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等就是四日。
只因徐阶的岳父，也就是沈家的家主沈锡是个极其慎重的人。
而如今徐阶的父母已经双双过世，长子徐璠又尚且年幼，家中的情况与鄢懋卿极其相似，没有能够撑起场面的族人，因此沈锡在两家於华亭县的大事中有着举足轻重的话语权。
收到张德旺的报告之後，沈锡并未轻易听信鄢懋卿的一家之言。
他随即便立刻派人前往沿海打探双屿港的消息。
双屿港位於杭州湾内。
而松江、嘉兴和舟山，则对杭州湾呈环绕之势，一旦双屿港出现了什麽变故，他们也应该是最先知道的，此举倒不会浪费太多时间。
如此一打探，很快就验证了鄢懋卿的那番说辞：
许栋居然真的发动了一场突袭，杀了阿尔瓦雷斯总督和大量定居港内的佛郎机人和倭国浪人，成了双屿港唯一的话事人！
不过因为这件事才刚刚发生，双屿港内正处於戒严状态，消息尚未扩散开来。
只有少量在乱局中开船逃出来的船团船主船员知道，还担心乱嚼舌头被许栋得知，今後禁止出入双屿港而不敢公开谈论————
按理说，验证到这一步，已经可以证实鄢懋卿比那些船主船员知道的更早，甚至是在这场变故发生之前便已了解内情，一般人八成就相信了鄢懋卿的身份。
不过沈锡显然不是一般人。
这种情况下，沈锡依旧特意派人出了一次海，前往双屿港找许栋当面验证。
他们沈家在浙江也算有些能量，此前也有商船开往双屿港与佛郎机人做走私生意，这点面子许栋还是会给的。
於是许栋亲自接见了沈锡的人之後，终於头一回听到了鄢懋卿使用的化名。
「田晃？」
许栋心中疑惑，第一个感觉是这个称呼很耳熟。
他很确定自己最近从未派人前去松江找徐家和沈家私下谈什麽生意，这个「田晃」完全是无中生有。
但是对比了一下日子之後，他立刻就意识到了什麽。
这个「田晃」出现在松江的时间，比他对佛郎机人发动突袭的时间还要早了两日！
最重要的是，这场突袭本来也十分迅捷，为了防止夜长尿多，从策划到逐级传令再到实施，总共也只历时两日。
也就是说，哪怕这个「田晃」就是双屿港的人，而且是最早知道突袭计划的心腹，也不可能有这个时间差去办这件事，除非能够未下先知。
而在这件事中，能够「未卜先知」的人————
许栋只能想到一个人，那就是派徐铨的侄子徐海前来呈递那封密信的弼国公！
所以这个「田晃」，极有可能就是弼国公鄢懋卿？
那麽这个「田晃」究竟打算做些什麽，自己又是否要配合这个「田晃」呢？
许栋并未思考太久。
因为此事就如这场突袭一样，他其实并没有多少选择的余地。
南直隶和浙江的官员、士绅和商贾此前已经对他不满，甚至还有心将祸水引向双屿港，必是已经有了将他当做弃子的心思，与他们继续合作多少令他有一种与虎谋皮的不安感。
而这场突袭，又无异於已经向鄢懋卿纳了投名状。
并且是否发重兵捣毁双屿港的决策权，还握在鄢懋卿的手中。
他现在若不配合鄢懋卿，那麽这场突袭极有可能将变得毫无意义。
甚至事到如今，一旦双屿港没了，他就算逃到海外，今後的日子怕也不会好过，因为他杀了阿尔瓦雷斯和佛郎机人，还杀了不少倭国浪人。
而佛郎机人如今在吕宋势力不小，倭国更是倭国浪人的故乡，这就等於绝了他南下吕宋和北上倭国的道路————
这————为何忽然有一种环环相扣、步步入套的感觉呢？
发动这场突袭的时候他怎麽就没有想这麽远？
不，其实是想了！
只是与留在故乡，和鄢懋卿递来的那张能够让他的身份和双屿港统统合法化的「开海」大饼相比，他被大饼的香气彻底迷惑住了。
以至於现在，沉没成本已经包括了他的後路。
他已经回不了头了，只能跟着鄢懋卿一条道走到黑，寄希望於鄢懋卿是个信守承诺之人————
於是。
「回去转告你家老爷，此人的确是我派去的，他的话便代表了我的意思，也代表了双屿港的意思，请你家老爷慎重考虑。」
许栋很快就给出了肯定的答覆，甚至还主动做了鄢懋卿的背书。
如此送走了沈锡的人，在其尚未上船离开之际，许栋又将还留在双屿港的徐海叫了过来验证了一遍：「徐海————」
「请许掌柜叫我普静！」
年轻气盛的徐海此刻对自己的和尚身份还颇为在意，当即不卑不亢的出言提醒。
许栋并未理会他这茬，径直问道：「弼国公是不是还有一个「田晃」的身份？」
「欸？你怎麽知道？」
徐海一愣，只觉得这个许掌柜也是个颇为神通广大的人，只是比鄢懋卿还差了一点。
许栋已经得到了答案，却又不答反问道：「你可知道他为何用了这麽一个化名？」
「这————这是弼国公的秘密，我知道也不会告诉你。
徐海也想让自己变得神通广大起来，故作高深的道，想以此来逼迫许栋端端正正的称呼了一声普静师父。
然而许栋却只是笑了笑，已经不再理他，只是若有所思的喃喃自语：「田晃————田晃————田晃————」
「若是教倭人来念这两个字，以他们那整脚的口音，恐怕宁死也不会直呼这个名字吧？」
「应该是巧合吧？」
许栋随即笑着摇了摇头，他觉得八成是巧合。
因为如今明人、尤其是内陆的明人对倭国的了解其实不多，起码没他这个此前经常接触倭国浪人了解的多。
而且如今倭国也处於群雄割据、四分五裂的乱局之中，非但所谓的天皇已经沦为摆设数百年，最多只能算个精神和信仰象徵，就连原本掌权的幕府都早已名存实亡。
现在的倭国呀。
说话算数的是割据一方的大名，船团走私贸易的对象也是这些大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