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五十八分,维修车驶出养护站。
陆峥开车,苏寒坐在副驾驶。许宁和沈砚清坐在后排,四个人都换上了带有公司标志的深蓝色工装。
天边刚刚泛起一层灰白。
路上的车辆逐渐多了起来。运送蔬菜的小货车、装满零件的重型卡车和赶早班的工人混在一起,将他们那辆沾满泥点的维修车吞进车流。
一个小时后,他们遇到了第一处临时检查点。
路边停着两辆没有标志的黑色越野车,几名穿便装的男人站在警员身后,手里拿着平板电脑,逐辆核对过往车辆。
诺德维克的人。
陆峥握着方向盘的手没有任何变化,车速缓缓降下来。
“右边第二个人见过我。”沈砚清忽然低声道。
他认出了那张脸。
对方曾经进入实验室,站在审讯室外看过他。
许宁的手悄悄伸进工具包。
苏寒却只说了两个字。
“别动。”
维修车向前挪动。
十米。
五米。
最后停在栏杆前。
一名警员敲了敲车窗。陆峥降下玻璃,用并不流利的当地语言抱怨项目临时加班,又把厚厚一叠维修文件递出去。
警员随手翻看时,那名便装男子已经走到车旁。
他的视线越过陆峥,先扫过苏寒,随后落在后排。
沈砚清低着头,双手抱着一只保温杯,厚框眼镜后面的目光显得浑浊而疲惫。
他没有刻意躲避,也没有表现得过分镇定,只在对方看过来时,像一个被早班折磨得心情糟糕的老工程师那样皱起眉头。
便装男子拿起平板,对照屏幕上的照片。
屏幕里的沈砚清脸颊消瘦,没有胡须,头发乌黑,眼神中还带着长期被囚禁留下的警惕。
而眼前的人,比照片至少老了十五岁。
“下车。”
便装男子忽然开口。
车内的空气像是骤然停止流动。
陆峥的余光看向苏寒。
只要苏寒给出信号,他就会在三秒内撞开栏杆。
可苏寒反而推门下了车。
“什么问题?”
他一边询问,一边自然地把工作卡递过去。
那名男子看了他一眼,又指向车后。
“打开。”
苏寒走到车尾,拉开双门。
里面堆着测压仪、线缆盘、扳手箱和几只沾有机油的旧零件。
所有物品都摆得杂乱,却符合一支维修队刚刚结束夜间作业的状态。
便装男子翻动两只箱子,又用手电照向最里面。
就在这时,他的耳机里传来急促的话音。
北面另一条公路上,有人发现了一辆疑似目标使用过的越野车。
那是苏寒离开废弃小楼前,故意留下的最后一条线索。
男子神色一变,立刻关掉手电,对警员挥了挥手。
“放行。”
栏杆升起。
维修车重新汇入车流后,整整两分钟,没有人说话。
直到那两辆黑色越野车消失在后视镜里,沈砚清才慢慢吐出一口气。
他握着保温杯的指节,已经因为过度用力而发白。
“我以为他认出我了。”
“他差一点就认出来了。”苏寒道。
沈砚清看向他。
“那你为什么还敢下车?”
“因为他更相信机器,也更相信他们正在追的那辆车。”
苏寒语气平静。
“人在紧张的时候,会本能地寻找自己预先认定的答案。只要我们不给他新的理由,他就会继续追那个错误答案。”
沈砚清沉默良久,最后轻轻点了点头。
他研究了半辈子的芯片,习惯从逻辑、数据和结构中寻找确定性。可这一路上,他第一次如此清楚地看见,真正的生死判断往往只发生在几秒之间。
而身旁这个年轻人,似乎从不会选错。
上午九点,他们抵达南部小镇。
陆峥没有继续开往口岸,而是把车停进一家机械维修厂。十几分钟后,一辆挂着邻国牌照的零件运输车从后门驶出。
车辆换了。
四个人的身份顺序也换了。
苏寒成了负责押运精密部件的项目主管,许宁是质量工程师,陆峥是司机,沈砚清则是因为设备故障被紧急请来的顾问。
他们没有携带任何与原来身份有关的东西。
养护站里的衣服、通信卡和可能留下痕迹的物品,都被分开处理。
随后,苏寒启用了一部只允许使用一次的加密终端。
屏幕亮起后,他只发出四个字。
“目标已接。”
不到半分钟,终端收到回复。
“窗口开启,十二时四十,南岬货运机场。”
没有姓名。
没有单位。
也没有一句多余的问候。
可看到那行字时,沈砚清的眼眶还是红了。
他知道,在自己被囚禁、被威胁、甚至以为再也不可能离开那座地下实验室的时候,有人从未放弃寻找他。
而现在,回家的门已经打开。
剩下的路,他们必须自己走完。
中午十一点零七分,零件运输车通过二级口岸。
备案、货单、人员身份全部经得起核验。
边检人员只是询问了设备用途,又打开货厢看了一眼,便在文件上盖下印章。
沉闷的一声轻响落下。
沈砚清望着车窗外缓缓后退的岗亭,直到车辆驶出很远,才低声问:“我们出来了?”
“只是离开他们最容易控制的地方。”许宁说,“还没有真正安全。”
苏寒也没有回头。
诺德维克一旦确认误判,仍有可能把消息送往邻国。机场、港口和大型交通枢纽,依旧存在暴露风险。
所以他们没有进入城市。
运输车沿着一条货运公路继续向南,中途又在仓储区换乘一辆冷链公司的普通商务车。
所有转换都早已被设计成正常商业流程的一部分,没有警车开道,没有人员接应,更没有任何能够引起注意的特殊安排。
越平常,越安全。
十二点二十九分,南岬货运机场的塔台出现在远处。
一架没有任何特殊标志的中型货机正停在装卸区,地勤人员将一箱箱电子设备送入货舱。它的飞行计划显示,飞机将先前往一座沿海城市补充货物,再转飞东方。
一切都像一趟再普通不过的商业航班。
苏寒四人从维修通道进入机场。工作证经过扫描时,绿色指示灯依次亮起。
最后一扇门打开前,苏寒忽然停下脚步。
身后,一辆黑色轿车驶入远处停车场。
车上下来两个人。
他们没有行李,也没有穿机场工作人员的制服,下车后第一时间观察的不是航站楼,而是各条通道的出口。
陆峥眼神一冷。
“诺德维克的人?”
“不确定。”苏寒道,“不要看他们,继续走。”
四个人保持原来的速度。
五十米外,那两名男子也开始向维修通道靠近。
许宁将证件递给最后一道安检岗。工作人员核对照片,抬头看人,又在电脑上敲下几行字。
十秒。
二十秒。
远处的脚步越来越近。
陆峥已经做好强行突破的准备。
可安检员最终只抽出四张临时登机凭证,放在柜台上。
“三号装卸口,别走错了。”
“谢谢。”
苏寒拿起凭证,带着三人穿过门禁。
金属门在身后闭合的同一刻,那两名男子赶到外面。
其中一人拿出证件,急促地和安检员交涉起来。
苏寒没有加快脚步。
直到拐过通道尽头,避开所有人的视线,他才沉声道:“上飞机。”
四个人迅速穿过装卸区。
货机舱门旁,一名戴着耳罩的华人地勤只看了他们一眼,便侧身让开。
“后舱左侧,有四个位置。”
依旧没有问姓名。
也没有握手。
舱门关闭后,外面的噪声被隔绝大半。几分钟后,发动机开始轰鸣,机身缓缓滑向跑道。
就在飞机转向时,两辆机场巡逻车出现在远处。
其中一辆车试图驶向跑道边缘,却被地面管制车辆拦下。
货机没有停。
发动机的轰鸣越来越大,机身开始加速。
窗外的仓库、车辆和警示灯迅速向后退去,随后,轮胎离开地面。
那片困住沈砚清数月的土地,终于在云层下方一点点缩小。
沈砚清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胸口却起伏得厉害。
很久以后,他才问:“我们这是回国吗?”
“要中转一次。”陆峥道,“但下一次落地,就是国内。”
“国内……”
沈砚清把这两个字重复了一遍,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他曾经无数次在地下实验室里想象这一天。
想象自己推开门,想象阳光,想象熟悉的语言,甚至想象一碗最普通的热面。
可当这一天真正到来时,他反而不知道该说什么。
许宁为他重新检查了手腕和后颈的伤口,又给他量了血压。确认身体能够支撑后续飞行,她才坐回位置。
沈砚清忽然转头看向苏寒。
“我到现在,还不知道该怎么称呼你。”
苏寒靠在舱壁旁,右臂的绷带已经渗出一小块暗红。
他没有立刻回答。
任务还没有结束。
飞机也还没有落在国土上。
那些属于真实身份的东西,不该出现在任何可能被记录的地方。
“称呼不重要。”
“回去以后,你会见到该见的人。”
沈砚清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
那是他获救以后,第一次真正露出笑容。
“好,那我就先欠你一句正式的谢谢。”
苏寒没有拒绝。
经过一次短暂停留和重新换乘,第二架飞机在夜色中飞向东方。
没有人再追上来。
凌晨一点十六分,机舱广播响起,提示飞机即将下降。
舷窗外仍是一片深沉的黑,可不久之后,一条条灯带从云层下方浮现,像铺在大地上的星河。
沈砚清几乎贴到了舷窗旁。
他看见笔直的跑道,看见机场远处整齐排列的灯光,也看见一面在夜风里轻轻展开的红色旗帜。
飞机落地的震动传来时,他的身体猛地一颤。
不是害怕。
而是那根支撑了太久的弦,终于在这一刻松开。
货机滑入一处独立停机位。
舱门打开,带着湿意的夜风涌了进来。停机坪上没有欢迎人群,只有两辆没有标志的商务车,以及几名等候已久的医护人员。
一名头发花白的中年男人站在车旁。
看到沈砚清时,他没有上前拥抱,只是双眼发红,郑重地说了一句:“沈教授,辛苦了。”
沈砚清站在舷梯最下一级,脚却久久没有迈出去。
他低头看着近在咫尺的地面。
片刻后,才缓缓落下那一步。
鞋底踏上国土的瞬间,他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我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