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仙洪死死地盯着那扇虚掩的木门。
他的声音因为过度的紧张,以及某种不祥的预感,而微微发颤:
“陈朵……”
“是你吗?”
他的目光仿佛要穿透那一层薄薄的门板。
手无意识地向前伸了伸,想要去推门,却在半空中僵硬地停住,又收了回来。
门外,一片死寂。
没有回答。
没有脚步声。
只有那种无声的“存在感”,变得愈发浓重。
像是一层看不见的厚重气压,顺着门缝挤进来,缓缓包裹住了整个房间。
马仙洪眼中的那一抹期望,一点点地黯淡下去。
他像是个溺水的人寻找浮木一般,疑惑又无助地转头看向张正道。
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音。
张正道没有看马仙洪。
他只是端着茶杯,对着门口的方向。
语气平淡如常,就像是招呼一个老友进屋喝茶:
“陈朵。”
“进来聊聊吧。”
这不是命令,也不是催促。
更像是一种“时机已到”的宣告。
话音落下。
大约两三秒的沉默后。
“吱——呀——”
老旧的木门轴承发出了绵长的摩擦声。
门,被缓缓推开。
夕阳的余晖正好打在门口。
一道身影出现在逆光中。
轮廓熟悉,但那种周身散发出的气质,似乎有了微妙的不同。
少了一份阴郁的死气,多了一份平静的生气。
陈朵低着头,慢慢走进了办公室。
她依旧穿着那身深灰色的布衣,帽子拉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
脚步很轻,带着刚刚清除蛊毒后的虚弱感,但每一步都走得很稳。
进门后。
她第一时间避开了马仙洪投来的目光。
那目光太灼热,太复杂。
混合着惊愕、期盼、不安,以及小心翼翼的讨好。
她径直走到张正道面前,在距离约三步的地方停下。
恭恭敬敬地躬身,行了一礼:
“对不起,道君。”
她的声音清晰,但能听出一丝紧绷:
“我……刚刚在外面。”
“偷听了。”
承认得很直接。
没有找任何借口,也没有任何掩饰。
张正道微微颔首。
脸上没有任何责怪的神色:
“无妨。”
随即,他话锋一转,语气里带着一丝“既然来了,就说清楚”的意味:
“不是让你先休息吗?”
“怎么突然过来了?”
这个问题看似平常。
实则,是将焦点重新拉回到了陈朵自身的意愿和行动上。
陈朵闻言,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她犹豫了半秒。
然后,几乎是本能般地。
她飞快地、偷偷地瞄了站在一旁的马仙洪一眼。
这个细微的动作。
这个下意识的眼神。
被马仙洪和张正道,同时捕捉到了。
陈朵那一眼。
很短,很轻。
甚至没有形成完整的对视,只是视线一触即分。
但马仙洪读懂了其中的内容。
真的读懂了。
那不是寻求保护的依赖。
那不是面对家人的亲昵。
那也不是“我回来了”的安稳。
那是一种……混合着犹豫、歉意,以及某种下定决心的疏离。
那是——告别前的确认。
“轰!!”
马仙洪只觉得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这一瞬间炸开了。
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大手狠狠攥住,然后猛地向下一沉,直接沉入了无底深渊。
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冻结,四肢冰凉得没有知觉。
脸上最后一丝强装镇定的表情,彻底瓦解,只剩下了苍白和失神。
心中那个一直不愿面对、一直被他用“理想”和“家”来掩盖的最恐惧的念头。
此刻,变成了无比清晰、无比残酷的认知:她要走。
陈朵的心思,已经不在碧游村了。
她从来没有把这里,当成真正的归宿。
张正道将马仙洪瞬间惨白的脸色,和陈朵低头不语的姿态,尽收眼底。
他没有让这种令人窒息的沉默继续折磨两人。
而是用平静的声音,打破了僵局:
“说吧。”
他看了一眼马仙洪,又看回陈朵。
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鼓励:
“这里没有外人。”
这句话既是说给陈朵听,也是说给马仙洪听。
他将这场对话定性为“内部沟通”,而非审判或对峙,这是给马仙洪留下的最后体面。
马仙洪像是被这句话,从冰冷的僵直中唤醒。
他用力吸了一口气,胸膛剧烈起伏。
强迫自己运转几乎停摆的大脑,声音干涩而艰难地跟着应和:
“……对。”
“陈朵……”
“你有什么话……都可以说。”
他甚至还试图挤出一个宽容的笑容。
但失败了。
嘴角只是不自然地、痛苦地抽搐了一下。
陈朵低着头。
双手在身侧微微握紧。
她能感觉到马仙洪落在自己身上那沉重、灼热而痛苦的目光。
也能感觉到张正道平静等待的视线。
时间在沉默中流逝。
办公室里的空气,仿佛粘稠得难以呼吸。
终于。
陈朵缓缓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像是下定了最后的决心。
她抬起了头。
陈朵没有先看张正道。
而是转过身。
正面,面对着马仙洪。
她的表情很平静。
但眼神深处,翻涌着极其复杂的情绪。
感激、歉意、坚定,以及一丝……如释重负。
她向后退了半步。
对着马仙洪。
双手交叠,举至眉心,然后缓缓躬身。
行了一个比刚才对张正道更加郑重、更加标准的长揖礼。
这个动作。
这个姿态。
本身就充满了“告别”和“感谢”的仪式感。
……
马仙洪的瞳孔在颤抖。
他想伸手去扶,想开口阻止,但身体像是被钉在了地上,动弹不得。
陈朵保持着行礼的姿势停顿了两秒,然后直起身。
目光终于与马仙洪那双充满震惊、伤痛和不解的眼睛对上。
这一次,她没有再躲闪。
她的声音不高。
但在寂静的房间里,异常清晰。
一字一句,敲在马仙洪的心上:
“马村长。”
停顿。
仿佛在积蓄所有的勇气,也仿佛在给马仙洪最后一点接受的时间。
“对不起。”
短短三个字。
像三块巨石,轰然砸落在两人之间。
马仙洪的身体猛地晃了一下。
他的嘴唇翕动着,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气音,却发不出任何连贯的声音。
脸上的血色尽褪,眼中是巨大的空洞,和即将崩塌的痛楚。
在这一刻。
“对不起”这三个字。
在他耳中,无异于“我要走了”的最终宣判。
陈朵说完这三个字,似乎完成了最艰难的部分。
但她的话显然没有说完。
她的眼神里,还有更复杂的解释,更坚定的理由。
她站在那里,微微垂着眼帘。
办公室里,夕阳最后的余晖透过窗户,将三个人的影子长长地投在地上。
交织在一起,却又即将分离。
张正道依旧安静地坐着。
仿佛一个沉默的见证者。
将这个舞台,完全留给了陈朵和马仙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