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阎罗法身端坐於酆都中央的殿宇高台之上,目光沉静地扫过这座已尽数落入掌控的鬼城。
他抬手催动最后一颗变化种子。
这一次,他的面容,身形,气机,都在那枚种子的流转之中悄然变化,最终化作一副与周幽王一般无二的模样。
玄黑冕冠,十二旒垂珠,袞服加身,甚至连那股若有若无的天子威仪,都模仿得惟妙惟肖。
他坐镇於此,以周幽王之姿稳住了酆都的秩序,同时等待著本尊从阴世深处归来。
而等到李北尘遁出阴世,踏入酆都之时,整座鬼城已是一片肃然。
阎罗法身现已经实质上完成了大罗道果的篡夺。
这道曾经属於周幽王的大罗道果,如今已是换了主人的山河,静静匍匐於阎罗法身的意志之下。
不过即使阎罗法身能动用大罗级別的力量,整个偷天换日过程还差最后一步。
虽然整座第一重天的诸侯王已被逐一剪除或收编,郡县制的版图已覆盖了第一重天九成以上的疆域。
但名义上,这片阴世皇极之力的根基依然是分封之制。
那些鬼仙,阴世法修士,乃至底层鬼物,心中所认知的秩序仍然是由天子分封诸侯,诸侯分封大夫的旧框架。
要彻底完成篡夺,要让这大罗道果真正融入法身之道,就必须举行一场仪轨。
將分封制正式宣告废除,以郡县製取而代之。
这是最后一道手续,也是最重要的一道程序。
李北尘没有片刻耽搁。
他踏入殿中之后,率先抬手,將变化之道之力注入阎罗法身体內。
这是天罡地煞一百零八变的精微之力,足以让法身这具周幽王的化身更加凝实,更加持久,即便是那些曾与周幽王朝夕相处的亲信鬼將,也难以察觉其中的异样。
做完此事之后,本尊便敛去气息,隱入暗处,將整个舞台留给了阎罗法身。
翌日,酆都中央殿宇之前,无数鬼仙,阴世法修士,归降的旧诸侯,以及各路被紧急召来的大小官吏,齐聚於那片辽阔的阴石广场之上。
他们仰望著高台之上那位头戴玄黑冕冠,身披袞服的周幽王,心中各自揣测著今日这突如其来的召见究竟意欲何为。
阎罗法身环视台下眾人,缓缓开口。
声音传遍整座酆都,乃至穿透层层界域落入第一重天每一个的角落。
“天下之道,在於变,在於兴。”
“分封之制,虽为旧时根基,然时至今日,已显滯碍。”
“朕决意废分封,立郡县,重立地上道国。”
“自此之后,天下之地尽归中央直辖,官职以才能论,不以血脉论。”
“能者上,庸者下,凡我阴世之民,皆可藉此道晋升。”
话音落下,全场寂静了片刻,旋即如巨石投水,激起轩然大波。
那些曾亲眼见证李北尘阎罗法身以郡县制席捲四方的修士们,此时闻言暗自点头,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
天子分明是借阎罗法身李玄之手先以郡县制扫平旧秩序,再由自己出面完成最后一道程序,从而不损天子威严,又能实现自下而上的革新。
而那位曾经打著天子门生旗號的李玄,不过是一位被推到台前的代理人。
若事成,天子得利。
若事败,则將其斩了以告慰各方,一切罪责由代理人背负。
这套逻辑在他们心中越盘越顺,越推越合理。
他们自认为看透了这场大戏的台前幕后,却不知真正的棋子与弈者之分,远非他们所能想像。
而高台之上,阎罗法身冕冠之下的面容,不动如山。
他宣告完毕之后缓缓抬手,以皇极之道將郡县制层层烙印於整片道国根基之中。
至此,分封彻底崩塌,郡县之制正式成为这第一重天的新秩序。
新秩序一经宣布,三千界州第一重天的皇道之气便焕然一新。
原本散落於各诸侯王手中的龙脉之力,如同百川归海般匯聚於中央,凝成一道横贯整座重天的紫黑气柱,煌煌然直衝血月天穹。
中央集权的大幅度提升,让整片道国的根基在法理与实践层面同时实现了质的跃迁。
阎罗法身皇极阴世之道的修为也隨之水涨船高。
与此同时,在这一刻,无尽明悟涌入李北尘意识深处。
这是周幽王千万年来关於阎罗天子经的全部理解,关於阴世皇极之道的所有体悟,全部都匯聚於他的大罗道果之中。
铺天盖地而来,被李北尘全部继承,有了这些体悟,即使是其他几位明尊当面,都无法分別出眼前周幽王竟然是他人变化而来。
不过这些理解体悟,李北尘並没有全盘採纳,而是逐一梳理甄別,去芜存菁,用以完善他自己的阴世皇极之道。
最后,高台之上,化身周幽王的阎罗法身在眾目睽睽之下微微抬手,以平静的声音缓缓开口。
“从此,朕不再为天子。”
他微微一顿,目光扫过所有。
“自今日起,朕为阎皇。”
阎皇。
二字落入虚空之中,整座酆都仿佛微微一震。
从此周幽王之名將渐渐被岁月尘封,取而代之的,是一位以郡县之制统御阴世的阎皇。
而李北尘的阎罗天子经,也在这最后一步的蜕变之中升华成了独属於他的经典。
那不再是循前人旧路的照本宣科,而是一条从实践中磨礪而出,以郡县之制践行皇极之道的全新法门。
他將其命名为【阎皇经】。
而这一切都在李北尘本尊的暗中监察之下完成。
他藏身於暗处,若有任何人胆敢提出异议,甚至只是稍露出反叛的跡象,他便会以雷霆之势出手將其诛杀,决不让任何变数扰动法身坐稳这阎皇之位。
所幸,在绝对的实力压制与已然展开的新秩序面前,无人敢轻举妄动。
即便有几个旧诸侯的残余死忠试图暗中串联,也尚未成势便被提前拔除。
至此,周幽王的阎罗道果彻底被李北尘篡夺成功。
而在整座第一重天大变的同时,李北尘並未忘记那些散落於第一重天各处,在阴灵统治之下苟延残喘的阳世生灵。
他下令將他们尽数匯聚至一处由专人看守的星域之中,以皇极之力布下屏障,让他们免遭阴灵的屠戮侵扰。
这些生灵大多是在第一重天陷落之时未曾转移的人族后裔,他们眼中带著麻木与惊惧,却在新的秩序之下,第一次看到了一丝微弱的希望。
李北尘没有许诺他们即刻重获光明,但他以阎皇之名下令。
任何人胆敢擅闯那片安置之地,侵扰阳世生灵,一律格杀勿论。
与此同时,第一重天近来这番翻天覆地的变革,郡县制磅礴气象,也引起了其他几位明尊的注意。
他们接连以神念传讯,各自向周幽王发来关切或试探的话语,言语之间既有惊疑,也暗藏几分忌惮。
李北尘以变化之道维持著周幽王的气息,逐一回应那些问讯。
他直言自己於阎罗天子经中悟出了更为精深奥妙的东西,如今正在第一重天全力推行改革,以巩固道国根基。
这番说辞合情合理,那些明尊闻言,心中虽仍有几分惊疑不定,却並未深究。
他们只是暗自震惊於周幽王的进步速度。
此前在九位明尊之中,周幽王虽掌分封之道,统御诸侯,但实力在明尊之中只能算中上,如今竟能悟出这般更深层次的皇极之道蜕变,足见其底蕴之厚。
受此刺激,其余几位明尊也各自加紧了对自身道果的修行与巩固,生怕被这位曾经的道友远远甩开。
他们纷纷闭关参悟,加固道场,无人再有閒暇去真正探查第一重天深处究竟发生了什么。
更无人怀疑,眼前那位端坐於酆都高台之上的周幽王,早已换了他人。
做到这个程度,这李北尘最重要的暗手已经彻底埋下。
他以阎皇之姿坐镇第一重天,如同一枚悄然嵌入敌阵最深处的棋子,表面上是明尊集团的一员,实则已暗中倒戈。
將来若要反攻收復其余七重天,这一手便可在关键时刻给予致命一击。
不仅仅可以监察情报,了解阴世动向,还可以在最后大战之时,直接从內部瓦解明尊的至九明尊大阵。
待上下一起安稳之后,李北尘以阎皇之名发布了第一条政令。
举所有鬼仙,阴世法修行者之力,全力搜寻时光宙道类的宝物。
无论是一粒时之沙,一滴黄泉精粹,还是任何蕴藏宙道气息的残片,宝器,只要能够上交於酆都,便有机会获得特別举荐,直接担任鬼官,甚至越过层层选拔,一步登临郡守之位。
这一道政令瞬间点燃了整个第一重天阴世法修行者们的热情。
他们奔走於各个荒废的遗蹟,远古战场,阴冥眼深处,以掘地三尺之势搜寻一切可能与时光宙道相关的物品。
而李北尘便通过这些遍布各地的阴世力量,源源不断地获取能够弥补东皇钟內修行时间的珍稀素材。
在完成第一重天的诸多事宜,確认阎罗法身已能独立坐稳阎皇之位后,李北尘本尊身形一纵,重返东皇钟內部世界。
钟內天地辽阔如故,山川日月依旧轮转不息,但他並未前往那方修行主世界,而是逕自沉入钟体深处一片被他单独开闢出来的虚无囚笼之中。
那里没有灵机,没有阴气,没有天地元气,甚至连最基础的法则波动都被东皇钟的先天至宝之力隔绝在外,只剩下纯粹的空与寂。
周幽王正默默立於那片虚空之中,身影萧索。
李北尘將此人与东皇钟的主世界彻底隔离,让他只能困於这方寸囚笼之內,什么也感知不到,什么也无法汲取。
没有修行资源,没有外物可借,甚至连时间的流逝都变得模糊而漫长。
见李北尘的身形在虚空中缓缓出现,周幽王眉眼一抬,声音好似恢復了淡然。
“这才没过多久,你便回来了。”
他的语气既无愤恨,也无惊惧,只是似嘲非嘲道。
“就算你把我关进这虚无之地,对我而言也算不上什么折磨,我早在阴世之中,在那片连血月都照不到的极渊深处,度过过千万年的孤寂岁月。”
“此地,不过是大一点的牢笼罢了。”
李北尘看著周幽王如此淡然,微微一笑,抬手一招。
眼前的景象骤然变换,第一重天的辽阔疆域重新浮现在两人面前。
星域纵横,世界如棋。
只是曾经那层层嵌套的分封之制气象已全然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派中央集权,郡县统御的全新面貌。
皇极之气不再是散落於数百诸侯手中的碎片,而是凝成一道横贯天地的紫黑光柱,煌煌然直衝天穹。
这一幕落入眼中,周幽王的面色再也绷不住了。
他猛然起身,眼中原本的淡然瞬间消失,脱口而出。
“我之道国还在?你没有將其损毁……而是將其篡夺了?!”
周幽王的声音骤然拔高,带著不可置信的震颤。
“你夺了我的大罗道果?这怎么可能?!”
他原本以为,李北尘是靠著杨戩那等准圣级別的高手,直接对酆都乃至他的道国进行了毁灭性的打击,从而从根本上坏掉了他的大罗道果。
若真如此,他虽痛失道果,却也算败於不可抗拒之力,心中尚能自洽。
但现在看来,分明是有人取而代之,將他的大罗道果整个儿窃夺而去。
这样的结果,比前者更让他难以接受。
他死死盯著那幅投射而出的景象,目光一遍遍扫过那片已彻底改换面貌的道国。
立刻察觉到了不对劲。
眼前这道国的气象,竟然比他那套分封之制更为强大,皇极阴世之道的运转方式已然全然改变。
周幽王抬起头,目光直视李北尘。
“你到底做了什么?那是什么制道?”
李北尘淡淡看著他,嘴角微微一勾。
“我为什么要告诉你?”
周幽王面色一僵,他沉默了片刻,深吸一口气缓缓开口。
“告诉我……那究竟是什么制道,我可以告诉你九鼎,另外几尊的下落。”
李北尘闻言,笑意更深了几分。
“你先讲。”
周幽王深深看了他一眼,良久,方才沉声道。
“我相信,以你这等天骄,也不至於誆骗於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