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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心文学 > 寒门屠户之子的科举日常 > 第617章 英烈冢

第617章 英烈冢

    季景行这话说得斩钉截铁,既是承诺,也是宣告。

    声音清晰地传开,让周围许多疲惫茫然的守军精神微微一振。

    朝廷的援军来了,而且看起来是主力,要常驻协防!这无疑是一针及时的强心剂。

    季景行又转向廖元敬等人,目光扫过那些带伤的将领和士卒,语气凝重而诚恳:

    “此番台岛血战,我季景行亲眼所见,必将一五一十,详细禀明朝廷,禀明圣上!”

    “台岛军民的忠勇和牺牲,朝廷绝不会忘记!该有的抚恤封赏,该补的兵员器械,后续的支援钱粮,我以巡海道主使的身份向诸位保证,必定尽快落实,绝不让我英勇将士们寒心,绝不让台岛百姓失望!”

    王明远看着季景行,轻轻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感激。

    师兄此刻是在用他的官职和信誉,帮王明远分担压力,稳定人心,告诉大家,你们流的血,朝廷看得见,你们不会白白牺牲,后面还有依靠。

    “多谢师兄。”王明远低声道。

    季景行摇摇头,又用力按了按他的肩膀,低叹一声:“接下来,你要做的事还很多。保重自己,台岛……不能没有你。”

    很快,季景行带来的水师将士迅速接手了部分海岸巡防和警戒任务,让血战一夜的台岛守军能稍作喘息。

    厦门卫随军的医官和药品也加入了救护行列,各岸防御工事的重新组建……千头万绪,都需要人处理。

    ……

    七日后,台岛,英烈冢。

    海风很大,呜呜地吹过山坡,也吹得那一排排新立起来的木牌哗哗作响,仿佛无数英魂在低声絮语。

    木牌很粗糙,就是山上现砍的硬木,匆匆刨平了表面,用烧红的铁钎烫出名字,有些还沾着没刮干净的树皮。

    时间太紧,死的人太多,只能先这样。

    王大人说了,往后有了功夫,再一块块换成石碑,刻上详细的生卒和事迹。

    可即便是这简陋的木牌,此刻也密密麻麻,从坡脚一直延伸到半山腰。

    它们沉默地立在那里,像一片突然从地里长出来的、没有叶子的林子,每一根“树干”,都代表着一个再也不会回家吃饭、说笑、干活的人。

    台岛的乡民们,今日能来的,几乎都来了。

    但放眼望去,身影却稀稀拉拉,而且大多佝偻、瘦小。

    老人,妇人,半大的孩子,还有少数身上缠着渗血布条、被同袍搀扶着、勉强站立的伤兵。

    青壮的男人,太少了。

    少得让这片山坡,在冬日惨白的阳光下,显得空旷而悲凉。

    他们默默地走上山坡,手里提着、抱着、挎着各式各样的东西。

    不是纸钱香烛——那东西在台岛是稀罕物,寻常百姓家用不起。

    是吃的,用的,是逝者生前或许念叨过、喜欢过、或者根本来不及享用的寻常物件。

    没有统一的仪式,没有响亮的哭嚎,只有压抑到极致的沉默,和那几乎浓得化不开的悲恸。

    一个头发全白、背脊佝偻得厉害的老太太,颤巍巍地走到一块木牌前。

    木牌上烫着“陈栓柱”三个字。

    她费力地蹲下身,从怀里掏出一个用布包了好几层的海碗,小心翼翼地打开。碗里是冒着热气的手擀面,切得粗细不一,但满满实实,面汤清亮,上面漂着几点油星和葱花。

    老太太把碗端正地放在木牌前,粗糙如树皮的手轻轻抚摸着木牌上的字迹,像是抚摸儿子的脸庞。

    “栓柱啊,娘来了。”她的声音沙哑,被风吹得断断续续。

    “你不是总说,除夕晚会那日吃的面条很香,让你馋得很吗?”

    “娘也没做过面条,就问你赵婶子借了面,按照她说的法子试了好几天,面是娘亲手揉的,筋道……你尝尝,看像不像那日吃的味道?”

    “可惜,咱们台岛不产麦,不然娘还能隔三岔五来给栓柱做点解解馋,娘的栓柱啊,打小就馋……”

    她絮絮叨叨地说着,浑浊的老眼里没有泪,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慈爱。

    “……现在天冷,你打小就怕冷,冬天脚丫子跟冰块似的。娘给你做了双新棉袜,絮了新棉花,厚实,你穿上,脚就暖和了……在那边,别省着,该吃吃,该穿穿,别冻着饿着自己。”

    “……你从小胆子就小,怕黑,怕一个人待着。现在好了,这么多叔伯兄弟陪着你呢,热闹,你别怕……娘知道你最孝顺,舍不得娘,可你得先走一步,替娘占个好位置,等娘哪天也过去了,还能找着你……”

    “就是……就是娘这心里头,空落落的,晚上醒了,总觉得你还在隔壁屋打着呼噜……”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最终只剩下嘴唇无声的嚅动,和海风吹过木牌的呜咽。

    不远处,一个虎头虎脑、约莫五岁多的男孩,提着一个对他而言过于沉重的竹篮,摇摇晃晃地走到另一块木牌前。

    木牌上写着“李大山”。

    男孩是铁奎。

    他把竹篮费力地放下,掀开盖着的蓝布。篮子里,一只胖嘟嘟的小猪仔,正不安地“哼哼”着。

    铁奎跪在木牌前,伸出小手,摸了摸冰凉的木牌。

    “爹,”他开口,童音带着哭腔,却努力让自己说得清楚。

    “你看,小猪……你说等咱家有猪了,就养的肥肥的,到时候杀了请王大人来家吃肉的。我这两天天天喂它,它可能吃了。”

    他吸了吸鼻子,眼泪终于大颗大颗地滚下来,砸在冰冷的泥土里。

    “可是爹……铁奎不想吃猪肉了……”

    “铁奎只想爹爹回来。爹,你回来看看小猪好不好?它可乖了……”

    他越说越伤心,终于忍不住,扑在木牌上,小肩膀剧烈地耸动起来,压抑的哭声闷闷地传出。

    哭了好一会儿,他才抬起脏兮兮的小脸,用袖子狠狠抹了把眼泪和鼻涕,看着木牌,一字一句,用尽力气说道:

    “爹,你放心。”

    “铁奎知道你是大英雄,打倭寇的大英雄。”

    “铁奎以后,也要当大英雄,像爹一样,像王大人一样,守着我们台岛,保护娘,保护所有乡亲!铁奎……不怕!”

    他说完,重重地磕了三个头。

    额头沾上了泥土,他却不管,只是紧紧抱着那块写着父亲名字的木牌,仿佛这样就能再次感受到爹的怀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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