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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5章归途·新生

    从夜郎府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

    花痴开没有骑马,也没有坐车,只是一步一步往城外走。夜郎七刚才说的话还在他脑子里转——你爹赌你会赢。这句话他听过很多次了,可每一次听,感觉都不一样。

    第一次是八岁那年,夜郎七告诉他父亲死了。那时候他不明白什么叫赌,只知道从今往后没有爹了。

    第二次是十二岁那年,夜郎七教他“千算”。那时候他刚赢了自己的第一局,以为自己懂了什么叫赌。可夜郎七说,你爹赌的和你赌的不一样。

    第三次是十五岁那年,他第一次听到“天局”这个名字。那时候他隐约明白,父亲赌的是一场他看不见的局。

    今天是第四次。

    他终于知道父亲赌的是什么了。

    不是赌他能赢,是赌他能懂。

    懂什么?

    懂那些死去的二十三个孩子,懂那个困在血池里的东西,懂屠万仞——不,屠念山眼里的空。懂这世上有些东西,比输赢更重要。

    “花公子。”

    一个声音从路边传来。

    花痴开停下脚步,转头看去。

    路边蹲着一个人,穿着破烂的衣服,头发乱糟糟的,脸上全是灰。可那双眼睛亮得很,直直地盯着他。

    “你是谁?”

    那人站起来,拍拍身上的土,咧嘴一笑。

    “你不认识我,我认识你。”他说,“你爹救过我的命。”

    花痴开眉头一皱。

    那人走过来,在他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下,忽然跪下去,磕了三个头。

    “我叫沈万金。”他说,“你爹死的时候,我在场。”

    花痴开的瞳孔猛地一缩。

    ——

    城外的破庙里,沈万金点了一堆火。

    火光照着他的脸,那张脸比在暗处看起来更苍老,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可他跪坐在火堆边的姿势很稳,稳得像一块石头。

    “你爹死的那天,我在赌场外面等着。”他说,“他让我别进去,在外面等三个时辰。三个时辰后他要是不出来,就让我走,永远别回来。”

    他顿了顿。

    “我没走。我等了三天三夜。第四天,有人抬着他的尸体出来了。”

    花痴开没有说话。

    “我跟着那些人,想看看他们要把他埋哪儿。可他们没埋,他们把尸体送去了一个地方。”

    他看着花痴开,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那个地方叫‘血池’。”

    花痴开的手微微握紧。

    “他们把尸体扔进血池里了。”沈万金说,“我亲眼看见的。他们说,血池里的东西需要养分,越强的人越好。你爹是赌王,他死了,他的血肉就是最好的祭品。”

    火光跳动了一下,在花痴开脸上投下斑驳的阴影。

    “后来呢?”

    “后来我走了。”沈万金说,“我没办法,我一个人打不过他们。可我记住了那个地方,记住了那条路。我用十六年,一步一步摸清了那里的一切。守卫换了几批,机关改了几次,可那条路没变过。我一直在等,等一个人来。”

    他抬起头,看着花痴开。

    “等你。”

    花痴开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问:“你为什么等我?”

    沈万金笑了笑。

    “因为你爹临进去之前,跟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如果我三个时辰不出来,就去夜郎府找一个叫夜郎七的人。他说夜郎七会养大他的儿子,他儿子长大了,会替他报仇。到时候,让我把那条路告诉他儿子。”

    他看着花痴开。

    “你爹说,他儿子叫花痴开。”

    花痴开的心猛地抽紧。

    他想起刚才在夜郎府,夜郎七说“你爹赌你会赢”。他以为父亲赌的是他能杀死血池里的东西,赌的是他能完成父亲的遗愿。

    可他错了。

    父亲赌的,是他能活着走到今天。

    父亲临死之前,已经安排好了一切。让沈万金等在外面,让夜郎七抚养他长大,让所有人都在他不知道的时候,替他铺好了一条路。

    而他,只是沿着那条路走而已。

    “你不恨我?”花痴开忽然问。

    沈万金愣了一下:“恨你?恨你什么?”

    “恨我没有早点来。”花痴开说,“你说你等了十六年。”

    沈万金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笑了。

    “等十六年算什么?”他说,“你爹救我的时候,我欠他一条命。别说十六年,就是六十年,我也等得。”

    他站起来,走到破庙门口,看着外面的夜空。

    “你爹是个好人。”他说,“这世上坏人太多,好人太少。他死了,可我活着。我活着,就得替他做点什么。”

    花痴开也站起来,走到他身边。

    两人并肩站着,看着外面的月亮。

    月亮很圆,很亮,像是刚洗过的银盘子。

    “你接下来打算去哪儿?”沈万金问。

    花痴开想了想。

    “不知道。”他说,“血池的事完了,可‘天局’还没完。那个东西只是他们养出来的一个工具,他们还有别的。”

    沈万金转头看他。

    “你要继续查?”

    花痴开点点头。

    “那算我一个。”沈万金说,“我别的本事没有,跑腿打听消息还行。”

    花痴开看着他,忽然笑了。

    “你就不怕死?”

    “怕。”沈万金说,“可欠人命的,死了也得还。”

    花痴开点点头,没有拒绝。

    ——

    第二天一早,两人上路。

    沈万金在前面带路,说是要带他去一个地方。花痴开问去哪儿,他卖了个关子,说到就知道了。

    走了整整一天,傍晚的时候,他们到了一个村子。

    村子很小,只有几十户人家,四面环山,安静得像与世隔绝。炊烟从各家各户的烟囱里冒出来,飘散在暮色里,带着柴火和饭菜的香气。

    “这是哪儿?”花痴开问。

    沈万金没回答,只是带着他一直往里走。

    走到村子最里面,有一间小院。院墙是土坯垒的,有些地方已经塌了,用树枝草草地补上。院子里有一棵老槐树,叶子黄了大半,落了一地。

    沈万金推开院门,走进去。

    “进来吧。”他说。

    花痴开跟着他走进去。

    院子里坐着一个人。

    是个女人,穿着粗布衣裳,头发已经白了,正坐在小凳子上择菜。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看了一眼沈万金,又看了一眼花痴开。

    然后她的动作停住了。

    手里的菜掉在地上,她也没去捡。她就那么直直地盯着花痴开,眼睛一眨不眨。

    花痴开也在看她。

    这个女人他没见过。可不知道为什么,看着她,他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那感觉说不清是什么,像是很久以前做过的一个梦,模模糊糊的,却总觉得熟悉。

    “你是谁?”他问。

    女人没有回答。

    她站起来,一步一步走向他。

    走到他面前,她抬起手,想摸他的脸,可手伸到一半又缩回去了。她怕。怕这是梦,怕一碰就醒了。

    “你……”她的声音在发抖,“你叫什么名字?”

    “花痴开。”

    女人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

    她捂住嘴,不让自己哭出声,可眼泪止不住地流。她拼命地点头,点得头上的白发都在颤。

    “好……好……”她说,“好名字……好名字……”

    沈万金在旁边叹了口气。

    “花公子,这是你娘。”

    花痴开愣住了。

    他娘?

    他从小就知道,他娘叫菊英娥。可夜郎七说她在他很小的时候就失踪了,下落不明。他从来没想过,有生之年还能见到她。

    “我娘?”他问,声音有点涩,“你怎么知道?”

    沈万金苦笑了一下。

    “因为是我把她带出来的。”

    他看着菊英娥,目光里满是复杂。

    “十六年前,你爹死的那个晚上,我也把她带出来了。‘天局’的人抓了她,想用她逼你爹就范。你爹将计就计,假装妥协,让我趁乱把她救走。他跟我说,带她走,走得远远的,永远别回来。”

    菊英娥终于哭出声来。

    她捂着胸口,弯下腰,哭得浑身发抖。那些压了十六年的眼泪,今天终于可以流出来了。

    花痴开站在那里,不知道该做什么。

    他没见过娘。他从小跟着夜郎七长大,夜郎七教他赌术,教他功夫,教他做人。可他从来没感受过,娘是什么。

    现在他知道了。

    娘就是面前这个满头白发、满脸皱纹、哭得不成样子的女人。

    他往前走了一步。

    又一步。

    走到她面前,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别哭了。”他说,声音很轻。

    菊英娥抬起头,看着他的脸。

    这张脸,和她记忆里的那个人一模一样。

    像。

    太像了。

    “你爹……”她哽咽着说,“你爹他……他是不是……”

    花痴开点点头。

    “他死了。”他说,“十六年前。”

    菊英娥闭上眼睛,眼泪还是流。

    她知道的。她早就知道的。可她一直骗自己,骗自己他还活着,骗自己总有一天能再见到他。现在见到儿子了,她知道,她不能再骗自己了。

    “他死的时候……”她问,“痛不痛?”

    花痴开沉默了一会儿。

    “我不知道。”他说,“我没见到他。”

    菊英娥点点头,擦了擦眼泪。

    “好。”她说,“好。不知道也好。不知道就不痛了。”

    她拉着花痴开的手,往屋里走。

    “来,进屋。娘给你做饭。”

    花痴开跟着她走进屋。

    屋里很简陋,只有一张桌子、几张凳子、一张床。可收拾得很干净,桌上还摆着一束野花,插在一个破瓦罐里。

    菊英娥让他坐下,自己去灶台边忙活。她切菜、烧火、下锅,动作麻利,一点不像六十多岁的人。

    花痴开坐在那里,看着她的背影。

    那个背影很瘦,瘦得能看见肩胛骨的形状。可她忙活得很有劲,嘴里还哼着小曲,调子很老,像是很久以前的歌。

    他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那感觉暖暖的,软软的,像是小时候夜郎七给他熬的姜汤,喝下去,从肚子里一直暖到手脚。

    他忽然明白,这就是家。

    ——

    饭做好了。

    很简单,一盘炒青菜,一盘腊肉,一碗鸡蛋汤。可菊英娥摆得很认真,筷子摆得整整齐齐,碗摆得端端正正。

    “吃吧。”她说,“娘做得不好,你将就着吃。”

    花痴开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菜。

    青菜有点咸,腊肉有点硬,鸡蛋汤有点淡。可他吃着,觉得这是这辈子吃过最好吃的一顿饭。

    菊英娥坐在旁边,看着他吃,眼睛里全是笑。

    “慢点吃,别噎着。”

    花痴开放下筷子,看着她。

    “你怎么知道我今会来?”

    菊英娥愣了一下,然后看向沈万金。

    沈万金摸摸鼻子,有点不好意思。

    “我每年都来一趟。”他说,“跟她说说你的事。说你多高了,说你赢了什么局,说你有没有受伤。她不能出去,可她想知道你过得好不好。”

    花痴开看向菊英娥。

    菊英娥低下头,轻声说:“我每次听说你赢了,我就高兴。听说你受伤了,我就担心。我什么都做不了,就只能给你祈祷。”

    花痴开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以后不用祈祷了。”

    菊英娥抬起头。

    “我来了。”花痴开说,“以后你想知道什么,直接问我。”

    菊英娥的眼泪又涌出来。

    这次是高兴的泪。

    她拼命点头,点得头上的白发都在颤。

    “好……好……好……”

    ——

    那一夜,花痴开没有走。

    他睡在菊英娥给他铺的床上,被褥是新洗过的,有阳光的味道。他躺在那里,听着外面的风声,听着隔壁屋里菊英娥轻轻的鼾声,忽然觉得,这些年的奔波、厮杀、血泪,好像都值得了。

    第二天早上,他醒来的时候,菊英娥已经做好了早饭。

    一碗粥,两个馒头,一碟咸菜。

    很简单,可吃得他心里暖洋洋的。

    吃完饭,他说:“我要走了。”

    菊英娥的手顿了一下。

    “去哪儿?”

    “‘天局’还没完。”他说,“我要去查清楚。”

    菊英娥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点点头。

    “去吧。”她说,“娘等你回来。”

    花痴开看着她。

    那张脸上全是皱纹,全是岁月的痕迹。可那双眼睛里,全是光。

    “我会回来的。”他说。

    菊英娥笑了。

    那笑容很灿烂,比外面的太阳还亮。

    ——

    花痴开走了。

    沈万金跟在他后面,走了一段,回头看了一眼。

    菊英娥还站在院门口,挥着手。

    “花公子。”沈万金说。

    “嗯?”

    “你娘这些年,不容易。”

    花痴开没有回头。

    “我知道。”

    他继续往前走。

    走了很远,他才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那个村子已经看不见了,只有连绵的山,和山顶的白云。

    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前面的路还很长。

    可他心里,有了一个家。

    有了一个等他回去的人。

    这就够了。

    ——

    远处,太阳升起来了。

    新的一天,又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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