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鸢说完,特意停顿,观察着陈平渊的反应。
见他神色如常,才继续开口。
“那一刀,禹神将便看出了你的底子。”
“方天央、晋元两位星主,自然也看出来了。”
“否则你以为,一个普通的天才,值得他们三人同时为你现身?”
“我叔祖,甚至不顾忌方天央的颜面,当场挖角。”
“这一切,都是因为在他们眼中,你已经不再是一个未来可期的晚辈。”
“而是一个,未来的同行者。”
陈平渊点了点头。
方天央那道略带调侃的传音在他脑中闪过,确实没有半分高高在上的俯视。
那绝非对待一个普通学员该有的态度。
陈平渊垂下眼,目光落在杯中自己倒映的影子上。
一个画面,毫无征兆地窜出,将他拉回了前世。
那次分赃不均后,小队的头领提到了他的名字。
“队里头,也就那个恶鬼陈平渊值得注意,一般的四级,在他手里也讨不到好。”
另一个满脸横肉的五级战士当即嗤笑。
“那又怎么样?”
“再强,终归是个三级。”
“碰上五级,还不是跑得像条狗。”
这句话,他记了两辈子。
现在的情况,和前世何其相似。
他或许在星河境这个层次,真的已经站到了顶端,甚至能逆伐星海巅峰。
可这又如何?
阶段性的强大,毫无意义。
“你看起来……并没有我想象中那么兴奋。”紫鸢有些意外。
按照常理,任何一个星河境得到这种评价,哪怕城府再深,也该有几分少年得志的意气风发。
甚至绝大多数人,会立刻心态失衡,滋生出一种天下英豪不过尔尔的幻觉。
唯独不应该像现在的陈平渊这么平静。
陈平渊听到问话,摇了摇头。
“高兴多少还是有的。”
“至少意味着我先前的修炼,并没有白费。”
“但……”
陈平渊抬头,直视紫鸢。
“紫鸢前辈,这个世界,星海境并非终点,不是吗?”
“其上,还有星璇。”
“有星穹。”
“有星神。”
“最后,才是星主。”
“在那些真正的强者眼中,比如在紫鸢前辈您眼中,我依旧是一只可以被随手捏死的蝼蚁。”
“一只大一点的蝼蚁,和一只小一点的蝼蚁,在巨人的脚下,有区别吗?”
陈平渊的语气很平淡。
没有半分激愤,更没有半分卑微。
他只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
但这番话,却让紫鸢的心神,狠狠震了一下。
她第一次,用一种剥离了境界差距与利益算计的纯粹目光,重新审视眼前这个男人。
她无法相信,这是一个正处于修炼黄金爆发期的年轻人,能说出来的话?
他就没有哪怕一丁点的自满吗?
换作是她,换作天蜀任何一个所谓的天骄,在得到数位星主亲临认可后,恐怕早已欣喜若狂。
陈平渊显然没有兴趣继续这个话题,他话锋一转。
“所以,紫鸢前辈的意思是,因为我表现出来的潜力,已经足够让你压上自己的清誉了,对吗?”
紫鸢的神情一僵。
她没料到,陈平渊会问得如此赤裸。
“对。”
她没打算解释,大大方方地承认了。
“相信用不了多久,宇宙第一银行就会根据你今日的表现,重新评估你的潜力。”
“你成就星主的概率,绝对会超过雷彻。”
“这也意味着,你签的那份百年复活契约,将正式生效。”
“从今天开始,你在宇宙第一银行眼中,将不再是一个风险投资,而是一个必然会发生的结果。”
“这意味着,无论是十万年,还是亿万年,无论你中途陨落多少次,只要银行不倒。”
“你陈平渊,必成星主!”
她语气微顿,眼中闪过一丝落寞。
“而我,紫鸢。”
“虽贵为天蜀皇族,身为一盟之主,执掌亿万生灵。”
“说到底,不过是一个终身无望星主的星神境罢了。”
“价值固然有,但终究有限。”
“所以,你理解的没错,我就是在拿自己,押注你的未来。”
说完,她眼帘微垂,竟罕见地流露出一丝局促。
这番话,无异于一种利益层面上的“表白”。
陈平渊听着紫鸢那近乎于商业结案陈词般的剖析,心中那股莫名的违和感终于消散了。
果然。
所有的示好,拨开外层那层虚浮的轻纱,内里全都是血淋淋的资源交换。
这样反而让他觉得舒服。
“我明白了。”
陈平渊站起身。
他没有因这番“表白”而生出任何虚荣,神色平静如初。
他站定,而后对着紫鸢,极其正式、客气地抱拳,躬身。
“多谢前辈告知。”
紫鸢一怔。
这一礼,行得无可挑剔,却也生分到了极点。
因为这一礼,直接把两人之间的等级差距摆在了明面上。
陈平渊的意思很明确:
我的未来是我的事。
但现在,我只是星河,你是星神境的前辈。
你的“押注”是你的眼光,你的利益选择。
而我对自己的认知,依旧保持在那个名为‘蝼蚁’的刻度上,不会越界半分。
紫鸢看着他,心头莫名一堵。
一种她从未体会过的挫败感,油然而生。
她本以为,通过这种近乎“捆绑”的坦诚,至少能换来陈平渊的亲近,甚至是某种依赖与仰慕。
可事实却是,她好像被这个男人,以一种极其温和却也无比坚定的方式,给推开了。
这一刻,紫鸢发现自己竟然有些手足无措。
她鬼使神差地也站了起来,动作略显僵硬。
她对着陈平渊微微颌首,回了一句:
“客气了。”
气氛一时间有些尴尬。
原本她还准备了一些关于这次红夜世界大会的细节和一些势力分布要告诉陈平渊。
但现在,她竟然有些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这次红夜盛会,我会和叔祖一起观礼。”
“叔祖猜测,红夜世界内部的情况比外界传闻的还要复杂。你战力虽强,但双拳难敌四手。”
“尤其是圣地那边,很可能还藏着真正的狠角色,你自己小心。”
说完,她又补了一句。
“我那边还有些事,先走了。”
陈平渊微微低头,语气依旧谦卑恭敬。
“前辈慢走。”
紫鸢挥手撤掉了周围的紫色屏障,最后看了一眼陈平渊,
下一秒,空间微微扭曲,她的身影消散在观兰楼顶层。
直到紫鸢的气息彻底从庄园内消失,陈平渊才慢慢直起腰。
他走到落地晶幕前,看着窗外那一簇簇摇曳的蓝色花丛,眼神幽深。
他没去想紫鸢刚才那些话里到底藏了几分真情几分假意。
对他而言,这都不重要。
“得加快速度了。”
他自言自语。
手掌一翻,天蜀星主送的那枚戒指静静地躺在掌心。
他没有再耽搁,转身,径直走入修炼室。
与此同时。
迪兰庄园万里之外的虚空中,一道紫色的身影悄然显现。
当她感知到,修炼室内那一层足以屏蔽星神探查的防御屏障重新升起时,一种荒谬的情绪涌上心头。
“我这是……被赶出来了?”
她抬手,摸了摸自己微凉的脸颊,眼神有些恍惚。
原本,她对这次谈话的目的,更多是建立在叔祖的要求和利益交换上。
她刚才那些推心置腹的话,是手段,也是一种层层加码的诱惑。
让陈平渊拔高自我认识,然后欣然接受自己和自己叔祖的好意。
可此时此刻。
就在这被“赶”出来的这一刻。
她忽然对陈平渊这个人,产生了一种脱离了所有利益关系的,纯粹的兴趣。
“陈平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