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白金星此言一出,周围的众仙微微动容,就连玉帝的眼中也闪过赞赏之色。
老太白果然是老道啊!
这玄黄功德鉴乃是上古洪荒时期传下来的仙器,并不受任何神仙的法力操控,它们只认天道法则,只认这冥冥之中的因果业力。
太白金星这是要让天道自己来说话!
司命星君和纠察灵官如蒙大赦,连忙起身,口中念念有词。
不多时,南天门外的半空中,虚空猛地荡开一阵涟漪。
一面古朴无华的铜镜缓缓浮现在众仙的头顶。
太白金星手持笏板,神情庄重。
他上前一步,将笏板指向被绑在斩仙台上的陆凡,朗声高唱:
“天道昭昭,因果不昧!”
“今有下界修仙者陆凡,着仙器明断其生平功过,以显天威!”
“嗡——!”
随着太白金星的话音落下,那玄黄功德鉴上猛地爆发出一道刺目的金光,直射九霄!
紧接着,一行行由纯粹的大道符文凝聚而成的金色大字,在半空中倾泻而下,伴随着太白金星那抑扬顿挫的唱名,回荡在整个天庭。
“查!罪仙陆凡,于南赡部洲及东胜神洲之地,传授双动风鞴之术,改良冶铁!使凡人得利器以垦荒,使天下粮田岁增千万亩!活人无数!”
“陆凡传休耕轮作之法,以草木灰暖地,教化愚民顺应四时!平息楚地水患,化解秦地冻土!使凡间粮仓得继,饿殍十减其七!”
“陆凡亲入疫区,解剖尸骸,定下沸水煮帛、石灰掩尸之铁律!将治病救人之术化作村野歌谣,使凡人免于大疫之苦,续接人道香火!”
“......”
“陆凡散尽六百四十年光阴,生而不有,为而不恃!其功在当代,利在千秋,为万世开太平!”
漫天神佛,皆被这夺目的功德金光刺得睁不开眼。
哪怕他们刚才在三生镜里看过了全过程,可当这虚无缥缈的作为,被天道仙器实打实地量化为功德摆在面前时,那种震撼,依然是摧枯拉朽的。
这哪里是一个凡人的功德?
这比许多在座的金仙菩萨几万年积攒的功德还要庞大!
漫天神佛,无论是端坐在九重天阙的至尊,还是隐于云端角落的散仙,皆在这金光普照之下陷入了深深的震撼与长久的无言。
身为天庭的枢机重臣,玉帝身边的第一近臣,太白金星太知道此刻的局面有多么危险,也太知道自己手中这块笏板究竟有多烫手了。
玄黄功德鉴已经给出了答案,而且是一个震古烁今的完美答案。
按照常理,主审官此时理应顺天应人,大呼一声“功德无量”,然后当场宣判免去陆凡的死罪,将其从斩仙台上释放下来,甚至还要奏请玉帝大加封赏。
但可惜。
或者说万幸。
太白金星不是主审官。
“启奏陛下!”
“玄黄功德鉴已明示因果,罪仙陆凡前世历经六百四十载,有教化万民,续接人道香火之旷世大功。”
“此等功业,皆由天道仙器核查显化,纤毫毕现,臣等不敢有违天听。”
他先是极其客观地陈述了仙器给出的事实,将这大功德的定性,牢牢地绑定在天道仙器的头上,而非他太白金星的主观判断。
紧接着,太白金星话锋极其圆滑地一转,半转过身子,对着坐在玉帝左首的如来佛祖微微欠身。
“然则,一码归一码。”
“陆凡前世虽有泼天功德,但他今生于下界妄动无明,踏破佛门清净地,屠戮灵山修心弟子,焚毁庙宇,更是铁证如山之事实。”
“此乃触犯天条之大恶,更是与西方极乐世界结下了难以化解的血海深仇。”
“如今,这功是震烁古今之大功,这过亦是惊动三界之大过。”
“功过是否能够相抵,前世之善能否洗脱今生之恶......”
“臣等不敢僭越妄断!”
“微臣伏乞陛下,与西方如来世尊,以三界至高之大智慧,共决此案,以彰天道公允!”
说罢,太白金星双膝及地,将笏板平放在身前的云板上,结结实实地叩下了一个头,再也不发一言。
这一手太极推手,玩得可谓是登峰造极,炉火纯青!
在场那些稍微活得久一点的星君正神们,听到太白金星这番奏对,都在心底暗暗倒吸了一口凉气,忍不住想要为这位天庭第一老好人竖起大拇指。
高!
实在是太高了!
他若是刚才敢顺着功德鉴的意思,擅自做主替陆凡求情脱罪,那便是将佛门的脸面按在地上摩擦。
人家如来佛祖还坐在那里看着呢,灵山的弟子被杀了,你天庭的一个文官上下嘴皮子一碰,就说因为他前世种过地救过人,所以今生杀和尚就白杀了?
这要是传出去,佛门不当场暴走掀桌子才怪!
到时候,破坏佛道平衡,引发两教冲突的这口黑锅,就会死死地扣在他太白金星的头上。
反之,他若是装瞎,非要说这功德不足以抵消罪孽,坚持要把陆凡推上斩仙台,那更是自寻死路。
所以,他选择了最明智,也是最考验功底的一条路:做天道的传声筒,做皇权的避雷针。
陆凡的功德大不大?
大!
但这不是我太白金星说的,是玄黄功德鉴这个不带私人感情的机器显化出来的,这是天道的意思,你们佛门就算有怨气,也别冲着我发火,有本事你们去跟天道讲理去。
陆凡的罪孽重不重?
重!
所以我也没说要放他,我甚至把你们佛门受害者的委屈清清楚楚地摆在了台面上,给足了你们灵山面子。
至于最后到底杀不杀,放不放?
我只是个打工的臣子,我绝对不僭越!
我不给天庭惹半点麻烦!
这等关系到佛道两家气运,关系到三界格局的烫手山芋,自然应该交由在场地位最高,最有资格下棋的两位执棋人去头疼。
太白金星清楚地知道,玉皇大帝最讨厌的,就是臣子自作主张,替他做决定。
身为三界共主,玉帝需要的是臣子将所有的矛盾,所有的筹码都清清楚楚地呈递到他的御案前,由他这位皇帝来亲自进行权衡与裁决,从而彰显皇权的至高无上。
自己此刻的无能为力,不仅不是无能,反而是在极力维护天庭的法度与玉帝的威严。
最高处的云台上。
玉皇大帝端坐在龙椅之中,冕旒后的那双深邃眼眸,静静地注视着阶下长跪不起的太白金星。
短暂的寂静过后。
玉帝那张威严的脸上,缓缓浮现出了一抹极淡的透着明显满意的赞赏之色。
他当然能看出太白金星的圆滑与甩锅,但他更看重的,是太白金星这份始终将皇权置于首位的分寸感。
“太白爱卿所言,老成谋国,不偏不倚。”
“天道仙器已显功德,灵山血债亦是事实。”
“此等千古罕见之奇案,牵涉之广,因果之深,确非卿等所能擅专。”
“卿等且平身,退下吧。”
“朕,已知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