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认输”二字出口的瞬间,玄冰井内寒意骤收。
那层笼罩在花痴开身上的薄冰并未消融,反而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凝结成霜,由表及里,寸寸深入。这是“血煞禁制”的规则——认输者,精气血肉尽数为胜者所噬,不会有半分留情。
灰袍人端坐不动,双臂张开,如一只攫食的秃鹫。他深吸一口气,井内寒气裹挟着某种肉眼不可见的力量,疯狂涌入他的口鼻。
那是花痴开二十三年苦修凝成的精血。
台下,菊英娥身子一晃,险些栽倒。小七死死捂住自己的嘴,不让自己叫出声来。阿蛮攥紧双拳,青筋暴起,却被夜郎七一把按住。
“别动。”夜郎七的声音低沉而平稳,平稳得近乎诡异。
阿蛮扭头看他,眼眶通红:“七爷!公子他——”
“看着。”
夜郎七只吐出两个字,目光死死盯着井内的花痴开。
花痴开的身形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萎靡。他原本紧实的肌肉开始松弛,皮肤失去光泽,甚至连脊背都微微佝偻下去。那是生命力被抽离的征兆。
灰袍人脸上露出餍足之色,喉咙里发出低沉的**。二十年了,他在这玄冰井中苦熬,等的就是这一天——吸纳花千手之子的精血,彻底补全自己的“血煞之道”。
但他没有注意到,花痴开的嘴角,始终保持着那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精血被抽离的过程持续了约莫三十息。
三十息后,灰袍人长长吐出一口浊气,睁开眼,望向对面那个已经形销骨立的身影。
“花痴开,你比你父亲聪明。”他悠然道,“知道认输可以少受些罪。你父亲当年硬撑着不认输,活活冻死在那张赌台上,死状之惨——”
他话未说完,忽然顿住。
因为他看见,花痴开抬起了头。
那双眼睛,依旧清澈,依旧明亮,甚至比方才更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神采。那是一双绝对不属于“将死之人”的眼睛。
“你说得对。”花痴开开口,声音沙哑却平稳,“我父亲当年确实硬撑着不认输。但他不认输,不是因为傻,是因为——”
他顿了顿,嘴角笑意更深。
“他在等我。”
灰袍人瞳孔骤缩。
“等你?等你做什么?”
花痴开没有回答。
他只是缓缓抬起右手——那只手此刻皮包骨头,青筋毕露,仿佛一截枯枝。但就是这样一只手,忽然做出了一个诡异的手势。
食指中指并拢,无名指小指弯曲,拇指扣于掌心。
那是花千手的独门手印——“千手印”。
灰袍人脸色骤变。
他见过这个手印。二十年前,花千手与他对局时,最后时刻便结出了这个手印。当时他以为那是某种垂死挣扎的赌术,并未在意。但此刻,当同样的手印出现在花痴开手中时,他心中忽然生出一股强烈的不安。
“你——”
话音未落,他脸色再变。
因为他感觉到,刚刚被他吸入体内的那股精血,忽然开始躁动起来。那感觉不像是在吸纳别人的力量,倒像是吞下了一团烈火,正在体内灼烧翻涌。
“这……这是什么?!”
花痴开轻声道:“‘血胎寄种’。”
灰袍人如遭雷击。
“血胎寄种”——那是赌坛传说中的一门禁术,以自身精血为引,在对方体内种下“血胎”,一旦发动,血胎便会吞噬对方的精血,反哺给种胎之人。但这门禁术早已失传数百年,连他都只闻其名,未见其形。
“不可能!”灰袍人厉声道,“血胎寄种需要施术者有远超对方的修为,你区区二十三岁,怎么可能——”
“谁说我是一个人?”
花痴开打断他,目光越过他的肩膀,望向井口上方。
灰袍人猛地回头。
井口处,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
那人一袭玄袍,白发如霜,负手而立。不是夜郎七是谁?
“夜郎七!”灰袍人咬牙切齿,“是你!”
夜郎七没有说话,只是缓缓抬起右手,结出与花痴开一模一样的手印。
下一瞬,灰袍人体内那股躁动的力量彻底爆发。
他惨叫一声,整个人蜷缩起来,皮肤表面浮现出一道道诡异的血纹。那些血纹如同活物,在他身上游走爬行,所过之处,皮肤鼓起一个个拳头大的包块,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里面挣扎着要破体而出。
“这……这不可能!”灰袍人嘶声道,“夜郎七,你怎么会血胎寄种?这是花家的不传之秘!”
夜郎七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花千手临死前,将血胎寄种传给了我。他说,有朝一日,若他的儿子与人对局陷入死局,便用此法救他。”
灰袍人眼中闪过不可思议之色:“你……你们什么时候种下的胎?我一直盯着你们,根本没有机会——”
“昨夜。”
夜郎七淡淡道,“昨夜你忙着筹备开天局,可曾注意过你喝的那盏茶?”
灰袍人脸色铁青。
昨夜,确实有人给他送了一盏安神茶。那是他的贴身侍从,跟随他二十年的老人,他从未怀疑过。难道——
“那个侍从,是我的人。”夜郎七道,“二十年前便是我的人。”
灰袍人惨笑一声,笑声里满是苦涩与怨毒。
“好,好,好一个夜郎七!藏了二十年,就为了今天!”
他挣扎着抬起头,望向花痴开:“小畜生,你方才认输也是故意的?你故意让我吸纳你的精血,就是为了把血胎送进我体内?”
花痴开点头。
“你知道玄冰井熬煞我熬不过你,所以换了一种赢法。”灰袍人喃喃道,“血胎寄种,需要在对方吸纳精血时才能种入。你算准了我会贪图你的精血,算准了我会迫不及待地吸纳……好算计,好算计……”
他忽然剧烈咳嗽起来,咳出的血沫中混杂着细碎的血块。那些血块落在地上,竟然还在蠕动挣扎,仿佛有生命一般。
“但你以为这样就能赢我?”灰袍人猛地抬头,眼中凶光毕露,“血胎寄种,需要时间才能彻底吞噬我。这段时间里,我还能做很多事!”
他暴喝一声,双手结印,墨玉赌台上的符文阵图骤然亮起。
“开天九式,第二式——牌局问心!”
符文光芒暴涨,将整个第九层赌坛笼罩其中。台下众人只觉得眼前一花,再睁眼时,第九层赌坛已被一层浓稠如血的光幕隔绝开来,与外界彻底断了联系。
“夜郎七!”灰袍人厉声道,“你进不来了!这牌局问心,只有对局双方才能进入。我要在你亲眼看着的情况下,活活撕了你养了二十年的这个孽种!”
夜郎七眉头微皱,却没有慌乱。
他只是看向花痴开,嘴唇微动,无声地说了两个字。
花痴开看清了那两个字,微微点头。
那两个字是——
“信你。”
光幕彻底闭合,将外界一切隔绝。
第九层赌坛之上,只剩花痴开与灰袍人二人。
灰袍人浑身浴血,皮肤上的血纹仍在蔓延,但他的气势反而比方才更加暴烈。他知道自己活不成了——血胎寄种一旦发动,必死无疑,只是时间问题。但临死之前,他要拉花痴开垫背。
“第二式,牌局问心。”他盯着花痴开,一字一顿,“这一局,比的不是千术,不是熬煞,是人心。”
他抬手一挥,墨玉赌台上凭空出现一副牌。
那副牌通体漆黑,背面的花纹诡异扭曲,仿佛无数张痛苦的人脸纠缠在一起。正面则空白一片,没有任何点数标识。
“此乃‘问心牌’。”灰袍人道,“你我各抽一张,牌面点数,由对方的心魔决定。你心中越怕什么,那张牌的点数便越小。点数小者,死。”
花痴开目光微凝。
这规则,比骰局熬煞更加凶险。骰局熬煞拼的是体力意志,尚有转圜余地;而牌局问心,直接拷问内心最深处——你越恐惧,死得越快。
“怎么,怕了?”灰袍人狞笑道,“让我猜猜,你心中最怕什么?怕死?怕输?怕辜负你母亲的期望?还是——”
他忽然压低声音,如同毒蛇吐信。
“怕你父亲在天之灵看着你,看着你赢不了这一局?”
花痴开瞳孔微缩。
灰袍人笑得更加畅快:“我说对了,是不是?你心中最深的恐惧,是你父亲。你怕他失望,怕他觉得自己用命换来的儿子,不过是个废物。这恐惧,比死更让你难受。”
花痴开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你说得对。”他坦然承认,“我确实怕让父亲失望。”
灰袍人一愣。他没想到花痴开会承认得这么干脆。
“但你知道我最不怕什么吗?”花痴开继续道,“我最不怕的,就是被人看穿。”
他伸手,从牌堆中抽出一张。
牌面翻转。
灰袍人定睛看去,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那张牌上,赫然是一个数字——
十八点。
满点。
“不可能!”灰袍人失声道,“你怎么可能没有恐惧?这问心牌绝不会出错!”
花痴开低头看着手中的牌,轻声道:“我没有说我没有恐惧。我只是说,我最不怕的,就是被人看穿。”
他抬起头,直视灰袍人。
“你问我最怕什么?我最怕的,是我母亲这些年孤身一人在外漂泊,受了多少苦。我最怕的,是夜郎叔为了护我周全,在夜郎府隐姓埋名二十年,辜负了他自己的大好年华。我最怕的,是小七和阿蛮跟着我出生入死,有朝一日会因我而送命。”
“但这些恐惧,不会让我退缩。只会让我——更想赢。”
灰袍人面色铁青。
花痴开继续道:“问心牌拷问的是人心深处的恐惧,但恐惧本身,并不等于软弱。你把这些恐惧当作我的弱点,却不知它们正是我走到今天的理由。”
他伸手指向灰袍人:“该你了。”
灰袍人盯着那副牌,迟迟没有伸手。
他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他自己的恐惧,是什么?
他活了一辈子,杀人无数,踩着无数人的尸骨爬上“天局”首脑的位置。他从不觉得自己有什么好怕的。但此刻,当问心牌摆在他面前时,他却忽然发现,自己根本不敢去抽。
因为他不确定。
不确定自己心中,是否藏着某种连自己都不曾察觉的恐惧。
“怎么,不敢抽?”花痴开的声音带着一丝讥诮,“你方才不是说得头头是道吗?轮到你自己,就怂了?”
灰袍人深吸一口气,猛地伸手,抽出一张牌。
牌面翻转。
一点。
全场死寂。
灰袍人死死盯着手中的牌,眼中满是难以置信之色。一点——问心牌的最低点数,意味着他心中藏着某种深不见底的恐惧。
“不可能……”他喃喃道,“我怎么可能有恐惧?我是天局首脑,我杀过的人比你这辈子见过的人都多,我——”
他话未说完,忽然顿住。
因为他看见了花痴开的眼睛。
那双眼睛平静如渊,正静静地望着他。在那双眼睛里,他看见了自己的倒影——一个浑身浴血、面容扭曲的老人,哪里还有半分“天局首脑”的威风?
“你想知道你的恐惧是什么吗?”花痴开开口,声音很轻。
灰袍人没有回答,只是死死盯着他。
“你的恐惧,是输。”花痴开一字一顿,“你活了这么多年,杀人无数,踩着无数人的尸骨往上爬,为的是什么?为的是赢。你太想赢了,赢到你已经忘了自己为什么要赢。你把赢当成了活着的全部意义,所以——你输不起。”
灰袍人浑身一震。
“你怕输,怕到连自己都不敢承认。你宁可相信自己无所畏惧,也不敢正视心中那个瑟瑟发抖的懦夫。”花痴开继续道,“但今天,你输了。骰局你赢了,但那是假的。牌局你输了,这才是真的。”
灰袍人低头,看着手中那张一点牌,忽然笑了起来。
笑声先是低沉,继而越来越大,最后变成歇斯底里的狂笑。
“好!好!好一个花痴开!”他笑得上气不接下气,“你说得对,我怕输,我怕了一辈子。但你以为看穿了我的恐惧,就能赢我?”
他猛地抬头,眼中凶光迸射。
“就算我怕输又怎样?就算我输不起又怎样?你以为牌局问心结束了?错了!”
他伸手,指向花痴开手中的满点牌。
“问心牌的规则,你我各抽一张,点数小者死。你抽了十八点,我抽了一点,按理说我该输。但——”
他顿了顿,笑得愈发狰狞。
“但规则是我定的。我说点数小者死,可没说必须是我死。我若想让你死,只需把这张牌塞进你嘴里,让你吞下去。牌入腹中,问心牌的力量便会转移到你体内。到时候,死的就是你!”
话音未落,他猛地扑向花痴开。
花痴开早有防备,侧身一闪。但他此刻被抽离了大半精血,身体虚弱到了极点,动作远不如平时敏捷。灰袍人虽然也身受重伤,但濒死反扑,速度惊人。
眼看灰袍人的手就要掐住他的喉咙——
忽然,一只纤瘦的手从斜刺里伸出,死死扣住了灰袍人的手腕。
灰袍人一愣,扭头看去。
菊英娥。
她不知何时突破了光幕,站在两人之间,面色苍白如纸,但眼神坚定如铁。
“你……你怎么进来的?”灰袍人难以置信。
菊英娥没有回答。
她只是死死扣着灰袍人的手腕,一字一顿道:
“二十年前,你在我面前杀了我丈夫。二十年后,你别想再杀我儿子。”
灰袍人眼中凶光一闪,另一只手猛地探出,直取菊英娥心口。
就在这时,花痴开动了。
他用尽最后的力气,一把将母亲拉开,同时伸手,握住了灰袍人拿着问心牌的那只手。
三只手,叠在一起。
问心牌,被按在三只手之间。
牌面骤然爆发出刺目的光芒。
光芒中,三人的身影交织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台下,夜郎七瞳孔骤缩。
他认出了这是什么——
“母子连心。”
他喃喃道。
这是花家一门传说中的秘术,以血脉为引,将母子二人的心念合二为一。一旦施展,母子二人可以共享彼此的生命力、感知力,甚至——分担对方的伤害。
菊英娥用这门秘术,强行突破光幕,来到儿子身边。
而此刻,她正在用自己的生命力,为儿子挡下问心牌的致命一击。
光幕缓缓消散。
第九层赌坛上,三人依旧保持着那个姿势。
灰袍人浑身颤抖,脸色灰败。血胎寄种的力量终于全面爆发,他的七窍开始渗血,皮肤上的血纹疯狂蔓延,整个人如同一个即将破碎的瓷器。
菊英娥面色惨白,嘴角溢血,但眼神依旧明亮。
花痴开站在她身侧,一只手扶着母亲,另一只手依然握着灰袍人的手腕。
他看着灰袍人,缓缓开口。
“你输了。”
灰袍人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却只吐出一口黑血。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胸口——那里的皮肤已经彻底裂开,可以看见里面跳动的心脏。心脏表面,密密麻麻的血纹如同蛛网,正在疯狂吞噬着最后一点生机。
“我……我……”他喉咙里发出含糊的声音。
忽然,他抬起头,望向花痴开,眼中闪过一丝诡异的光芒。
“你以为……赢了?”
他用尽最后的力气,一字一顿道:
“天局……不止……我一个……”
话音落下,他的身体轰然倒地,再无生息。
---
台下,死一般的寂静。
片刻后,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声爆发。
“赢了!花痴开赢了!”
“天局首脑死了!”
“新赌神诞生了!”
欢呼声中,花痴开却没有丝毫喜悦。
他只是紧紧扶着母亲,低头看向那具尸体,眉头紧锁。
“天局不止我一个……”
这句话,是什么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