龚庆看着那黑袍背影,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压低声音对旁边的王也小声嘀咕了一句:
“老王,你有没有发现一个规律?
道君每次说‘到了就知道了’的时候,通常在他的心里,真正的意思其实是——‘等到了那个地方,你们这帮蠢货自然就会明白自己死得有多惨了’。”
王也斜了他一眼,双手重新插回袖子里,懒洋洋地迈开步子:
“那不是废话吗。道君要是连这点谱都没有,能一个人把十大佬的盘子掀翻了?老老实实跟着走吧,少琢磨长辈的心思,容易折寿。”
无忧面无表情地从龚庆身边飘过,补上了最后一击:
“他说的是废话。但你刚才说的,连废话都算不上。走吧,废话老头。”
龚庆扯了扯嘴角,有些悲愤地看着两人的背影:
“不是……我什么时候能像道君那样,足不出户就知道那么多天底下的秘密?
我这全性代掌门当得也太没有尊严了吧。”
无忧的声音从前面轻飘飘地传来:“很简单。先活个几百年,然后保证自己不被人打死。你可以先从今晚不挨揍开始做起。”
龚庆:“……那我还是换个容易实现的目标吧。比如今晚多吃一碗大夏空运过来的红烧肉。”
短暂的坡地休整与扯皮后,队伍再次顺着山脊向下,深入到了纳森岛的中段腹地。
周围的地形开始发生明显的改变。
原本低矮、潮湿的红树林与灌木丛逐渐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处地势稍高、怪石嶙峋的山丘。
而在那座山丘的顶部,穿过几株枯死的老树,隐约能看见几个斑驳的建筑轮廓。
那似乎是几十年前某些海外国家在岛上建立的旧工棚,或者是某个早就被废弃的海洋气象观测站。
红砖已经剥落,暗绿色的藤蔓植物像是一条条蟒蛇,死死地缠绕在那些锈迹斑斑的铁架子上,在午后的风里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
张正道走在最前面,他的步伐自始至终没有加快,也没有放慢,频率稳定得令人发指。
但王也却注意到了一个细节。
道君在路过某些特定的乱石堆时,偶尔会微微偏过头,看向前方那一座废弃观测站的方向。
那眼神,绝对不是在确认接下来的行走路线。
在王也的风后奇门感知里,张正道每一次转头,周围空气中那些游离的炁,都会发生一阵极为细微、甚至无法用肉眼察觉的共鸣。
他更像是在用一种超出常人想象的方式,在虚空中勾勒着前方某些正在移动的气息轮廓。
而同一时间。
在距离这座废弃观测站大约两三里外的另一侧低洼林地里。
刚刚结束了一场惨烈厮杀、并在原地进行了短暂休整的张楚岚小队,此刻也正踩着满地的烂泥与枯枝,面色严肃地向着岛内的核心区域靠近。
张楚岚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手里捏着几张已经有些发潮的符咒,嘴里正嘟嘟囔囔地骂着这该死的海岛天气。
在他身后,陆玲珑正细心地帮肩膀受了轻伤的冯宝宝缠绕着绷带,而宝儿姐则一如既往地叼着个不知道从哪摘的野果子,
一双亮晶晶的大眼睛毫无焦距地望着前方,嘴里含糊不清地嘟囔着:“张楚岚,前头……有好多大夏人的味道,怪熟悉的。”
张楚岚一愣,有些警惕地按住了腰间的法器:“大夏人?宝儿姐,你确定?这地方除了公司和咱们,难道还有别的熟人摸上来了?”
他们还不知道。
在这片起伏不平、布满了废弃建筑与古老丛林的纳森岛腹地上。
两支同样来自大夏、却带着完全不同目的的队伍,正在命运那只无形大手的拨弄下,沿着两条几乎要交汇的轨迹,飞速地拉近着彼此之间的距离。
空气,在这一刻悄然发生了变化。
纳森岛的午后,惨白的阳光穿透树叶的缝隙,在地面的碎石上洒下无数细碎的光斑。
海风吹过,高处坡地上的荒草与低处密林里的树影同时剧烈地晃动了起来。
一队四人,黑袍、道髻、死鱼眼、破包袱,正从高处的坡地缓缓向下。
一队数人,战术装、黑短刀、小流氓、雷电痕,正从低处的林中逆流向上。
他们此刻虽然还隔着几道山梁,无法用肉眼看到对方的存在,但空气中那股原本属于海外异人的混杂炁场。
已经在龙虎山天师府那两股同根同源、却又截然不同的“雷法”与“玄炁”的隐秘牵引下,悄然泛起了阵阵不安的涟漪。
两拨人,正在走向同一片被命运注定的区域。
龚庆扯了扯自己肩膀上那个有些松散的破包袱,莫名其妙地打了个响亮的喷嚏。
他揉了揉鼻子,有些疑惑地嘟囔道:“奇了怪了,这岛上的海风怎么突然变得这么燥热?我怎么觉得……前方好像有什么不要脸的晦气玩意儿,正在往咱们这儿凑呢?”
王也默默地把双手插回袖子里,死鱼眼看向那座旧工棚的顶部,叹了口气:
“老龚,把你的破包袱抱紧点吧。
等会儿要是见了面,可别怪我没提醒你……有些重逢,往往伴随着一顿让人终生难忘的胖揍。”
……
纳森岛的夜晚,来得比预想中还要快,且不讲道理。
午后那段还算明亮的光线,仿佛在几分钟内被一双无形的大手从天空尽头彻底抽走了。
林地间的阴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黏稠、拉长,迅速将整片乱石坡抹上了一层不祥的墨色。
树冠之间的缝隙里,深沉的夜空突兀地显露出来。
月亮从厚重的云层后面浮现出来。
初看时,它还是极为正常的银白色,洒下一层清冷、甚至带着点寒意的光,把地上的碎石和枯叶照得轮廓分明。
然而,四人顺着下坡路走了不过十来步,走在最后的龚庆偶然一抬头,脚下的步子猛地死死刹住,嘴里发出一声变了调的惊呼:
“等一下……诸位,你们有没有觉得这头顶的月亮,颜色好像不太对劲?”
他停在原地,大半个身子藏在树影里,仰着脖子死死盯了天空好几秒。
随后,他使劲低头揉了揉眼,甚至用手掌在脸上搓了搓,声音里透着股子不确定:
“不对啊,老王。我记得刚才是银白色的吧?怎么一眨眼的工夫,这玩意儿变得有点发红了?是我眼线看花了,还是我这老骨头今晚真要犯老花眼?”
王也双手依然抄在袖子里,听到动静也跟着抬起头。
只看了一眼,这位武当山高徒那张常年睡不醒的死鱼脸上,眉头便罕见地死死拧在了一起,脸色微微一变:
“不是错觉,老龚,你眼睛没瞎。这月亮……确实在变。”
半空之中,那层清冷的银白色月光,正以一种诡异且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消退。
银色褪去后,一层薄薄的、如同鲜血稀释后的红光,开始从月亮的表面由内而外地渗了出来。
起初,还只是月轮的边缘泛着一圈淡淡的胭脂红,但仅仅过了两三次呼吸的工夫,整轮圆月便彻底染上了一层浓厚、压抑且脏兮兮的暗红色。
那模样,就像是有人用一块在血水里浸泡透了的烂布,严严实实地罩在了月球表面。
洒在林地里的光,瞬间从清冷变成了渗人的血红。
龚庆干咳了一声,声音比刚才低了不止一个八度,不自觉地往王也身边靠了靠:“这颜色……看着是真他娘的不舒服。在大夏,这种天象一般叫血月。老一辈算命的说,血月当空,不是要出妖孽,就是要死绝户。”
无忧自始至终没有抬头看天。
他的那双漆黑的眼眸,正死死地盯着周围那些在血色月光下显得愈发扭曲的树影。
在他的怪物级感知中,天空中光线的变化不过是最浮于表面的一层伪装。
更深层、更危险的东西,正在随着这血光的蔓延,在整座纳森岛的空气里疯狂滋生。
“风向变了。”无忧冷冷吐出四个字。
周围的风吹拂的方向开始变得毫无规律,时而从东,时而由西,在密林间发出如怨妇哭泣般的低回声。
原本静止的庞大树影,也在地面的血光中如同活物般开始不自然地拉长、蠕动。
呼——!
一阵恶风,毫无征兆地从正前方迎面吹来。
起初,那似乎只是极正常的海岛夜风,带着浓重的咸腥,吹动了几人的衣角,拂过干枯的树梢。
然而,当这股风在穿过前方一处密集的死树丛时,那原本清脆的“哗哗”声,忽然间变成了一种极为沉闷、黏稠且带着压迫感的巨响!
那感觉,不像是气流在流动。
更像是一头体型庞大、看不见摸不着的无形怪兽,在黑暗中裹挟着万钧之力,朝着四人的面门大步流星地轰隆隆冲了过来!
走在最前面的张正道,那双古井无波的眸子里,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他没有任何惊慌,甚至连垂在袖中的左手都没有抬起,仅仅是右手并拢呈剑指,在身前虚空之中,迟疑且随意地往下一划。
嗡!
一道完全由玄炁凝聚、厚重得连光线都能扭曲的透明炁墙,瞬间在四人前方的泥地上无声无息地张开。
下一秒。
“咚!!!”
一声沉闷至极、如同攻城城锤狠狠砸在生铁盾牌上的巨响,骤然在炁墙的正面疯狂炸开!
那种动静,简直像是一辆拉满了花岗岩的重卡,以一百二十公里的时速正面撞了上来。
炁墙表面的空气在剧烈的碰撞中发生了一连串密集的、肉眼可见的短暂震颤,整片林地的落叶被这股反震的余波震得漫天飞舞。
随后的半秒钟内,那股力道又迅速散去,化作一地死寂。
王也前行的身形彻底顿住,交叉抱在胸前的双手缓缓放了下来,死鱼眼里满是凝重:
“刚才那动静……是风?你家风吹过来能有几吨的杀伤力?”
龚庆在后面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破包袱在怀里抱得死死的:
“风怎么可能会有撞击感?!刚才那绝对是硬物吧!绝对是吧!正道真人要是不开墙,老夫这把老骨头现在估计连肋骨都被人风干了!这种动静,怎么可能是自然现象!”
王也侧过头,用一种看大夏珍稀保护动物的眼神斜了龚庆一眼:
“老龚,今晚从你嘴里蹦出来的话,是一句比一句邪门。你刚才还说月亮颜色不对,接着说风会撞人……你不觉得你今晚扮演的这个‘气氛组’,台词越来越离谱了吗?”
龚庆气得直吹胡子瞪眼:“问题不是老夫说的离谱,是这纳森岛本身就他娘的离谱!它确实发生了!老夫行走江湖几十年,就没见过会把人撞成肉饼的西北风!”
无忧依旧盯着地面上那层黏稠的红光,机械性地补了一句:“月亮,还在变红。”
王也叹了口气,再次仰头看了一眼那轮已经快要滴出血来的妖异满月,揉了揉有些发酸的后颈:
“……嗯,看到了。今晚这月色真美,就是横看竖看,都觉得挺克咱们大夏异人的。”
前面的山路上,异变再起。
张正道那高大挺拔的背影自始至终没有回头,那一头用一根古旧木簪挽着的道髻在血色月光下显得有些阴冷。
他的语气,比刚才面对外国异人时,罕见地沉了一分:
“此处的气息有些古怪。有些脏东西醒了,你们三个,别轻举妄动,跟在贫道身后。”
话音落下的瞬间。
张正道头也不回地将右手往身后轻轻一按,做了一个隐蔽且舒缓的下压动作。
嗡!嗡!嗡!
没有任何激烈的炁场对撞,在王也、龚庆、无忧三人的体表周围,毫无征兆地同时亮起了一层极薄、极均匀、且透着淡淡玄青色光泽的无形炁盾。
这盾牌玄妙,它贴合着三人的衣服轮廓而生,活像是一件给他们量身定做的、看不见的空气盔甲。
身处其中,非但没有半点气闷或者滞涩之感,甚至连眼前的视线、耳朵里的听觉、以及脚下的动作,都没有受到一丝一毫的影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