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突兀的“不过”,就像是一根极细的针,悬停在马仙洪最敏感的神经末梢上。
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刺下来,也不知道会扎多深。
马仙洪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
他干涩地吞咽着口水,声音发紧,像是被砂纸打磨过:
“道君……”
“‘不过’……什么?”
他微微前倾,双手无意识地攥紧了衣角,指节发白。
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张正道即将出口的话语上。
死寂中,他甚至能听到自己血液冲上耳膜的嗡嗡声。
张正道没有继续卖关子,也没有再绕弯子。
他放下茶杯,身体向后靠向椅背,姿态放松,但眼神却变得锐利起来。
“你搞的这些东西——”
他的目光扫过墙上那密密麻麻的修身炉图纸,扫过桌上散落的法器零件、
最后穿过窗户,扫过窗外隐约可见的村舍和劳作的村民。
语气平淡,但字字清晰:
“建村收人,转化异人。”
“你想打破异人界几百年来的那点……脆弱平衡。”
张正道的目光重新落在马仙洪脸上,眼神中没有审判,只有陈述事实的冷漠:
“动静太大。”
“手伸得太长。”
“哪都通公司……”
张正道的声音低沉了几分:
“不会坐视不管。”
马仙洪的心头一跳。
还没等他消化这句话,张正道再次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并不存在的热气,语气变得更加疏离,划清了最后的界限:
“我虽与公司不熟,也无甚交情。”
“但若公司真要动手……对你,对碧游村。”
他抬眼。
目光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我,不会帮你。”
这话极其直白。
没有任何修饰,也没有任何委婉。
就像是一盆冰水,兜头浇下,瞬间浇灭了马仙洪心中刚升起的那一丝“或许能借道君之力庇护村子”的侥幸。
马仙洪愣住了。
他脸上的表情,从最初的紧张,转为怔忡,最后……转为了沉重。
他没有立刻反驳,也没有试图辩解。
而是缓缓低下头,目光落在了自己沾着泥土的鞋尖上。
办公室再次陷入了寂静。
但这一次,不再是恐惧的死寂,而是一种带着沉重思考的静默。
马仙洪的脑海中,飞速闪过无数信息的碎片。
哪都通公司的理念——维持稳定,压制异动。
公司的行事风格——高效、隐秘,必要时雷霆万钧。
陈朵的身份——前临时工,现通缉要犯。
还有他最核心的修身炉——那是能量产异人的禁忌之物,是触碰人口红线的最大威胁。
他是个理想主义者,但他不是傻子。
他其实一直都知道自己在走钢丝,只是之前的顺利让他产生了一种虚幻的安全感。
而现在,张正道毫不留情地戳破了这个气泡。
他不得不承认。
张正道说得对。
良久。
马仙洪抬起头。
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但更多的是清醒:
“道君所言没错。”
“公司确实不会允许,有人动摇根基。”
他眼中的恐惧退去了,取而代之的,是理想主义者特有的、混合着固执与觉悟的光芒:
“此事……我之后,会多加小心。”
说完。
马仙洪深吸一口气。
他松开了紧攥衣角的手,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乱的衣襟。
向后退了半步,站直了身体。
神色前所未有的郑重。
他对着张正道,深深地弯下腰,鞠了一躬。
这一次,不是因为恐惧而卑微求饶。
而是一种带着敬意的、正式的礼节。
“多谢道君……提醒。”
他的声音诚恳:
“此言……”
“对碧游村,对我……”
“重若千钧。”
这个礼,他是真心实意的。
他感谢张正道点明了最直接的威胁。
更感谢这位拥有碾压实力的强者,至少愿意把话说明白。
而不是像那些阴谋家一样,在暗中看着他走向毁灭。
看着马仙洪这副郑重其事的样子。
张正道反而轻轻摆了摆手。
脸上恢复了一贯的平淡,甚至带着点“不必如此”的随意。
“提醒算不上。”
“只是根据那些人的行事风格,猜的罢了。”
他用“那些人”来指代公司,语气疏离,将自己完全置身事外。
仿佛他只是一个路过的看客,随口点评了一句即将到来的暴风雨。
张正道站起身。
不再看马仙洪,而是缓步走到窗边,负手而立,看向窗外那看似平静祥和的碧游村。
“你听,与不听。”
“与我无关。”
他的背影挺拔,声音在空旷的办公室里回荡:
“路……是你自己选的。”
马仙洪直起身,看着那个背影。
他知道张正道在撇清关系。
但这番话的价值,他心知肚明。
他依旧点了点头,声音不大,但异常清晰:
“即便如此……”
“还是要谢过道君。”
“这份‘猜测’,对我而言……便是警钟。”
张正道没有再回应。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窗外。
办公室里,茶已凉。
阳光西斜,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错在一起,又各自延伸向不同的方向。
一场决定碧游村命运走向的简短对话,到此结束。
但话中的内容,却像是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
涟漪,才刚刚开始扩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