净化,还在持续。
领域之内,规则运转。
所有阴邪尽数消解,所有亡魂各归其位。
整座纳森岛,正在以极快的速度,恢复本该有的样子。
石室里,张正道静静站在中央。
双目紧闭,周身黑白二炁缓缓流转,黑袍无风自动,微微鼓荡。
他站得很稳,身形挺拔,如山岳屹立。
没人知道他消耗有多大。
可从始至终,他的呼吸都平稳得没有半分波澜,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仿佛覆盖整座岛的净化领域,对他来说,不过是举手之劳。
张楚岚站在边上,看着他的背影,心里七上八下。
想开口问一句要不要紧,又怕打扰了他。
只能攥着拳头,静静等着。
龚庆也不闹腾了,安安静静站在角落,连大气都不敢喘。
生怕自己一出声,打扰了道君,净化出了岔子。
就在这时,张正道缓缓睁开了眼睛。
深邃的眸子里,黑白二色一闪而逝,重归平静。
他抬眼,扫了一圈四周。
领域,已经铺开。
净化,也差不多了。
整座岛的邪祟,基本清理干净了。
剩下的,只是收尾。
他微微抬手,指尖轻轻一点。
“嗡 ——”
整座领域轻轻一颤。
然后,开始缓缓收拢。
灰暗的天幕从海岸线往回收,幽冥地砖从海边往中心褪。
山林、草甸、水潭、礁石…… 逐一脱离领域,重新回归正常的世界。
阳光重新洒落,海风重新吹过,鸟儿的鸣叫声也渐渐响了起来。
整座纳森岛,褪去了灰暗的面纱,重新暴露在天光之下。
只是此刻的岛屿,早已不是之前那座阴邪诡异的禁岛。
空气清新,草木舒展,地脉平稳,邪祟尽消。
连空气中的铁锈味都没了,只剩下草木的清香和海水的咸湿。
领域彻底收回。
石室里重新恢复了原本的模样。
张正道放下手,转过身。
脸色依旧平静,看不出半分疲惫。
像是刚才只是做了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好了。”
他淡淡开口,两个字,给这场浩大的净化工程,画上了句号。
石室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龚庆长长出了口气,腿一软,差点坐地上。
“我的妈呀……” 他小声嘀咕,“我刚才都不敢喘气。真就…… 一个人,把整座岛给净化了?”
“不然呢。” 王也苦笑一声,摇摇头,“我今天算是彻底开眼了。”
张楚岚也松了口气,心里那块石头彻底落了地。
同时也有点哭笑不得。
他们刚才还在那儿讨论申请经费、等作业队、要几十组人手。
结果小师叔出手,前后不到半柱香的功夫,整座岛干干净净。
这效率,比不了,根本比不了。
黑管走上前,对着张正道微微颔首,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敬佩:“道君大恩。这座岛以后再也不会为祸一方了。过往渔民也能少些灾祸。”
这是积大德的事。
张正道微微颔首,没接话。
对他来说,不过是顺手为之。
既然撞上了,清理了便是。
没什么好谢的。
“小师叔,你没事吧?” 张楚岚凑上前,小声问,“消耗大不大?要不要调息会儿?”
“无妨。” 张正道淡淡道,“小事。”
小事。
覆盖整座岛的全域净化,在他嘴里,就是件小事。
张楚岚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行吧,小师叔说小事,就是小事。
“既然都处理完了,那咱们也该走了。” 王也开口道,“岛上的事了了,也该回去复命了。外面李云飞他们还等着呢,估计都等急了。”
“嗯。” 张正道点点头,抬步就往通道口走。
众人赶紧跟上。
一行人沿着裂隙通道,往上走。
越往上走,空气越清新。
等走出祭坛裂口,回到上面的石室平台时,外面的天光刚好从石门缝隙里透进来,亮得晃眼。
龚庆快走几步,一把推开沉重的石门。
刺眼的阳光瞬间涌进来,洒了众人一身。
外面,天光大亮。
早已不是之前阴云密布的模样。
湛蓝的天空飘着几朵白云,海风带着咸湿的气息吹过来,带着草木的清香。
远处的海浪拍着礁石,溅起白色的浪花,海鸟从海面掠过,发出清脆的鸣叫。
哪里还有半分之前阴森诡异的样子。
整座纳森岛,像是被洗过一遍,干净得不像话。
李云飞三人正守在石门旁边,布置着警戒阵。
听到石门推开的动静,三人立刻转头看过来。
看到众人安然无恙走出来,都松了口气。
可再一看外面的天气、周围的环境,三人都愣住了。
“这……” 李云飞瞪着眼睛,看着远处湛蓝的天空,又看了看周围青翠的草木,一脸不敢置信,“刚才还阴云密布的,怎么……”
他刚才在外面守着,还在担心里面的战况。
结果忽然间,阴云散了,邪煞消了,连风里的腥臭味都没了。
整座岛像是换了个样子。
张楚岚笑了笑,抬手指了指前面的张正道背影:“还能怎么回事?小师叔出手,把整座岛都净化了呗。”
李云飞三人听完,都愣住了。
整座岛?
净化?
就这么会儿功夫?
三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震惊。
随即,陈玄风上前一步,对着张正道深深一揖,语气郑重:“道君大恩,不仅救了我,还净化了整座岛屿,免去周边生灵涂炭。这份功德,我青城上下,没齿难忘。”
“举手之劳。” 张正道淡淡道,侧身受了半礼,没居功。
龚庆站在石门边,伸着懒腰,看着四周的风景,长长出了口气。
“总算是完事了。这一趟,可太不容易了。”
说是不容易,其实全程划水。
但架不住场面震撼啊。
回去之后,可有得吹了。
跟着御冥道君闯纳森岛,灭邪修,破大阵,还亲眼见证一人净化整座岛。
说出去,同辈都得羡慕死。
王震球靠在旁边的石柱上,吹了声口哨:“行了,事儿也了了,岛也净了。咱们也该打道回府了吧?这破地方,我可待够了。”
“嗯,是该回去了。” 张楚岚点点头,“回去还得写报告,把‘那’字组织的线索上报。还有纳森岛这边的情况,也得说明白。”
一想到报告,他就有点头疼。
这怎么写?
写张正道一指头碎祭坛,一句话灭纳森王,一领域净化全岛?
写出去,公司里的人信吗?
别再以为他写小说。
张正道没管他们讨论后续的琐事。
他走到平台边缘,抬眼望向整座岛屿。
阳光洒在他身上,黑袍镀上一层金边。
目光扫过山林,扫过海岸,扫过整座新生的岛屿。
确认再无半分阴邪残留,他才收回目光。
“走吧。”
淡淡两个字,率先迈步,朝着山下走去。
黑袍猎猎,步履从容。
众人赶紧跟上。
一行人沿着山路往下走,身影渐渐消失在山林之间。
阳光穿过树叶,洒下斑驳的光影。
风一吹,树叶沙沙作响。
整座纳森岛,安静祥和。
再也没有邪祟,再也没有杀戮。
一切,都重归平静。
……
净化后的纳森岛,像是被一双无形的手细细擦拭过一遍。
之前沉郁滞重的阴气散得干干净净,连风里裹着的腥臭味、霉味、草木腐烂的涩味,都换成了清爽的咸湿海风,混着松针和野菊的淡香。
阳光穿过云层洒下来,亮得晃眼,落在林间的碎石路上,斑斑驳驳的,跟着众人的脚步往前挪。
山路是缓下坡,比上山时好走得多,可队伍的速度却慢了不少。
张正道走在最前面,黑袍扫过枯黄的草叶,步履平稳,和上山时没什么两样。
只是他没再像来时那样时不时停下脚步,侧耳感知林间的邪祟异动,也没再打量沿途的地脉走向。
整座岛的阴邪都被涤荡一空,地脉归位,气息平顺,再没什么需要留意的异常。
身后的人跟着他的脚步,一前一后踩着碎石走,队伍队形和来时差不多,气氛却沉了不少。
上山的时候,龚庆还能时不时插科打诨,张楚岚和王也偶尔搭两句话,聊聊沿途的阵法痕迹、邪修路数。
可这趟下山,话少了很多。
没人刻意压低声音,也没人故意冷场,就是自然而然地静着。
像是所有人都心照不宣地记着一件事——三天的期限,快到了。
张楚岚走在队伍中段偏前,目光时不时往队伍中段飘。
陈玄风走在李云飞和张元清中间,青灰色的道袍罩着瘦削的身形,脚步不快,一步一步踩得很稳。
从表面看,他和刚醒的时候好像没太大区别,依旧腰背挺直,依旧目光清亮,连说话的语气都没什么变化。
可跟在他身边走的人都能隐约感觉到,不一样了。
尤其是阳光斜着照过来的时候,他轮廓的边缘会泛出一层极淡的虚光,像是半透明的虚影,风一吹,都好像能散了似的。
手指也不再是之前那种青灰色的干瘪,而是越来越淡,越来越通透,像渐渐融化的冰。
他自己比谁都清楚。
走着走着,他会低下头,摊开手掌看一眼。
五指轮廓已经开始发虚,掌纹都模糊了。
看完,他就握起拳,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脸上没什么表情,像只是确认一下时间进度。
没人提这件事。
可所有人都知道。
龚庆走在后面,跟着队伍慢慢挪,目光在陈玄风身上瞟了好几次,又赶紧收回来。
凑到王也身边,用气音小声嘀咕:“哎,老王,你看他现在走路的样子,比之前稳重多了。刚醒那会儿还到处看,脚步也飘,现在一步一个坑似的。”
王也双手抄在袖筒里,目光扫了一眼前方的背影,淡淡道:“之前是刚活过来,不适应。现在是知道时间了,心里有数,自然稳了。”
“也是。” 龚庆点点头,咂咂嘴,还想再说两句,抬头看见李云飞微微侧过头,像是往这边听,赶紧把话咽回去,闭嘴了。
王也瞥了他一眼,低声补了句:“你少说两句。”
“知道知道。” 龚庆赶紧点头,做了个拉上拉链的手势。
这种时候,还是别瞎调侃了。
人家正难过呢。
队伍就这么安安静静地往下走。
穿过一片又一片矮树林,路过一丛又一丛野灌木。
越往下走,海风越浓,海浪的声音也越来越清晰,哗哗的,隔着一片树林都能听见。
快到岛边了。
就在这时,走在中间的陈玄风,脚步忽然慢了。
不是停,就是一点点,慢了下来。
像是腿上沉了千斤重。
李云飞立刻察觉到了,跟着放慢脚步,侧头低声问:“师叔?”
陈玄风没应声。
他又往前走了两步,每一步都迈得很缓。
然后,彻底停在了一棵矮松旁边。
他低头,抬起双手,举到眼前。
阳光透过松针洒下来,落在他手上。
那双手已经几乎透明了,轮廓虚虚的,像水里的倒影,一晃就要散。
指节、掌纹、还有虎口那道旧伤疤,都快要看不见了。
陈玄风看着自己的手,看了几秒。
然后,轻轻笑了一下。
抬起头,看向李云飞,语气平静得像在说 “天晚了,该回山了”:
“时间到了。”
四个字,轻轻的。
却像一块石头,轻轻砸在三人心上。
李云飞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想说 “师叔”,想说 “再撑会儿”,想说 “我们快到码头了,回去说不定还有办法”。
可看着师叔平静的眼睛,那些话都说不出口。
都是修行中人,生死之事,早就看了千百遍。
道理谁都懂。
可真轮到自己亲近的人,还是难受。
张元清也走了过来,和苏晓一左一右站在李云飞身侧。
三个小辈站成一排,看着面前的师叔,眼圈都有点红,却没人哭。
都是宗门弟子,早就练会了克制。
陈玄风看着他们三个的样子,又笑了,语气带着点调侃,像以前在宗门演武场看他们练剑时一样:“别这副表情。我又不是头一回死。”
“当初被邪修偷袭,炼成那个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我以为这辈子就那样了。”
他说着,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远处的海面上,带着点释然,“这三天,能再醒过来,能亲手看着那狗贼伏法,能再看看你们几个小兔崽子,还能吹吹海风……”
他顿了顿,笑得温和,“都是赚的。”
“够了,太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