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过得很快,尤其是忙着收拾残局、重建家园的时候。
一转眼,便来到了二月的立春后。
台岛按照前世的地理位置划分属于亚热带,所以这地方的春日,跟王明远自小长大的西北老家截然不同。
西北的春,是惊蛰一声雷,冻土开裂,草芽顶着冰碴子硬往外钻,带着股不管不顾的狠劲。
台岛的春,却像海雾,不知不觉漫上来,等你发觉,身上厚衣裳已经有些穿不住了。
这段时日里,倭寇迟迟未动,加上零星的倭国内乱消息传来,师兄和厦门卫的军队也已经离开,只留下了部分驻扎在了澎湖岛上,协助台岛守卫。
毕竟开春了,东南沿海各地的海防也是重中之重。
而这个立春则对台岛上下而言,意义格外不同,因为到了收获的日子。
首先是甘蔗。
去年支持“官督商办”的蔗农,加上新开垦并入蔗田的熟番寨子附近的坡地,如今台岛西南沿岸,一眼望过去,大片大片深紫红色的甘蔗林在春风里微微起伏,像一片沉默而丰饶的海。
王明远带着几个吏员和糖坊的匠头,沿着田埂走。
他随手砍了一根已经停止生长、表皮微微发皱的甘蔗,也不用刀,两手用力一撅,“咔嚓”一声脆响,断面露出淡黄中透着微绿的芯子。
他凑近闻了闻,又用指甲掐了点蔗肉放进嘴里嚼了嚼。
汁水清甜,不带青涩,甜度正好。
“就是这时候了。”王明远吐出渣子,对跟在一旁的糖坊匠头和吏员说道。
“通知下去,从明日开始,分片收割。老规矩,砍下来的甘蔗,尽快送进糖坊,耽搁了,糖分会流失,品质也会下降。”
“王大人放心!”匠头脸上是掩不住的笑,搓着手一脸欢喜。
“大伙儿都盼着呢!规矩早就背熟了,不敢误事!今年这甘蔗长得真好,比去年那茬还壮实,甜!榨出来的糖肯定又多又好!”
王明远点点头,甘蔗丰收,榨出的白糖就是台岛接下来半年最重要的钱袋子。
修堡垒、发抚恤、购置军械材料、吸引流民落户、给将士乡勇发饷……大半都要指着这甜滋滋的白色结晶。
这套种植、榨糖的法子,结合了前世模糊的记忆和这一年多在台岛带着老农反复试种、比较的实践经验。什么时候下种,怎么施肥,何时控水促糖,都摸索出了一套适合台岛水土的章程。
虽不算尽善尽美,但在这个时代,足以让台岛的甘蔗出糖率和品质,稳稳压过福建、广东那些老牌蔗区一头。
紧接着就是土豆。
去年冬日种下的那一批“冬土豆”,经过一冬的蛰伏,也在立春前后到了收获的时候。
收获这日,王明远特意下令,除了必要的海岸巡防和哨岗,其余所有人——巡检司的兵、各乡的民壮、番兵营的猎手、乃至蒙学堂的师生,全都放假,回家收土豆!
消息传开,台岛上下像是又被注入了一股新的活力。
连月来笼罩在伤亡和重建沉重气氛下的脸庞,终于被一种更朴实、更炽热的期待取代。
田间地头,人声鼎沸。
汉民、熟番、甚至一些离得近、已经学着汉人法子耕种的山地生番,都扛着锄头,提着藤筐,涌向自家分到的那片坡地或缓岗。
“看准了,顺着垄挖,慢点,别挖破了!”
“哎!这边!这边鼓包了!底下肯定有大的!”
“爹!爹!快看!这个好大!比我拳头还大!”
惊喜的呼喊声此起彼伏。
即便去年已经亲眼见过“育种田”里那惊人的产量,可当自己亲手一锄头下去,带出一串少则三四个、多则七八个、个个都有成人-拳头大小的黄褐色块茎时,那种实实在在的冲击和喜悦,还是让最老成持重的老农都忍不住手抖,咧着嘴傻笑。
“老天爷……这、这真是土里长的?咋能结这么多?”
“王大人给的这金疙瘩……神了!真神了!”
“我算算,这一垄……再算上那边……哎哟,这得有多少斤?够吃多久?”
萧承煜也跟着猪妞和蒙学堂的一帮半大孩子,在分配给学堂的“学田”里忙活。
他如今训练晒黑了不少,手上也磨出了薄茧,抡起锄头像模像样。
挖出一窝五个浑圆的大土豆,他拿在手里掂了掂,沉甸甸的,沾着新鲜的泥土,心里也跟着踏实起来。
猪妞在旁边指挥着更小的孩子捡土豆,装筐,脸兴奋得通红:“都小心点,别摔了!磕破皮的放那边,完好的按大小分开,要留种的!”
收获的土豆堆积如山,一筐筐,一担担,从田间运回各家各户的院落,或者直接送到各村临时搭建的、用于集中储存的棚子里。
按照之前的指导方案,每家每户除了留下足够的“种薯”,其他的完全够吃到下一季收获。
与此同时,王明远也没忘记土豆不能连作的忌讳,这事儿他早就在和陈香的书信往来中讨论过。
王明远结合讨论结果,给台岛的乡民和番民定下了规矩:种过土豆的地,来年必须换种别的,比如豆子、蔬菜,或者干脆休耕一季,间歇肥田。
不过台岛如今别的不多,就是地多。
自从生番陆续归附,山林间能开垦的缓坡、谷地大片大片空着,根本种不完。轮作起来毫无压力,甚至还能鼓励大家多开新田。
粮食的基石稳了,王明远这段时日也开始琢磨怎么让台岛百姓的钱袋子也更鼓起来。
除了甘蔗这棵“经济支柱”,他又把主意打到了养殖上。
对番民,尤其是那些生活在山地、不适合大规模垦田的部落,王明远推广了有组织的鹿群养殖。
台岛山林里本就多有鹿群,番民猎手驯养、追踪野鹿是拿手好戏。
王明远让他们圈出合适的山林区域,进行半野生放养,定期收割鹿茸,同时也能控制鹿群数量,保护山林植被。
鹿茸是名贵药材,价值不菲,通过商队的渠道销往内地,能极大提高这些山地番民的收入。
几个生番部落的头人起初还将信将疑,等王明远让商队的人带着真金白银上门,预定了第一批鹿茸后,态度立刻积极起来。
对汉民,王明远则通过季景行的关系,从厦门卫乃至福建其他州府,订购了大量鸡、鸭、鹅雏,以及猪崽。
以“衙门贴补一部分、农户自家出一部分”的方式,分发到各家各户。
“房前屋后,圈块地就能养。鸡鸭吃虫,鹅能看家,平时下蛋能给娃娃添点荤腥,年底养大了,自家吃肉也好,卖钱也罢,都是一笔进项……”
“猪长得快,泔水、野菜、薯藤都能喂,养上两头,到年关就是一笔不小的收入……”
白糖赚钱,海里的鱼虾晒成干货也能外销,如今土豆又解决了基本的口粮问题,鹿茸、禽畜养殖又能增添活钱。
王明远在心里盘算着,台岛总算要从刚开始他来的时候“活下去”慢慢迈向“过得好”了。
只要倭寇别再像上次那样发疯似的扑上来,给台岛一两年,不,哪怕就一年安稳时间,让这批在血火中幸存下来的新兵成长起来,让田里的庄稼再收一季,让工坊里的工匠手艺更熟……
这片海外孤岛,必将成为大雍东南海疆上一颗拔不掉的钉子,一处稳如磐石的堡垒,一个能让番汉百姓都安居乐业、不再担惊受怕的新家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