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大江说完还忍不住嘟囔一句:“不是尘哥儿心善,你们想学这手艺,没个三五年,哪能让你学去。”
梁大山仿佛被天上掉下来的惊喜砸得头晕目眩。
许久才颤声开口:“我学,我想学!”
“知道你想学,不用急,过两日把你调到作坊里面,看两遍就清楚了。
但你可别学会了就跑,我们里正仁义,但你要敢忘恩负义之事,我们可饶不了你。”
梁大山急得举手发誓:“我拿十八代仙人起誓,保证记主家一辈子恩情!”
干一年活,便能学会做豆腐的本事。
日后只用黄豆就能做出这种吃食,可能之后几代,都有了活路。
这等好事,他怎么能不心动?
“行了,赶紧干活去,来的人越来越多,往后肯定会越来越忙的。
这水灾闹得,以后没粮食吃,说不得就只能吃豆腐了。”
“这是好事啊!”
天天吃,顿顿吃,他也愿意啊。
顾大江没再多说,挥挥手:“赶紧吃,吃完忙你的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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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拨又一拨流民开始逃荒。
来三山村的也越来越多,大多数都是拖家带口、老弱妇孺皆有。
包宪成也传话过来。
永年县已经关了城门,不再允许流民入城。
不少逃难的灾民,只能往下面的村落、各乡各镇散去。
之后赶来的流民,恐怕只会越来越多。
江尘看到了瘦得形销骨立的汉子,看到了皮包骨头,袒胸露乳的妇人。
看到了不过七八岁,肚子却胀得如同孕妇一般的孩童。
他们哀求着、痛哭着,一路来到江家门口。
逃难进村的人,第一眼就看见江家大院。
他们望着村子对岸连绵的大山,知道前方已无路可去。
他们彷徨、恐惧。
有的跑到江家门前,想卖儿卖女,换一口吃食。
有的拍着因极度瘦弱而凸显的筋骨皮肉,想将自己卖作苦力。
江尘全都看在眼里,心底没由来涌上一股怒意。
这世道,怎么会是这个样子!
沈朗站在一旁:“看来水灾比我们预料的还要严重。
让你手下那小乞儿停手吧,不用再引流民过来了,否则三山村撑不住。”
“县关了城门,逃难的人走不了回头路,还能去哪里?”
沈朗的表情,并无多少变化。
“每年,我是说每年都有这般灾荒。
并不全是天时不济,还有被赋税、苛捐逼得家破人亡的逃户。
这些人,有的逃进深山葬身虎口,有的饿死在路边。
哪段官道旁,不藏着几具尸骨?”
“从来如此,不是我们能改变的。”沈朗说话的语气很平静。
可这种平静,让江尘心中的怒意,直冲天灵。
“从来如此,就要一直如此吗?”
“相公。”沈砚秋听他语气不对,连忙扯了扯袖子,生怕两人吵起来。
可沈朗看江尘发怒的样子,反倒笑了。
“你不是毫无志向,只想安心当个地主,只要粮肉满仓,足以自保就够了吗?这些......”
沈朗大袖举起,指向门外叩首乞活的灾民:“跟你又有什么关系?”
“我挨过饿,所以我看不得有人挨饿。”江尘也终于知道,自己为什么发怒了。
来自于前世的世界观,让他无法接受饿死这种事,发生在他眼前。
“我确实没什么志向,只希望有一天,没人会被饿死。”
“嗬嗬......哈哈哈......”沈朗一开始只是轻笑,渐渐的变成大笑,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
“你这叫没有志向?你这口气,可比高祖还要大了!”
“便是盛世,遇到灾年,还不是会饿死人。”
江尘也不觉得沈朗在嘲笑他:“那种世界,我在梦中见过。”
沈朗严肃起来:“所以,这就是你的志向?”
“只是一试。”
沈朗嘴角不受控制地上扬:“你小子,终于在我面前说一句真心话了。”
“不过,我还是劝你暂停收留流民。”
“就算将我们买来的所有豆子都磨成豆腐,再加上现存粮食,也不够这些人活到明年开春,撑不过冬天的。”
江尘看向沈砚秋。
沈砚秋侧耳听着门外孩童的哭声,神色不忍。
却还是开口道:“咱们的存粮最多维持一个半月。”
“加上豆腐,最撑三个月;若口粮减半,可以再多撑两个月,远不到开春。”
“而且流民还在越来越多,老弱也越来越多,很多人根本算不上劳力.......若无新粮进来,时日只会更短。”
说到这里,沈朗轻笑一声:“你在城里养的那个小乞儿,心思恐怕也不简单。
青壮留在手中,稳固县城地盘;没用的老弱妇孺,便丢给我们来养。”
“那孩子心思机敏,但丐帮已起势,你也不能不加制衡。”
“知道。”
江尘不认为包宪成会在这时搞什么小动作,但沈朗说得也有道理。
这般年景,丐帮必定会以惊人的速度扩张,将这么大一个摊子交给包家祖孙三人,确实有些草率。
可他眼下,也确实无人可用,也没有精力去管。
“不如就把发放的口粮减半?先多撑些日子再说。”江有林开口:“这年景,能活下去就行,一般人不会多要求什么。”
真到灾荒最严重时,莫说粗粮,便是观音土也有人吞。
易子而食,也不是书上四个字那么简单。
“我要他们过来,是要干活的,让他们能自己养活自己。”
江尘开口:“必须在明年开春前开垦出足够的新地。口粮若是减半,开荒也就不用干了。”
他们畜力短缺,即便有曲辕犁,也需要大量人力拉犁。
若是连饭都吃不饱,开荒速度必定大降。
眼前是省了些粮食,可明年就更没有指望了。
“那就只能把流民赶往别处了,我们养不活这么多人。”
“你现在一时心善,拿出存粮来救灾。
可一旦发不出粮食,那些饿疯了的流民,就会化身豺狼,第一个撕碎的就是我们。”
还有活路时,他们是流民;
可等到彻底走投无路,他们便只能沦为流匪。
无论如何,先抢一口吃的活命。
生死面前,已经没有对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