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峨后山，水潭边的屋内，门窗半掩，潮湿的寒气贴着地面缓缓游走。
屋里烛火摇曳，光影在墙上晃出一层薄薄的波纹，药香与血腥甜味交织，沉沉压在空气里。
床榻居中，催命婆婆孙天凤平躺其上，面色仍带余灰，但胸口起伏已经不再紊乱。
此时床上的催命婆婆孙天凤周围有着十数根药水凝聚的水线连接着孙天凤的身体。
那些水线细若发丝，却韧得惊人，贴着她肩颈、臂弯、胸口与几处要穴蜿蜒而出，另一端悬在半空，像被无形的力道稳稳牵住，既不颤抖，也不散乱。
下一刻，顾少安坐在床侧，指尖轻动，动作缓而准。
随着顾少安指尖轻动，一道道指劲也随着顾少安的指尖点在孙天凤身上，每一指落下都恰到好处，像在经络间开合闸门，引导药力与气机沿着既定的路径流转。
屋内安静得只剩烛芯细响与水线轻微的嗡鸣，连捧着空碗的孙小红以及旁边的孙白发呼吸都刻意放轻。
渐渐地，这些水线之中已经有着部分变得紫黑，却是孙天凤体内的毒素被顾少安以特殊之法引到了这些水线之中。
那紫黑从与肌肤相接的节点开始浮现，随后沿着水线缓慢爬行，像墨色被一点点抽离出来，又被药性牢牢锁住不让回涌。
那正是顾少安以点穴之法配合药力，将孙天凤体内的毒引到了这些水线内。
时间一点点推移。
百息后，随着那些水线尽皆变得紫黑，孙天凤脸色多了一抹红润。
她唇色不再死白，眉心那股阴沉的死气也淡了几分，胸口起伏渐趋平稳，仿佛被压在体内的浊毒终于被抽离，气血得以回暖。
下一瞬，顾少安长袖挥动。袖风带起一线特殊的劲气，那些水线纷纷被拉扯回撤，像被收束的丝线一般从孙天凤周身抽离，回到孙小红手中的空碗内。
水线回收的过程干净利落，没有一滴飞溅，最终尽数坠入碗中，化作乌黑的毒水，浓稠得几乎不透光。
一股腥甜的气息也在屋内回荡开来，甜得发腻却又带着铁锈般的刺鼻，仿佛毒性最后的余韵在空气里翻滚。
孙小红捧碗的指节微微发白，却仍稳稳托着，不敢让碗沿晃出半分。
随着顾少安抬手，指尖摩挲，将一些粉末撒入碗内。粉末落下的刹那，乌黑的水面先泛起一圈圈细微涟漪，紧接着颜色开始从边缘向中心退去，像被无形之手不断洗净。
那些乌黑的毒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转变成为清水，黑色一层层消散，最终只剩澄澈水面映着烛光，清亮得几乎能照出人的眉眼。
屋内烛火仍在轻轻摇曳，碗中的清水映着火光，水面微微晃动，像刚从乌暗里挣脱出来。
孙白发上前一步，伸出手将两指搭在孙天凤手腕脉门处，指腹一贴上去，他体内罡元运转将一缕温厚的罡元沿着指尖缓缓渡入孙天凤体内，劲气如细流入渠，沿着经络缓慢巡行，探入脏腑深处。
几息之后，孙天凤胸口起伏更匀，面上那层灰败彻底褪去大半。
孙白发眉间紧绷的纹路也随之松动，他长松了一口气，转过身，对着顾少安道：“顾小子，多亏了你啊。”
顾少安神色平静，只抬手摆了摆，示意道：“小事罢了。”
确定了孙天凤无恙后，一旁的孙小红这才低头看了看手中那碗清水。
她眸中疑惑渐起，抬头望向顾少安，语速不快却问得很直：“顾大哥既然能够直接将这些毒素以药物化去，为何还要不直接将姑婆体内的毒化掉便是，还要先引出来？”
顾少安目光掠过床榻上的孙天凤语气依旧沉稳：“此毒名为血返蚀心散，而且遇血则毒发，特殊之处便是在于寻常手法难解。”
“而这位婆婆体内除了毒药外，五脏六腑俱损，即毒素在其体内即便是有解药都难以根除。”
“最合适的方式便是分开将毒和伤势分别出来，先将毒素引出来后再处理伤势。”
随后他看向孙小红，补了一句以作收束：“若强行在体内化毒，药力激荡反而更易牵动血气，让毒随血走，伤上加伤。”
说着，顾少安伸手入怀掏出一枚丹药，以劲气将其碾碎后混入指劲打入到孙天凤体内。
“半个时辰后，这位孙婆婆便能苏醒，剩下的药力足以让她体内的伤势在三日内愈合如初。”
将孙天凤的伤势处理了一下后，顾少安话语一转道：“以这位孙婆婆的情况，前辈没必要耗费自身本源。”
顾少安才看见孙白发，便能感觉到孙白发体内的罡元波动。
再加上方才为孙天凤号脉时，顾少安能够清楚到孙天凤体内有一股极为精纯的罡元勉强压着孙天凤体内的伤势和毒素。
孙白发苦笑道：“你说的轻巧，老头子又没你那等超凡入圣的医术，面对自家妹子，能够想到的方法自然只有以自身功力暂时压制她的伤势和毒素，以免恶化。”
“好在发现她时就在嘉定府，只是耗费了五年的功力而已，算不了太多。”
五年的功力，对于孙白发而言，确实算不上多，不过本源消耗，孙白发免不了虚弱几天的时间。
顾少安话语一转道：“观这位孙婆婆体内五脏六腑的劲气和罡元，阴柔中又带着几分剑气的锋锐，不似寻常武学，孙老可知是何人所为？”
孙白发开口道：“这大魏国内，能够伤到他，且劲气以及罡元阴柔中兼具剑气刀锋锋锐的，也只有那个老妖婆了。”
顾少安挑了挑眉。
“孙老指的是白发三千丈，江南月？”
孙白发砸吧一口旱烟后点了点头。
“那老妖婆早年学了一门采阳补阴的邪门武学，可以通过采补男人的精气神蕴养自身，从而达到人老容颜不衰以及增长自身功力。”
“几个月前，那老妖婆掳劫精壮男子采补时，恰好被天凤撞见。”
“天凤看不过去就出了手，没曾想那老妖婆竟然用毒，使得天凤不敌被她重伤，恰好她们交手的地方距离嘉定府不远，所以天凤给我传信后，就一路朝着嘉定府而来。”
末了，孙白发开口道：“放心，老头子接到天凤的时候，先带着丹凤在城里那宅子周围转了一圈，确定那老妖婆没有追来才带着天凤回到峨眉派这边的。”
闻言，顾少安轻轻摇了摇头。
“只怕是事与愿违。”
孙白发神色一僵，随后眸光一闪，声音低沉道：“你的意思，天凤身上？”
顾少安点了点头，语速不快：“孙老婆婆的身上除了血返蚀心散毒药外，身上还带着一线香的气息。一种算不上多高明的追踪药物，但却能够在空气之中残留一段时间，让人下药之后通过这追踪香的特殊香气，能模糊地感觉到一个大致的方位。”
他抬眼望向窗纸，窗外水声与风声交迭。
“嘉定府内人多屋多，若是前辈在嘉定府时而更换位置，那江南月未必能够找得到你们二人踪迹。”
紧接着，他话锋一转：“但偏偏你们离开了嘉定府，只要等到嘉定府内一线香的气味消散后，那江南月自然就能通过那一线香的气味一路追踪过来。”
“这嘉定府外方圆百里，也就我峨眉派一个势力，加上孙老此时居住的这地方不算隐秘，那江南月顺着一线香追踪过来，也不过是早晚问题。”
话音刚落，顾少安仿佛是察觉到了什么，声音稍稍一顿。
紧接着，顾少安嘴角勾起一抹轻笑：“倒是说曹操，曹操到。”
听到顾少安这话，孙白发与孙小红心中一紧，哪里不清楚顾少安指的什么意思？
旋即，二人跟着顾少安一同走到了屋外。
几乎是在刚刚走出屋外，孙白发便感觉到了一股特殊的罡元波动。
顺着罡元波动传来的方向看去，孙白发正好看见一道白色的身影正沿着山壁而上，衣袂与白发在风里翻卷，身形轻得像贴着岩壁掠行。
不是江南月又是何人。
同一时间，顾少安的目光也落在了江南月的身上。
视线从江南月的身上收回，顾少安开口问道：“要我帮忙吗？”
面对顾少安所问，孙白发没有第一时间拒绝，而是沉声道：“老头子先试试看，若是等下撑不住，免不了要你帮手了。”
毕竟现在孙白发才刚刚将本源渡给了孙天凤，即便只是五年功力，可涉及到本源受损，自身也处于一种虚弱状态，实力难免减弱三成。
若是对待其他实力低一些的人也就罢了。
但江南月的年龄，比起孙白发都还要大。
功力和实力都不会比孙白发低。
以孙白发现在的状态，还真没有太多的把握能稳稳胜过江南月。
见此，顾少安轻轻点了点头不再说话。
几息后，在三人的等待之中，江南月身形如鬼魅一般自山壁上跃起，然后飘入到了山谷之内，立于寒潭边缘。
一袭白发随风而动，加上那同样摆动的白色衣裙，倒是也多了几分飘逸出尘的高人味道。
下一章可能会晚点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