寝殿内，药气久久未散。
御医跪在御床前，背上的衣裳已经湿透。
裴凤吟半倚着软枕，双眼覆着白绸。她听见有人翻动药方，又听见衣袖擦过床沿的声音，偏偏迟迟没有人说话。
“陛下的伤势已稳，按时服药，静养些时日，当无大碍。”
御医说到这里，喉间动了动。
“只是双目……”
床侧的几名近臣互相看了看，守在榻旁的林述先上前一步。
她原在青崖山中修行，几年前觉得秦忘川有意思，主动请战，结果败得毫无悬念。
秦忘川见身手不错，便让她入宫，替裴凤吟做五年护卫，权当修行。
自此，林述便留在了宫中。
如今五年之期未满，陛下遇刺，性命虽保住，眼睛还不知如何，她心里早已急得厉害。
“陛下的眼睛究竟怎样了？”
见御医仍伏着头，便放低声音，又催了一句：
“照实说。”
御医俯下身去。
“臣等会继续寻方用药，只是伤处太重，日后恐怕……难再复明。”
几名近臣顿时变了脸色。
“怎会如此？先前不是说，伤势已经稳住了么？”
“便没有别的法子？”
“再想想，缺什么药，尽可去寻！”
御医伏得更低，没有说话。
能想的办法都已经想过了。
若是平常东西，尚有医治之法。
但陛下所中的，可是毒啊。
只废一双眼睛，已经算是幸运了。
这些话，他不敢说。
裴凤吟的手停在被面上。
她已经听明白了。
自己这双眼睛，恐怕一辈子都看不见了。
床前渐渐静下来。
御医连头也不敢抬，只等上面发落。
“出去。”
声音很轻。
御医心中绷得太紧，一时竟没听清，下意识应了声：
“啊？”
“出去！”
裴凤吟猛地坐起，伸手摸到床边的药碗，朝声音传来的方向砸了过去。
“滚！”
药碗撞在地上，碎瓷与药汁溅了一片。
林述赶忙上前。
“陛下，您身上还有伤——”
一只药匣迎面掷来。
她本能地抬手接住，但没接住那怒吼。
“朕叫你们滚！没听见么？”
林述赶紧退开，招呼众人出去。
然而，几人退到门边，脚步便停了。
望着御床上覆着白绸的少女，神情各异，一时谁也没再动。
裴凤吟听得清楚。
脚步声停在门旁，他们还在那里。
那些人正怎样看着自己？
怜悯？惋惜？
她猛地转向殿门。
“还不走？”
“这便退下，这便退下。”
几人退到殿门处，仍不敢真将她独自留下。
林述看着床前的碎瓷，压低声音，吩咐内侍稍后进去收拾。
话未说完，里面又传来一声怒喝。
“滚出去！”
裴凤吟摸索着扫向床边，案上的东西接连跌落。
一只瓷瓶撞上床柱，清脆地裂开。
她什么也看不见。
门在哪里，人退到了哪里，都只能听。
那些刻意放轻的脚步声、压低的交谈声，仍在黑暗里围着自己。
“都滚！”
手边能碰到的东西被一件件掷出去。
找不到了，便扯起身后的软枕，朝殿门方向砸去。
喊声已嘶了，喉中仍压着低低的怒音，像困在笼中的野兽。
林述咬了咬牙，挥手让所有人退出寝殿，亲自将门合上。
里面很快又响起一声碎响。
廊下众人站着，谁也没敢开口。
林述听着门内的动静，心中暗叹一声。
还是得等国师回来才行啊。
她叫过一名内侍。
“国师到哪里了？”
“回大人，已经遣人去寻了，几处都送了急信。只是……”
后半句没再说下去。
林述知道他为何迟疑。
从前国师离京，总还有个去处。
赈灾也好，行医也罢，沿着消息追去，迟早能见到人。
如今行踪越发不定，常常刚找到点蛛丝马迹，等人赶到，便又听说已经离开。
“再去催。有消息，即刻来报。”
内侍领命，快步去了。
林述转身望着紧闭的殿门。
里面终于不再有东西摔落。
她仍守在门外，不敢走远。
消息传到秦忘川耳中时，已是三天过去。
这日。
他戴着斗笠，带着几名随行官员经过路边茶馆，里面正有人议论京中的事。
“太傅过寿，竟也能混进刺客。陛下亲自去贺寿，谁能想到会出这种事？”
“刺客拿住了么？”
“死了。听说临死还使了毒，陛下就是伤在那上头。”
秦忘川停下脚步，身后几人也随之停住。
“伤得如何？”
“不知，只听说京中正在四处寻医。”
有人叹了口气。
“好不容易国势起来了，日子也有了盼头，怎么又出这种事。”
“只盼陛下平安吧，可经不起再乱了。”
贺宴？
那丫头在太傅的寿宴上遇刺了？
来不及多想。
秦忘川立即转身，吩咐身旁的人：
“余下的事你们继续办。我回宫一趟。”
随行官员忙拱手应下，正要回头叫人备马，他已迈下石阶，提气掠了出去。
几人追到路边，只见那道身影已沿官道远去。
……
宫门外的守军见到国师，急忙迎了上来。
秦忘川没有停步，只叫人带路，径直往寝殿去。
殿外候着不少人，几名内侍手中端着药，远远站在廊下。
见他过来，纷纷俯身行礼，脸上都有了几分喜色。
秦忘川走到阶前，林述忙迎上来。
“她怎么样？”
“性命已经保住了，只是双目失明，御医还没有医治的办法。”
她跟在身侧，将事情简略说了一遍。
“刺客混进了太傅的寿宴，行刺未成，临死又使了毒。臣没能护住陛下，请国师责罚。”
“此事稍后再说。”
林述低头应下，又详细说了下这几日的近况。
这几日，裴凤吟一直不肯见人，药也只用了少许。
送药送饭的稍有动静，便要发怒；人退远了，又忽然叫起来。
方才连常老都被轰了出来，如今众人只能守在殿外，谁也不敢擅自进去。
秦忘川闻言，神色肃然的点了点头。
“交给我。”
话落，便走上台阶。
脚步声刚到门前，殿内已响起一声厉喝。
“滚！”
“朕说了，滚！都滚！”
廊下众人不敢出声。
秦忘川示意林述留在外面，抬手推开殿门。
门轴轻响，裴凤吟循声转过头。
“谁准你进来的？滚出去！”
地上还散着碎瓷，床边翻倒了一只矮几，药汁早已干在砖缝里。
他绕过那些东西，往御床前走。
“朕叫你——”
声音忽然断了。
裴凤吟坐在床上，双眼仍蒙着白绸。
原本攥紧被角的手松了一点，头朝脚步声传来的方向偏了偏。
这脚步声……
她张了张嘴，方才的怒声已经全没了，唤出口时，竟有些不敢认。
“……相父？”
“是我。”
裴凤吟猛地掀开被子，循声下了床。
身上还是那件素白寝衣，连鞋也顾不上穿，脚下便绊住了床边的矮凳，整个人跌了下去。
“相父！”
秦忘川上前去扶，她已撑着地面爬起，跌跌撞撞地扑过来，两只手急着往前摸。
“相父，你在哪……”
手腕被握住。
“在这里。”
她顺着那只手攀上他的臂膀，终于抓住衣襟，一头扑进怀中。
三日里压着的哭声，这时才彻底涌了出来。
“相父……呜……我瞎了……”
她攥紧他的衣襟，哭得直抽气，一句话怎么也说不完整。
“我什么都……看不见了……”
“他们说治不好了，呜……相父，我怎么办……”
肩背一阵阵颤着，想将话说清，喉中却只剩哽咽与恐惧。
“我当不了皇帝了……”
秦忘川扶住她的背，才要开口，怀里的人又哭着唤他。
“相父……相父……”
一声接着一声，两只手也越攥越紧。
仿佛稍一松手，自己就会沉入无边的黑暗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