晌午时分,林阳用砂锅炖了一锅喷香的鹿肉,肉烂汤浓,香气飘出老远。
赵桂香得知老三媳妇可能怀孕的消息,哪里还坐得住,骑着林阳的自行车就去了县城探望。
李小婉心里惦记着表弟王涛,也收拾了一下,去了大舅家。
家里顿时安静下来,就剩下林阳和还在里屋炕上酣睡的朱老五。
日头渐渐偏西,将院里的雪地染上一层暖黄。
里屋终于有了动静。
朱老五揉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脚步有些虚浮地晃了出来,眼珠子布满血丝,脸色发青。
看见林阳在灶间忙碌的身影,他咧了咧嘴,露出一个苦笑道:
“好小子,合着你跟你爹昨晚上是联手灌我一个?行,这回我认栽,你们爷俩够意思。”
他在堂屋的板凳上坐下,给自己倒了碗凉白开,咕咚咕咚灌下去。
感觉火烧火燎的喉咙好了些,才正了正神色,语气认真了不少:
“阳子,有些话,叔得跟你说道说道。”
林阳擦了擦手,走过来坐下:“老五叔,您说。”
朱老五搓了搓脸,似乎想让头脑更清醒些:
“城里头,八爷那摊子,还有跟八爷沾边的那片浑水,里头鱼龙混杂。”
“除了八爷这种心里头有杆秤、讲究个底线的,其他人,你尽量别沾,能远着就远着。”
“你还年轻,路长着呢,前程大好的后生,不能折在这些腌臜事里头。”
“往后有啥棘手的事儿,需要动些不方便明面儿上动的手段,你告诉我,我去办。”
“有我们这些老家伙,还有我们这些已经蹚了浑水的人去办,就够了。”
林阳听明白了,朱老五是真心为他好,怕他跟道上的人牵扯太深,近墨者黑,坏了名声和前程。
“老五叔,我明白您的意思。”他盛了碗热腾腾的鹿肉汤,放到朱老五面前:
“我和八爷,现在主要心思都放在砖窑和罐头厂这些正经生意上。”
“以前那些摆不上台面的,能收的都收了。”
“倒是您,常年南北地跑,路上不太平,得多小心。”
朱老五接过碗,吹了吹热气,呼噜喝了一大口。
热汤下肚,身上那股宿醉的寒意被驱散不少,精神也振作了些。
他放下碗,抹了抹嘴:
“我嘛,有些事是逼不得已,上了这条道,一时半会儿下不来。这个不提了。”
“你这次特意让我过来,是为罐头厂水果原料路子的事吧?”
林阳点点头:“是。罐头需要水果,尤其是橘子、菠萝这些。”
“咱们本地不产,鲜果子从南边运过来,路程远,损耗大,路上关卡多,也不太平。”
“我知道老五叔您门路广,想看看有没有稳妥的法子。”
朱老五沉吟片刻,手指在桌上轻轻敲着:
“水果这东西,在南边某些地方不算稀罕,搞到手不难,难确实难在运输。”
“铁道货运那边,我倒是有熟人,是以前的老兄弟,交情过硬。”
“量不能太大,太扎眼,但次数可以勤一些。”
“反正你们现在就一条生产线,一下子来太多货,你们也消化不了。”
林阳却摇摇头,眼中闪烁着思索的光:
“老五叔,思路可以再打开点。罐头用不完的鲜果,我们可以直接卖。”
“南方水果在这边是绝对的稀罕物,城里机关单位、稍微宽裕点的人家,逢年过节谁不想尝尝鲜?根本不愁销路。”
“咱们可以这样合作,您负责从南边组织货源,打通运输关节,把水果运过来。”
“我这边负责接收、储存和出货销售,利润咱们按事先说好的比例分成。”
他顿了顿,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
“或者,咱们步子可以迈得更大一点,干脆合资,专门做这南北水果倒卖的买卖。”
“我琢磨着,看现在的风向,用不了几年,政策肯定会更活络,投机倒把这顶吓人的帽子,迟早得摘了。”
“个人办厂、开公司、正经做生意,都会慢慢放开。”
“到那时候,商海里头搏杀,拼的就是谁起步早、谁根基稳、谁路子广。”
“现在,正是悄摸声布局、抢占先机的好时候。”
朱老五听得十分认真,甚至放下了手里的碗。
他走南闯北这些年,见识自然不少,各种消息也听得杂。
但像林阳这般,条理清晰,颇有把握地勾勒未来几年可能的经济走势,甚至提到“公司”、“市场”这些词的,还是头一回见。
尤其是“税收”、“合法经营”这些概念,他在南边跟一些港商、外商打交道时听他们提过。
但总感觉隔着一层,不甚了然。
“阳子,按你这说法……往后私人真能开大厂子,像模像样地办公司?像外国电影里演的那样?”
朱老五的语气里带着探究,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向往。
“大势所趋。”林阳肯定地点点头,目光沉稳,“咱们现在,就像摸着石头过河。”
“石头硌脚,水也凉,但河对岸的景致,错不了。”
“机会这东西,稍纵即逝,抓住了,就是一步先机,步步主动。”
朱老五的眼神越来越亮。
他做倒卖生意,最初是为生计。
后来也为了帮扶那些牺牲战友的遗属,赚些贴补。
从未想过那么大的格局。
但林阳的话,像在他面前推开了一扇崭新的门。
门后是一条虽然朦胧却似乎通向更广阔天地的路。
“要是真像你说的这样……”朱老五慢慢咀嚼着话里的意思:
“那我手里那些山货、药材的路子,和你这水果路子结合起来,南北互通,互相搭着走,倒真是一盘活棋,越走越宽。”
他越想越觉得可行,看向林阳。
“干脆,咱们别分那么清了,深度合作?绑一块儿干,赚了钱,五五开,咋样?”
林阳却笑着摇摇头,态度温和但坚定:
“老五叔,情分归情分,买卖归买卖。亲兄弟尚且明算账!”
“生意上的事,股权、分工、利润分配,一开始就分清楚,白纸黑字写明白。对咱们长远合作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我不想因为钱上的糊涂账,日后生了嫌隙,丢了您这位朋友。”
朱老五一愣,随即抬手拍了下自己的脑门,自嘲道:
“瞧我,真是昨晚酒还没醒透,把做生意最要紧的规矩都给忘了。该打!”
他看向林阳的目光里赞赏之意更浓。
“你说得对,是该分清楚。不过……”
他话锋一转,又带上点玩笑的口气:
“咱俩现在可不是朋友了,是叔侄!你爹昨晚认了我这兄弟,往后啊,你得叫我一声叔!辈分不能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