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正道手指轻轻摩挲着茶杯边缘。
他的目光落在马仙洪的脸上,眼中闪过一丝不加掩饰的意外,以及些许玩味的欣赏。
他嘴角噙着淡淡的笑意,率先开口:
“马村长。”
“这次你倒是让我有些意外。”
语气平和。
但马仙洪立刻听懂了弦外之音。
以他对马仙洪的了解,这个为了“新截”理想近乎偏执的教主。
本该会纠缠,会挽留,甚至会试图用“家人”、“理想”这种情感枷锁来绑架陈朵。
但他没有。
他放手得太干脆,太体面。
马仙洪与张正道四目相对。
瞬间读懂了对方眼中的含义。
他有些疲惫地长出了一口气,也有些自嘲地耸了耸肩。
走到桌边,给自己也倒了一杯茶。
茶已经凉透了,苦涩,没有回甘。
但他仰头,一口气喝干了。
凉茶入喉,带来一丝清醒。
他放下杯子,苦笑一声:
“道君。”
“您是不是……对我刚才的回答,有点意外?”
“觉得依照我的性子,应该死死拦着她?或者用‘为了大家好’之类的说辞,把她绑在碧游村?”
张正道没有否认。
只是微微颔首,用眼神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此时,窗外的夕阳已完全沉入山后。
天光转为昏暗。
办公室内的炁能灯自动亮起,发出柔和却稍显清冷的光芒。
马仙洪靠在桌沿上,双手抱胸。
他的目光看向陈朵离开的门口方向,眼神有些飘忽,声音低沉而清晰。
像是在梳理自己的信念,又像是在对张正道进行一场坦诚的剖白:
“陈朵对碧游村,对我确实很重要。”
“您说得对,我曾经把她当成我‘理想’的一个象征。”
“一个活生生的证明,证明碧游村能接纳所有不被世俗容纳的异类,能给绝望的人一个新家。”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复杂:
“但是,道君……”
“我马仙洪这个人,或许偏执,或许天真,或许做事有些不择手段,甚至在有些人眼里是个疯子……”
他猛地转过头,看向张正道。
眼神里燃烧着理想主义者特有的光芒,也有着清醒的痛苦:
“可我自问,行得正,立得直。”
“我追求的‘人人平等’、‘自由选择’,如果连我自己都不遵守……”
“那我建这个村子,搞这些研究,还有什么意义?”
“我马仙洪,岂不是成了天大的笑话?”
他指了指门口:
“现在,她体内的枷锁解开了。”
“她有了自己真正想去的地方,她的眼睛里有了光,有了对未来的渴望。”
“在这种时候。”
“我如果再拦着她,用所谓的‘恩情’或‘责任’把她捆在这里,把她当成我的私有物品……”
马仙洪摇了摇头。
笑容苦涩,却无比坚定:
“那我就不是马仙洪了。”
“我就不配做这个碧游村的村长。”
“更不配谈什么给所有人选择的权利。”
“她自由了。”
马仙洪深吸一口气,像是放下了千斤重担:
“这是我当初在雨夜里给她的承诺。”
“现在。”
“是兑现的时候。”
听完马仙洪关于“自由选择”与“理想一致性”的坦诚剖白。
办公室里,陷入了片刻的沉寂。
张正道看着眼前这个略显疲惫的年轻人。
眼底的那一丝意外,渐渐转化为了清晰的欣赏。
这种欣赏,无关乎他对“新截”理念的认同与否。
而是对一个人在面临自身理想与个人情感剧烈冲突时。
依然选择坚守原则的那份“知行合一”的认可。
在这个充满了算计与妥协的异人界。
像马仙洪这种近乎执拗的“偏执狂”,并不多见。
张正道微微颔首。
语气比之前那种居高临下的疏离,多了几分平等的“告知”意味:
“你的选择,配得上你的理想。”
这是极高的评价。
从他的口中说出,分量重若千钧。
马仙洪愣了一下,随即苦笑着拱了拱手,没有说话。
张正道随即转入正题,语气恢复了惯有的平淡:
“陈朵刚经受规则洗礼,身体虽无大碍,但需要时间适应新的炁局。”
“明天,让她在村里静养一日,恢复些气力。”
他给出了明确的时间表:
“后天清晨。”
“我会带她离开。”
既是安排,也是通知。
马仙洪听到“后天清晨”这四个字,心头还是不可避免地抽痛了一下。
但他迅速控制住了表情,点了点头,应道:
“好。”
“我会让人安排好,这期间,绝不让人打扰她休息。”
犹豫了一下。
马仙洪看向张正道,眼神诚恳,但也夹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想要再观察或寻求某种心理支撑的渴望:
“道君,既然还有一日……”
“不如,今夜就在村中歇息?”
“客房一直为您备着,每天都有人打扫,我也好再略尽地主之谊。”
这个邀请,既是身为一村之长的礼数。
也暗含着他在面对公司压力和未知前路时,下意识想要靠近强者的本能。
张正道看了马仙洪一眼。
那双深邃的眸子似乎瞬间看穿了他心底那点复杂的小心思,但并未点破。
他略一思索,想到后续或许还有些琐事需要处理,便点了点头:
“好。”
顿了顿,他补充道:
“不必特意招待。”
“清静即可。”
说完,张正道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准备离开办公室。
当他走到门口时。
脚步突然停顿了一下。
他没有回头。
只是背对着马仙洪,看着门外渐沉的夜色,淡淡地说了一句:
“今夜,好好检查你的‘炉子’和防御吧。”
这句话,像是随口的提醒,又像是某种精准的预言。
让马仙洪刚刚稍稍松弛的心弦,在瞬间,“崩”地一声,再次绷紧到了极致。
画面切换。
碧游村山脚下,数公里外的小镇宾馆。
这里已经被改造成了临时工小队的指挥所。
房间内烟雾缭绕,气氛凝重到了极点。
一张巨大的白板上,贴满了碧游村的偷拍照片、手绘地形图、已知“上根器”的详细资料。
而在最中心的位置,是一张根据王震球和黑管记忆绘制的素描——修身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