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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0章:新!大!明!

    数日後,这座刚刚经历过银山洗礼和壮士出征的港口,此刻正处於暴风雨前的短暂宁静之中。

    点将台之上,帷幔被风扯得猎猎作响,朱由检身披玄色大擎,双手扶着冰冷的栏杆,目光死死盯着台下那如同蚁群般正在进行最後整编的流民营地。

    孙传庭那张总是因为操劳而显得阴沉的脸上,此刻写满了肃杀。

    一阵苍凉而奇异的号角声,突然从东南方向的海平线上撕裂了风声,隐隐传来。

    呜那声音不似南美船队的欢快锣鼓,也不似北美戚家军的雄壮战鼓,那声音低沉嘶哑,带着仿佛来自亘古荒原的悲鸣。

    朱由检和孙传庭同时猛地擡头,望向大海的尽头。

    只见海天交接之处,一支只有十二艘船的小型舰队,正如幽灵般缓缓破浪而来。

    不同於之前的两支船队,这支船队显得异常狼狈,甚至有些凄惨。

    船帆已经由白色变成了灰败的土黄色,且满是补丁。船舷上挂满了厚厚的海蛎子和绿苔,吃水线随着波浪起伏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最令人触目惊心的是,那领头的旗舰桅杆之上,并没有悬挂耀眼的丝绸彩旗,而是挂

    着一根不知名的巨大兽骨,在风中摇曳。

    而在那船身之上,似乎覆盖着一层暗红色的粉尘,哪怕经过了万里的海浪冲刷,那抹暗红依然顽固地附着在船板的纹理之中,像是一层乾涸已久的血痂。

    「来了。」

    这是朱由检的第三支箭。

    「那是李轩的船队?」孙传庭眯着眼,有些迟疑,「怎的如此落魄?莫非遭遇了风暴?还是那是蛮荒死地?」

    朱由检没有回答,他的目光穿透了距离,似乎看见了那站在船头的人。

    「走。」朱由检大袖一挥,甚至因为激动而步履有些急促,「随朕下去。去迎接我们大明的腹地归来!」

    林猛带着满船白银的狂喜还未在京城散去,戚兴率领五千流民远征北美的悲壮号角犹在耳畔回响,天津卫那座已经被无数双眼睛盯着的高台之上,第三次燃起了迎宾的烽火。

    这一次,回来的船队有些寒酸。

    没有南美船队的珠光宝气,也没有北美船队的铁血杀伐。

    这支船队就像是一群在大海上迷失了很久的乞丐,船板被烈日晒得发白乾裂,帆布上全是海盐结晶,就连船员们的皮肤也被晒成了古铜色。

    提督李轩,这位曾经的海上巨擘,如今却显得格外疲惫。

    他拄着一根不知名的赤红色硬木拐杖,颤巍巍地站在船头。

    海风吹乱了他那花白的胡须,但他那双历经风霜的眼睛里,却闪烁着只有发现新大陆的人才有的精光。

    「到了————终於到了。」李轩看着天津卫那烽火台,两行浑浊的泪水顺着乾枯的脸颊流下,「老兄弟们,咱们活着回来了。」

    朱由检第三次站在了高台之上。

    群臣们已经麻木了。

    这位皇帝似乎对海外有着病态的执着。

    南美的银子他们懂,那是真金白银:北美的土地他们也懂,那是开疆拓土....可这次呢?

    李轩去的地方,据说是极南之地,那里在之前的海图上只是一片虚无,或者被红毛番称为未知的南方大陆。

    当李轩步履蹒跚地走下跳板,跪伏在御前时,所有的官员都忍不住皱起了眉头。

    这老头带来的东西——太寒碜了。

    没有金银,没有香料,甚至连像样的皮毛都没有。

    几个箱子里装着的是一堆红色的石头,几张怪模怪样的黄色兽皮,还有一副森森白骨....那骨架极其高大,有着巨大的後腿和尾骨,却有着短小的前肢。

    「草民李轩,奉旨巡南,叩见吾皇万岁!」李轩的声音沙哑,像是喉咙里含着一把沙砾。

    朱由检却没有任何嫌弃,反而走下御座,亲自将这位老人扶起:「李老,辛苦了。此去经年,朕心甚念。」

    「陛下————」李轩感动得浑身颤抖,「草民幸不辱命。虽然——虽然那块地,实在是一言难尽。」

    天津行宫的偏殿内,灯火通明。

    一张重新绘制的海图被铺在了巨大的御案上。

    这图的南方,终於不再是一片空白,而被李轩补上了一块巨大的,呈现出红褐色的轮廓。

    「陛下请看。」李轩指着那块大陆的西海岸,「臣率船队从南洋南下,历时两月,终於发现了这块陆地。红毛番称之为新荷兰,但他们只是在沿海画了图,便匆匆离去。」

    「为何?」户部尚书毕自严忍不住插嘴,「红毛番那群唯利是图的家夥,见到地皮还能不占?」

    「因为————」李轩苦笑一声,「那里太穷了。」

    「无城郭,无金银,无香料。」李轩的声音透着无奈,「臣等登陆之後,深入腹地数百里,所见唯有红土荒漠,赤地千里。偶尔有几处草木稀疏之地,也是苍凉无比。至於土人,更是少得可怜,且大多处於茹毛饮血之态,根本不知金银为何物。」

    「红毛番甚至留下了石碑,刻字嘲讽此地受诅咒的土地,认为毫无价值。」

    听到这里,在场的许多官员都露出了果然如此的表情。

    「那岂不是一块废地?」一名御史皱眉道,「劳民伤财去探索一片沙漠,这————」

    「住口!」朱由检猛地一拍桌子。

    他太清楚那是什麽地方了。

    那是後世的澳大利亚!

    是世界的矿山!

    是骑在羊背上的国家!

    「李轩,你且说说,这看似贫瘠之地,究竟有何玄机?」朱由检盯着李轩,眼神中充满了鼓励。

    李轩精神一振,他从那堆看似无用的红石头里拿起一块,双手呈上:「陛下圣明!臣虽觉得此地荒凉,但也不敢妄下断语。这些石头————虽然臣不懂,但随行的铁匠试过,此石含铁量极高!而且————」

    李轩的声音突然变得神秘起来:「而且这石头不是藏在深山老林里要挖矿洞,它就在地上!漫山遍野,就像是老天爷铺的一层红地毯!只要弯腰去捡,就能炼出铁来!」

    轰!

    宋应星的眼睛瞬间亮了,像是一头饿狼闻到了血腥味。

    露天铁矿?!

    漫山遍野?!

    这对於正处於急需钢铁打造火炮和农具的大明来说,简直就是天赐的宝库!

    「不仅如此。」李轩继续说道,「臣在那大陆北部,还发现了一些草场。虽不如大明江南细腻,但那草极其耐旱,且牛羊食之极壮。臣带去的几对种羊,在船上都饿瘦了,一到那里吃了几天草,竟然产奶量大增!」

    「而且————」李轩指着那巨大的骨架,「陛下,这种巨兽,臣称之为跳鼠。它们体型巨大,肉质虽粗但量大管饱,且皮毛坚韧。那里没有什麽豺狼虎豹,这种食草巨兽漫山遍

    野都是。对於缺粮的百姓来说,这就是移动的肉仓啊!」

    「最重要的是————」李轩突然擡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海图,手指重重地点在了一个位置....南洋。

    「位置!陛下,此地的位置才是真正的无价之宝!」

    李轩的战略眼光毒辣无比:「陛下请看,此处距离红毛番盘踞的爪哇不过数日海程。

    如今红毛番在南洋虽然猖獗,但他们的补给线太长,若是我们能占据此地————」

    他在地图上画了一个圈,将那块大陆北部和南洋连成了一片。

    「这块大陆就像一把匕首,抵在了南洋的後腰上!红毛番以为这是一块废地,弃之如敝履。但若是大明在此屯兵、养马、造船————」

    李轩深吸一口气,语气变得森然:「一旦开战,我们的舰队可以从此地出发,两面夹击!这里不是废地,这是大明经略南洋的战略大後方!」

    大殿内一片沉默。

    所有人都被李轩这番话震惊了。

    从一块废弃的荒漠到帝国的战略腹地,这个视角的转换实在是太大了。

    朱由检看着地图,久久之後才说道:「好一个战略大後方!」朱由检猛地站起身,在地图前踱步,「红毛番鼠目寸光,只盯着那点胡椒和香料,却看不见这万世的基业。这块地,朕要了!」

    「既然红毛番叫它新荷兰,那朕就给它改个名字————」

    朱由检提起御笔,在那是红褐色的土地上,写下了三个遒劲有力的大字新大明!

    是夜,天津行宫的灯火彻夜未熄。

    朱由检坐在龙椅上。

    南美的银子、北美的土地、澳洲的矿石与位置。

    这三块拼图终干拼在了一起,构成了一幅宏大到令人眩晕的世界版图。

    但朱由检并没有被这宏伟的蓝图冲昏头脑。

    他知道,大明现在还是那个满身沉疴的老人,虽然被打了几针强心剂,但要想真正吞下这三块肥肉,还需要极为高超的操作。

    内阁首辅孙承宗、户部尚书毕自严、礼部尚书温体仁,以及孙传庭、徐光启、郑芝龙等人,此刻都围坐在皇帝身边。

    「诸位爱卿。」朱由检的声音有些沙哑,但极其坚定,「如今局势已明。天下之大,远超我们想像。这三块地,就是上天赐给大明中兴的机会。我们若是不取,必将被西夷所取,届时大明将被困死在这东亚一隅,永无出头之日!」

    「陛下圣明。」徐光启第一个开口,「这三策,正好对应我大明当下之急、缓、

    图。」

    「正如徐阁老所言。」朱由检点头,「朕已有定计。」

    他拿起林猛的奏摺,重重拍在桌上:「南美航线必须常态化!但这路途太远,风险太大,不能只靠朝廷。」

    他看向毕自严:「户部牵头,准许民间豪商入股,甚至允许江南那些士绅拿银子来参股!只要给钱,朕就给他们分红!用天下的钱,去办天下的事!」

    「林猛这次带回来的不仅仅是银子,更是打通了渠道。告诉他,下次再去,多带丝绸瓷器,但也别忘了带上刀枪!那是去做生意,也是去抢地盘!遇见落单的西班牙船,那是海盗乾的,与我大明何干?」

    众人会心一笑,这私掠证的精髓算是被皇上玩明白了。

    接着,朱由检拿起戚兴的奏摺,神色变得凝重:「北美,是未来!那里现在还是蛮荒,但未来那是能养活几亿人的粮仓!那一千个兄弟不能白等,五千流民只是第一批。以後,只要是受灾的省份,与其花钱赈灾,不如直接发船票送去北美!」

    「毕自严,你的户部要专门设立拓殖司」。这不仅是运人,更是要给那边输血。戚兴要什麽,我们就给什麽!火炮、工匠、甚至书生!」

    最後,他的手落在了那块红色的澳洲地图上。

    「至於这新大明————」朱由检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的光芒,「这是暗棋!」

    「那里看似贫瘠,实则是我们的後手。红毛番现在没空理会,正好给我们机会。」

    「李轩!」朱由检突然喊道。

    一直在殿外候旨的李轩连忙进殿。

    「你老了,但这趟差事还得你来办。」朱由检看着这位老人,「朕不给你大军,也不给你多少银子。朕给你人!」

    「大明现在的牢房都满了。那些个犯了罪但不至死的,与其流放到岭南瘴气之地等死,不如流放到新大明去!那里没有牢墙,大海就是围墙!」

    「告诉那些囚犯,去了那里,只要能开出铁矿,能养活自己,朕就赦免他们的罪!甚至允许他们在那里娶妻生子,重新做人!」

    「这叫囚徒拓荒!」

    朱由检站起身,在地图上狠狠一划:「同时,让工部派探矿队去。那些红石头若是真能炼铁,那里就是我大明未来的军火库!我们在那里偷偷炼铁,偷偷造炮,等到时机成

    他没有说下去,但所有人都明白了他的意思。

    到时候,那就是给盘踞南洋的非我族类送上的一份大礼。

    南京,秦淮河畔。

    往日里只谈风月,只论诗词的江南士绅们,最近的话题全都变了。

    「听说了吗?朝廷那个海贸总行」开始发售金股了!一股一千两!」

    「一千两?这也太贵了吧!那是抢钱啊!」

    「你懂个屁!那是能分红的!听说林猛那个杀才上次从南美回来,光是分给水手的赏钱都够买个宅子了!这次是朝廷坐庄,又有大明水师护航,那是稳赚不赔的买卖!」

    「而且皇上说了,凡是入了股的,家里子弟去考海贸司的官,可以加分录取!」

    这最後一句话才是真正的杀手鐧。

    在利与名的双重诱惑下,那些个平日里把银子埋在地窖里发霉的守财奴们疯了。

    无数的白银从江南的地下被挖出来,汇聚成一条条银色的河流,涌向了设在南京和天

    津的「海贸总行」。

    仅仅一个月,首期的一千万两金股被抢购一空!

    有了这笔钱,皇帝硬得像铁棒一样。

    造船!

    疯狂地造船!

    天津、南京、广州....全国各地的造船厂的工匠们被勒令三班倒,日夜不停。

    新型兼具火力和载货量的「大明盖伦船」开始像下饺子一样下水。

    戚兴带来的消息和那批皮毛,成了最好的GG。

    「那是新大陆!那是能让你子孙後代当财主的地方!」

    这样的口号在灾民中口口相传。

    更多的流民被组织起来。

    不仅仅是种地的农民,朱由检特意下旨从各地的卫所中抽调军户。

    「你们是兵,到了那边也是兵!给朕拿起枪杆子去保卫你们的土地!」

    同时,一批批特殊的「移民」被塞进了船舱。

    那是几百名落第的秀才,不得志的儒生。

    他们每个人怀里都揣着四书五经,甚至还有算盘和医书。

    而在最南端的广州港。

    这里的气氛截然不同。

    几千名戴着脚镣手铐的囚犯,正在被像牲口一样赶上几艘巨大的经过改造的武装商船。

    他们中有杀人越货的强盗,有贪污受贿的脏官,甚至还有些是因为得罪了权贵而被流放的倒霉蛋。

    李轩站在船头,看着这些满眼戾气的人渣。

    「到了那边,没人管你们。想活命,就去挖矿!就去放牧!」李轩对着他们大吼!

    当然,船上除了这些囚犯,还有几百名全副武装的狱卒和工匠。

    巴达维亚,荷兰总督府。

    总督科恩看着手中的情报,眉头紧锁成了一个川字。

    「这群该死的大明人最近在干什麽?为什麽他们的船只活动如此频繁?」科恩把菸斗磕得砰砰作响,「北边有人看见他们的大船队去了那个叫亚美利加的地方,南边又有人看见他们的船队在往那个新荷兰荒漠跑?」

    「总督大人,据我们的内线报告,大明似乎在进行某种——扩张?」一名副官不确定地说道,「但是这很不符合他们的传统。他们不是只喜欢把自己关在长城里面吗?」

    「哼,那是在睡觉!」科恩眼中闪过一丝警惕,「现在看来,那条巨龙似乎醒了,而且——很饿。」

    「那我们怎麽办?要不要派舰队去拦截?」

    「不————」科恩沉吟片刻,摆了摆手,「我们现在的兵力主要用来对付西班牙和葡萄牙,还要防备英国人。对於大明,我们暂时不能翻脸。」

    他拿起一封刚送来的信,那是从广州十三行发来的。

    「你看,那个大明的皇帝似乎很懂事。」科恩冷笑道,「他说,只要我们不干涉他们在南美和澳洲的活动,大明愿意向我们开放更多的丝绸和瓷器配额,甚至愿意用低於市场价一成的价格卖给我们。」

    「这是什麽意思?他在讨好我们?」副官疑惑道。

    「不,这叫买路钱,也叫缓兵之计。」科恩作为一个老牌殖民者,嗅觉异常敏锐,「他在用利益换取时间和空间。他知道现在的大明海军还打不过我们,所以他在忍,在等。」

    「那我们就让他等?」

    「当然。」科恩笑了,笑得很贪婪,「为什麽不赚这笔钱呢?至於那些荒地——南美已经被西班牙人占完了,北美那点破地只能种菸草,至於那个新荷兰————那就是一片该死的沙漠。大明人想去吃沙子,就让他们去吃好了。」

    「等他们把力气耗尽了,钱花光了,那时候我们再连本带利地收割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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