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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第172章 夜郎七的隐退·真正的养老

    人间风雨一场接一场,方才刀光血影、街巷狼藉,不过半日光阴,临江赌城的喧嚣杀伐,便好似大梦一场。

    阿蛮带着一众弟兄清扫长街,搬碎砖、拭血痕、扶残匾,手脚麻利,只是眉宇间仍憋着一股戾气。玲珑带着门下学徒安抚商户、登记损失,心思细密,分毫差错不肯有。盲童阿炳立在街角,双耳轻颤,听着四方人声起伏,辨着暗处残存的细碎杀机,半点不敢松懈。

    小七坐镇花氏赌坊大堂,统筹全盘,进退有度。

    一众少年儿女各担其职,各司其命,短短一日,便将一场大乱的残局收拾得七七八八。

    花痴开立在庭院青石台上,静静看着眼前一幕幕,心里说不清是宽慰,还是空落。

    三年前他初登赌神之位,孤身一人,血海余生,满眼皆是恩怨杀伐。如今再看,身边有同伴相随,有弟子承道,有母亲安守烟火,整整一片江湖,都被这群年轻人稳稳托住了。

    他长大了,江湖也换了人间。

    只是唯独少了一个人。

    那个护他长大、授他一身通天本事、替他挡尽半生风雨的老人。

    夜郎七。

    自昨夜暮色之中,老人亲口说出归隐二字,便独自回了后院幽静竹院,闭门不出,不与人语,不观世事,当真一副万事皆休、尘埃落定的模样。

    花痴开心里明白,师父不是一时感慨,是真的倦了。

    世人只道夜郎七神秘莫测、手段通天,半生纵横赌坛,与天局博弈,与弈天周旋,与至亲兄弟反目,隐忍三十年,布局三十年,扛了旁人十世也扛不住的重担。

    旁人看见的是他的神通、他的城府、他的算无遗策。

    只有花痴开看见,他这一生,从来没得过半分清闲。

    年少与弟弟夜郎八同修弈天大道,胸有丘壑,心怀天地博弈之理,本可登顶仙道般的至高赌途。可他重情重义,不肯认同弟弟那套“天道无情、众生皆棋”的冷硬道统,兄弟分歧渐生,情谊日渐疏离。

    中年恰逢花家剧变,花千手惨遭屠戮,菊英娥临危托孤,将尚在襁褓的花痴开交到他手中。

    一句托付,便是半生羁绊。

    他舍弃盛名、远离纷争,藏身夜郎府,隐忍蛰伏,一边躲避天局追杀、弈天窥探,一边苦心培育孤子。严苛训练、熬煞炼心、千算授艺,手把手将一个懵懂痴儿,教成可平乱世、可定江湖的一代赌神。

    而后三十年,兄弟反目、孤岛囚禁、日夜煎熬,身心俱疲,风霜入骨。

    如今大仇得报,弈天瓦解,天局覆灭,江湖新序初立,传人羽翼已成。

    于他而言,世间再无牵挂,再无执念,再无需要他舍命去护、去搏、去筹谋的人与事。

    是时候真正歇歇了。

    天色渐亮,晨雾漫过庭院竹梢,薄雾袅袅,清寂安然。

    花痴开摒退左右,独自一人,缓步走向后院竹院。

    这竹院是夜郎七在临江赌城的静养之所,平日里清幽雅致,种着青竹、养着闲花,一几一椅、一茶一炉,皆是极简朴素。往日里老人纵然忙碌,也会每日在此静坐半刻,调息养心,只是从未真正放下江湖。

    今日的竹院,却透着一股子彻底的闲散与疏离。

    院门虚掩,无风自晃,院内静悄悄,听不到练功吐纳之声,看不到往日沉敛肃穆的气场,只剩晨风吹竹,簌簌轻响。

    花痴开轻轻抬手,推开木门。

    院内景象,令他心头微微一震。

    往日堆满典籍、写满棋谱、记满赌局算计的红木长桌,此刻干干净净,空无一物。

    那些记载“千手观音”诡谲手法的秘卷、记录“不动明王心经”的手抄心法、数十年积攒的江湖布局笔记、天局与弈天的机密卷宗,尽数不见。

    书架空空如也,案台纤尘不染。

    半生权谋、半生赌术、半生布局,洋洋洒洒数十年的心血积累,仿佛一夜之间,尽数清空。

    屋角藤椅上,夜郎七静静坐着。

    他一身素色粗布长衫,不再是往日那个气场森然、目光如炬、一言可定江湖风浪的绝世高人。头发松松散散,未束冠、未修饰,眉眼舒展,眼底再无半分算计、半分沉重、半分沧桑戾气。

    若是寻常江湖路人见了,只会当他是个寻常年迈老者,闲散无为,与世无争。

    真正的洗尽铅华,返璞归真。

    听见脚步声,夜郎七缓缓抬眸,看见进门的花痴开,脸上漾开一抹浅淡温和的笑意,无悲无喜,从容恬淡。

    “痴儿,来了。”

    声音温和松弛,再无往日严苛训诫,只剩长辈对晚辈的寻常温柔。

    花痴开走上前,躬身行礼,礼数周全:“师父。”

    夜郎七抬手,微微虚扶,示意他不必多礼:“不必拘礼,往后在这小院之中,无师徒朝堂,无江湖尊卑,只是老夫养老闲居之地。”

    花痴开抬眸看着他,轻声问道:“师父,您将所有典籍卷宗,都如何处置了?”

    夜郎七淡淡一笑,望向窗外青青竹色,语气轻得像一阵晚风:“该传的,我早已传你。该毁的,尽数焚尽。”

    “千手诡术、熬煞心法、天道博弈之理,核心道统早已入你骨血,记在你心里、融在你的道里,不必留纸页累赘。余下那些权谋算计、江湖秘辛、恩怨旧账,留着无用,徒增牵绊,一把火烧了,干干净净。”

    半生刀笔卷宗,半生机关算尽,一朝焚尽,便是彻底放下。

    花痴开沉默片刻,心底五味杂陈。

    他知晓师父用意。

    这些卷宗典籍,藏着无尽黑暗、无尽纷争、无尽恩怨。留在世间,或许会被有心人窃取利用,再起风波。尽数销毁,便是斩断旧局、断绝旧祸,从此旧的江湖彻底落幕,再无回溯可能。

    夜郎七转头看向他,目光温和悠远:“痴儿,你是不是心里觉得惋惜?或是觉得老夫太过决绝?”

    “弟子不敢。”花痴开轻轻摇头,“弟子只是舍不得师父。”

    一句舍不得,质朴纯粹,毫无修饰,却是真心真话。

    自他记事起,人生里便只有师父一人。

    饿时师父喂饭,寒时师父添衣,愚钝时师父苦心教导,受挫时师父默默撑腰,绝境时师父舍命相护。他的一身本事、一身风骨、一身本心,皆是夜郎七所赐。

    师父于他,亦师、亦父、亦一生靠山。

    从前江湖大乱,风波不断,师父始终站在他身前,为他遮风挡雨。如今一朝隐退,抽身而退,从此世间风雨,再无人为他遮挡,万事皆需他一力承担。

    心里空落落的,像少了一块最安稳的基石。

    夜郎七闻言,微微一叹,笑意温柔:“傻孩子,人这一生,有聚必有散,有立必有退。江湖是你们年轻人的天下,我这半截入土的老头子,占着位置、握着权柄、盯着风波,反倒碍眼。”

    “我前半生,为情义活,为承诺活,为花家遗孤活,为江湖正道活。一辈子紧绷着心神,不敢懒、不敢歇、不敢退,日日筹谋,夜夜忧患,从未有一日为自己活过。”

    他伸出双手,看着自己掌心纵横交错的老茧与细纹,眼底满是释然。

    “你看这双手,数十年翻牌控骰、布局算天、掌尽风云,杀人、救人、设局、破局,一辈子紧绷,从未松弛过半分。如今恩怨了结,尘埃落定,我只想好好为自己活一回。”

    “什么赌术、什么博弈、什么江湖秩序、什么天下正道,都交给你们。老夫往后,不争、不抢、不算、不谋,晨起看竹,暮时煮茶,晴日观山,雨时听风,吃闲饭、睡闲觉,做个最寻常不过的闲散老翁。”

    这,才是真正的养老。

    不是身居高位、受人供奉的安逸,是放下一切责任、一切执念、一切牵挂的纯粹自在。

    花痴开看着老人恬淡的眉眼,心中万般不舍,终究尽数压下。

    他懂了。

    师父隐忍半生、操劳半生、负重半生,太苦太累。

    他无权、也不忍,再用师徒名分、江湖责任,困住这老人最后的余生。

    “弟子明白了。”花痴开郑重颔首,“从今往后,江湖诸事、赌坛风波、门派传承、四方秩序,弟子一力扛起。绝不劳师父半分心神,扰师父半分清闲。”

    “师父安居小院,随心度日,余生安稳,岁岁无忧。”

    这是他对师父的承诺,也是他真正长大成人的宣言。

    从此,师者归田,行者立世。

    老者安闲,少者担当。

    夜郎七听得心中大慰,眼底笑意更深,连连点头:“好、好、好。有你这句话,老夫此生,再无半点遗憾。”

    他站起身,步履从容,走到院中石桌旁,亲手提起陶壶,煮水烹茶。

    动作缓慢松弛,不急不躁,没有半分往日雷厉风行的高手风范,只是一个慢悠悠过日子的寻常老者。

    “坐,陪老夫喝一杯闲茶。”

    花痴开依言落座。

    青瓷茶盏,沸水入壶,茶叶舒展,清香袅袅。

    晨风吹过青竹,簌簌作响,院内阳光细碎温柔,落满青石庭院。

    两人对坐,无权谋算计,无江湖纷争,无师徒训诫,不谈恩怨,不谈棋局,不谈天下大势。

    只聊风月、聊烟火、聊寻常闲散日子。

    夜郎七轻声絮叨,语气散漫:“往后我这竹院,不设门禁,不立规矩。你、你母亲、小七、阿蛮、两个徒弟,闲来可来坐坐,忙时不必挂念。来了便是客,清茶一杯,闲话几句,足矣。”

    “只是莫要再与我说江湖事、赌局事、纷争事。那些前尘旧局、人间风浪,老夫已然尽数忘却,不愿再听、再问、再扰心神。”

    花痴开应声:“弟子谨记。”

    夜郎七端起茶盏,浅啜一口,悠然道:“我这一生,见过太多人,登顶之后舍不得权位,立世之后放不下功名,终究落得晚节不保、不得善终。”

    “争一世输赢,博半生繁华,到最后不过黄土一抔、云烟一场。唯有适时抽身、及时放下,方能得人间真闲、余生真安。”

    他看向花痴开,目光带着最后的叮嘱,温和而郑重:

    “痴儿,师父最后送你一句话。”

    “你可掌江湖秩序,可护人间正道,可平四方风波,可承万世道统。唯独不可贪恋权位,不可沉迷胜负,不可丢失痴心本心。”

    “你道在痴,痴在善,痴在众生。莫做天道无情的弈天棋手,只做温热纯粹的人间赌神。”

    寥寥数语,是半生阅历的沉淀,是毕生道统的托付,也是最后的护佑与期许。

    花痴开端起茶盏,起身肃立,郑重敬上:“弟子毕生铭记,不敢有违。”

    一盏清茶敬师恩,半生风雨自此分。

    茶尽盏空,晨光渐盛。

    夜郎七摆摆手,笑意慵懒:“去吧,去忙你的江湖大事。老夫今日起,闭门养老,从此江湖再无夜郎七,只剩竹院一闲翁。”

    语气轻快,洒脱自在,再无半分牵绊。

    花痴开深深看了一眼悠然闲适的老人,躬身一拜,转身离去。

    走出竹院的那一刻,院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隔绝了前尘恩怨,隔绝了半生风雨,隔绝了纵横博弈的过往。

    院内,老者煮茶观竹,岁月悠长,安然无扰。

    院外,少年扛起山河,执掌江湖,风雨自担。

    花痴开立在廊下,望着漫天晴光,心中彻底澄澈通透。

    师父归隐,不是落幕,是成全。

    成全他独当一面,成全江湖新旧交替,成全半生辛苦,换一场晚年安稳。

    只是世人不知。

    那位纵横赌坛三十年、搅动天道棋局、颠覆百年弈天、撑起一代江湖的传奇老者,从此隐匿人间,归于平凡。

    往后江湖风起云涌,新人辈出,山河迭代。

    再也无人能见夜郎七布局天下、决胜千里的风姿。

    只留一段传说,留在江湖史册,留在花痴开一生的道统与记忆之中。

    而竹院深深,清风岁岁。

    曾经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绝世高人,终于迎来了属于自己的,真正的养老余生。

    不问江湖,不问输赢,不问天道,不问苍生。

    只安于一隅,享人间清欢,度岁岁余年。(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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