多少个有大脖子病的?”
有人低下头,似乎家里真的有人得了那大脖子病。
谢文继续说:
“那些盐商,他们每个都赚得盆满钵满,住着大大的宅子,穿着绫罗绸缎。
可你们呢?你们煮了一辈子盐,吃的是什么?住的是什么?最后还落得一身病!值得吗?”
他从怀里掏出一包早上刚在登州府盐田提取出来的雪白的,细腻的样品盐:
“我谢文今天就告诉你们,什么样的盐才是人能吃的盐。
这就是新盐法晒出来的盐。没有沙子,没有石灰,不苦不涩,吃了不会牙齿脱落,得大脖子病。”
他把那包盐递给身边的人:
“给大家伙都尝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