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天门外,原本庄肃威严的蟠桃盛宴,此刻已然沦为了凡间菜市场般的喧闹之地。
阐截两教的底层仙官,各部星君,与灵山随侍而来的阿罗汉,比丘们,隔着那一排排流光溢彩的白玉案几,吵得不可开交。
道门这边讥讽佛门小肚鸡肠,锱铢必较,枉顾天下苍生的人道大功德。
佛门那边则怒斥道门包庇魔头,将屠戮佛门弟子的修罗恶业用诡辩洗白。
唾沫星子横飞,佛光与仙气在半空中隐隐碰撞,激起一阵阵令人心悸的灵气涟漪。
然而,在这足以掀翻凌霄宝殿的巨大声浪中,最高处的那座云台却呈现出一种诡异到了极点的死寂。
这些三界真正的执棋人,就这么静静地端坐在最高处,任由下方的属下吵得面红耳赤,谁也不出来制止,谁也不出来表态。
宴席最边缘的角落里,孙悟空蹲在椅子上,看着这群魔乱舞的场面,那双火眼金睛里的不耐烦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积聚成暴怒的烈火。
“烦死了!烦死了!”
孙悟空两只毛茸茸的大手用力抓着自己的头皮,把猴毛揉得一团糟。他本就天性好动,最烦这种弯弯绕绕,光打嘴仗不办正事的场面。
“吵吵吵!一个个口若悬河的,那受刑的人可还在柱子上绑着呢!”
“俺老孙忍不了了!”
孙悟空猛地一拍大腿,“蹭”地一下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大圣!”哪吒眼疾手快,一把拽住孙悟空的猴尾巴,急声道,“你干什么去?二哥刚才不是说了吗,上面在较量,咱们别去触这个霉头!”
孙悟空反手拨开哪吒的手,呲着那一嘴尖锐的獠牙,眼神中透着一股子久违的嚣张与桀骜:
“他们较量个什么?他们是在装死!俺老孙这辈子最看不惯的就是这种打着官腔,满肚子坏水的做派!今天这事儿,就算天塌下来,也得给个痛快话!”
话音未落,只听“嗡”的一声破空利啸。
孙悟空从耳中一掏,如意金箍棒迎风便长,瞬间化作碗口粗细,丈二长短的擎天铁柱。
“砰——!!!”
孙悟空纵身一跃,直接落在了大殿中央的云路上,双臂抡起金箍棒,裹挟着大罗金仙的狂暴伟力,重重地砸在了一张无人的白玉案几上!
那万年温玉雕琢而成的案几,瞬间炸成了齑粉!
巨大的冲击波化作一道肉眼可见的金色气浪,向四面八方横扫而去,将那些正在争吵的仙佛惊得连连后退,甚至有不少小仙被掀个人仰马翻。
巨大的轰鸣声,甚至盖过了斩仙台上的滚滚雷音。
整个南天门外,瞬间鸦雀无声。
所有的目光,全都汇聚到了这个持棍而立的泼猴身上。
孙悟空扛着金箍棒,一脚踩在那堆玉石齏粉上,仰头看向最高处的云台。
“玉帝老儿!如来老儿!还有......燃灯!”
“你们也别在那儿装聋作哑了!俺老孙是个直性子,听不懂你们那些弯弯绕的禅机与道法,俺就认一个理!”
他猛地抬起手中那根金光闪闪的铁棒,直直地指向了端坐在如来身侧的燃灯古佛,毫不留情地撕破了所有体面。
“燃灯!你堂堂过去佛祖,说话可得算数吧!”
“当初这陆凡被押上斩仙台,是你们佛门非要治他死罪!”
“后来僵持不下,也是你燃灯老和尚亲口提议,说要请三生镜,看看他前世是否有大功德在身,能不能抵消这今生屠寺的过错!”
“怎么着?”
“现在三生镜也照了,他前世救了人族千万根基,传下了万世太平的行当!这等泼天的大功德,连天道都认了!”
“事到如今,你们佛门倒是成了缩头乌龟了?”
“任由下面这群小沙弥在这儿胡搅蛮缠的打马虎眼,你们这几个拍板的老大却一声不吭?”
“俺老孙就问你一句话!”
“你们现在这副半死不活的意思,是不是想要不认账?!”
燃灯古佛那张犹如枯木般的老脸,瞬间沉了下去。
自打他成道以来,无论是道门还是佛门,谁见了他不是恭恭敬敬?
也就是这只不知天高地厚的妖猴,敢在众目睽睽之下,用棍子指着他的鼻子逼问!
但在这种场合,当着玉帝和漫天神佛的面,燃灯又绝不能表现出任何的气急败坏,那是堕了佛门的威仪。
燃灯古佛停止了拨动念珠。
他缓缓抬起眼睑,脸上的愠怒被极好地隐藏在了一片古井无波的淡漠之下。
“阿弥陀佛。”
“悟空,你休要胡搅蛮缠,狂言诳语。”
“出家人不打诳语,贫僧既在三界众仙面前开了这金口,自然是说话算话的。”
“若他陆凡前世的功德,真的足以大到洗清他今生造下的无边罪孽,这功过自然是可以相抵的,我灵山自然也不会为难一个顺应天道的大功德之人。”
“只是如今,你没看见这下方的仙家与尊者众说纷纭吗?”
“功是千秋之功,过也是断人慧命之大过。”
“这二者犹如冰炭,岂能轻易放在一个天平上衡量?”
“诸位同僚尚在激烈探讨这功德究竟够不够抵消罪业,在这结果尚未明了之前,你这泼猴又何必在此大呼小叫,扰乱法度?”
我认账啊,我没说不认。
但前提是“如果功德足够”。
现在大家还在讨论够不够呢,没讨论出结果之前,你就别逼我表态。
这就是纯粹的缓兵之计和逻辑陷阱。
孙悟空一听这种官面文章,顿时气炸了连肝肺。
“呸!”
大圣一口唾沫吐在云端上,金箍棒在手中抡得呼呼作响,火眼金睛几乎要喷出真实的火焰来。
“老和尚,你少跟俺老孙玩这种游戏!”
孙悟空一步踏前,气势如虹,逼视着燃灯:
“够,还是不够?!”
“是汉子就给句痛快话!行就是行,不行就是不行!别在那儿当缩头王八!”
“若是今天你给不出个准话非要在这儿拖延时间,俺老孙这根棒子,可不留情面!”
孙悟空步步紧逼,言辞犀利至极,根本不给燃灯任何继续打太极的空间。
云台之上,燃灯古佛的嘴唇微微颤抖了一下。
他看着下方面容狰狞,大有不给答案就要掀了这蟠桃宴架势的孙悟空,再次陷入了沉默。
他没有再开口反驳,也没有给出一句准话。
燃灯的心里,此刻已经厌烦这只猴子到了极点。
这该死的猢狲,当真是个生番!
西行十万八千里,褪去了妖气,却根本没长脑子也丝毫不懂这天庭与灵山的规矩!
这三界之中的生死大权,这佛道两家的教统之争,什么时候变成了一加一等于二这种简单的加减法了?
陆凡的功德够不够抵消罪孽?
这根本就是一个蠢到家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