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轮碾过积雪,发出单调的咯吱声响。
花太监斜倚在软垫上,指尖摩挲着温热的茶盏,目光虚虚落在车帘缝隙。
他在宫廷里摸爬滚打几十年,见过太多有才无运的落魄者,也见过太多有运无才的平庸者。
有的心思深沉,有的骄矜跋扈,可像高世德这般,圆融得体,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的,实在少见。
他低声慨叹道:“简直比高俅还要玲珑通透......既承天运眷顾,又文武兼备,更练达人情。日后,此子必定位极朝堂。”
“当真是,长江后浪推前浪......”
花子虚登上马车,在一旁坐下,低声问道:“叔父,咱们怎么改道了?”
花太监稍稍抬眼,“王师凯旋,兵甲浩荡,咱们跟在后面,未免拘束。索性便在岔路提前转道。”
花子虚恍然点头,“原来如此。跟着大军一起走,确实有些拘束......还是叔父考虑周全。”
古代官场的权力核心逻辑,从来不是品级越高,权力越大;而是离皇帝越近,权力越核心。
此前花太监虽然是宫廷主管,但他也难有时常面圣的机会。
而高世德却有一块面圣金牌,这一比,他得靠边站。
更遑论他是被边缘化的养老旧人,而高世德有彪炳军功傍身,圣眷正浓,还背靠高俅。
正常情况下,六部尚书以下的官员,遇到他的仪仗,都得给他让路。
可遇到高世德,权力层级被碾压,他也只有乖乖让路的份,而且还需以谦卑的姿态应对,这是混迹官场的基本规矩,尊卑有序。
毕竟,以高世德如今的声势,若以阻碍凯旋大军行进弹劾他,他可承受不住。
这也是他提及昔日荣宠的原因,不愿在当红新贵面前落了气势。
而高世德提议同行一程,不显骄狂,完全是给他体面,他欣然接受好意,之后再借口转道,既让了路,也保全了老臣体面。
花太监在心底慢慢复盘与高世德的相遇,哪里不知自己被截胡了?
再联想到高世德那个花花太岁的名头,心中更是了然。
他嘴角微微上扬,心中喃喃道:“还真个精明的小猴子,和咱家的眼光一样......”
......
另一边,大军稳步前行。
李瓶儿所在的车厢内,炭火散发着融融暖意,将肆虐的风雪隔绝在外,自成一方暖谧的小天地。
冯妈妈满面愁容,压低声音道:“娘子,此前那花太监说得明明白白,咱们此番贸然进京,岂非自讨苦吃?”
李瓶儿安慰道:“妈妈不必多虑。高将军既许诺护我等周全,又安排咱们住进太尉府。北京的旧事,便牵连不到我们头上。”
冯妈妈依旧眉头紧锁:“高将军一时恻隐,终究是外人情面,这等看护,哪能长久啊。”
李瓶儿垂眸浅笑,“放心便是,我心中有数。”
冯妈妈碎碎念,“那花太监有意收留我等,咱们跟着去往广南,好歹能避避祸。如今一头扎进是非地......老身心里,实在不安啊。”
“那花太监怕是心思不纯......”
“我看他也慈眉善目的。再说,咱们一穷二白,他无财可图,何况一个太监,还能对咱干点啥不成?”
李瓶儿不再理她。双手交握,放在膝盖上,指尖无意识地绞着衣袖。
念及高世德俊朗的眉目,挺拔的身姿,还有那个短暂而意味深长的媚眼,她心中涟漪四起,心跳也快了几分。
可她想到自己已非少女,心中又患得患失起来,担心高世德会觉得她轻贱。
她垂下眼帘,轻轻咬着下唇,思绪飘飞。
首先,她迟早要向高世德坦白身份,总不能一直瞒着。
可她该何时开口,怎么开口呢?
这话说出来,高将军会怎么看她?会不会觉得她薄情寡义、趋炎附势?
李瓶儿心中纠结万分,主要是高世德太优秀了,让她觉得自己非常卑微,压力有些大。
她正胡思乱想之际,车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着,响起高世德的声音。
“冒昧打扰娘子,高某有几句话,想与你说,若此刻方便,可否容某略作耽搁?”
李瓶儿心头一颤,“将军言重了,外头风劲天寒,请将军入车安坐。”
冯妈妈巴不得李瓶儿攀上高世德,忙起身道:“娘子与将军陪话,老身到后边青蓬马车上,看着行礼。”
冯妈妈下了马车,行礼道:“将军快请上车。”
高世德微微颔首,弯腰钻入车厢。
李瓶儿见状,慌忙起身,欲要行礼。
不等她屈膝,高世德上前一步,稳稳抬住她的柔荑,“车内狭小,娘子不必多礼。”
李瓶儿脸上飞起两抹红霞,低声道:“将军快请坐。”
二人坐定,高世德没有急着开口,只是静静看着李瓶儿,目光灼灼。
李瓶儿哪受得住这种目光,害羞地微垂脑袋,轻轻把脸偏向一旁。
片刻后,高世德沉声道:“瓶儿,是你吗?”
李瓶儿浑身一震,难以置信地抬起眼眸:“将、将军......您怎会知晓妾身闺名?”
此前被花太监救下时,她只通了姓氏,未报名字。此间知道她名字的,只有冯妈妈才对。
高影帝面带惊喜之色,他伸出手,轻轻握住李瓶儿的手腕,激动道:“瓶儿,真的是你?!”
李瓶儿面露惊疑, “将军认得妾身?”
高世德轻轻摇头,又重重点头,李瓶儿看懵了,这是什么意思?
高影帝捧着她柔嫩的小手,捏了又捏。
直到李瓶儿满面羞红,他似乎才意识到,自己竟激动之下抓着人家的小手把玩呢。
高世德面不改色,缓缓撒开手,语气带着几分玄乎,“现实中我们并未见过,但我却在梦中见过你......不止一次。”
“起初我只当是战后疲累所致,并未放在心上。”
“可那梦境一次比一次清晰,你的模样反复出现在我的眼前,由不得我不记住。”
李瓶儿目瞪口呆,手掩红唇,“啊?!”
高世德似乎急于求证心中所想,问道:“因你出生那日,有宾客送了一对鱼瓶儿,所以你小字唤做瓶姐,我说的可对?”
李瓶儿美目圆睁,木讷地点点头,心中震惊不已。
高世德不仅知道她的名字,还知道她名字的由来,这让她不由信了高世德的说辞,他真在梦中见过自己!
高世德震惊道:“竟......竟真如我梦的那般?......天下怎么会有这般奇事?太不可思议了!”
高世德震惊了半天,语气沉缓道:“就在半月之前,我最后一次梦到你。”
说着,他微微闭上眼睛,似是再度回想那场梦境,声音苦涩:
“梦里,风雪亦是这般漫天飞舞,你孤身一人,一步步朝着一片火海走去。”
“烈焰冲天,黑烟蔽日。”
“不知怎的,我在梦中动不了分毫,手脚如同被牢牢锁住。”
“我不停地嘶吼,瓶儿,瓶儿,快停下......”
“你行至火边,顿住脚步,回头望向我时,泪水顺着脸颊不断滚落,满脸的凄惶无助与不舍。”
“我不知你为何不停下......”
听到此处,李瓶儿脸色发白、心神俱颤。
高世德语气中满是无奈与伤感,“我束手无策,只能眼睁睁看着你踏入火海。”
“看着你的身形被烈焰吞噬,我的心像是被重锤一般剧痛难忍,只觉肝肠寸断。”
“我陡然惊醒之时,已是满身冷汗。”
“此后再也没梦到过你,心中久久难安。”
这是一个凄美的爱情故事,而女主角还是李瓶儿本人,代入感直接拉满。
她听完早已哭成泪人。
高世德轻轻将她揽入怀中,“今日见到你,我一眼便认了出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