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烬带着温禾回到了温家村,他们曾经居住的小院之中。
温禾的身子还在不住地发抖,方才许家别院的刀光剑影,像是刻在了她的骨血里。那些家丁的喊杀声,许承颐眼中的惊疑与决绝,一幕幕在眼前晃过。
她踉跄着扑进云烬怀里,指甲深深掐进他的后背,声音里带着哭腔的颤栗:“云烬,我好怕,许承颐他怀疑我,他们都把我当成妖怪,那些刀,那些箭,是真的想杀了我!”
云烬的手掌宽厚而温热,一下下抚着她的背脊,试图将自己周身的暖意渡给她。他能感受到怀中人的恐惧,他收紧手臂,将她揉进自己的怀抱,声音低沉而笃定,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别怕,我们已经逃出来了。有我在,谁也伤不了你,我会一直保护你,直到永远。”
温禾埋在他的颈窝里,哭得撕心裂肺。眼泪浸湿了他的衣襟,也冲走了她在许家那段看似风光的日子里,所有的自欺欺人。
她曾以为许承颐的温柔是独属于她的,可后来才发现,他对红翡亦是那般和颜悦色。那不是爱,不过是富家公子的一时兴起,是镜花水月的幻影。唯有云烬,自始至终,待她一片赤诚。
哭够了,天边也渐渐泛起鱼肚白。温禾抬起通红的眼,眸子里的水汽渐渐散去,只剩下一片清明。
她轻轻推开云烬,声音带着哭过的沙哑,却异常坚定:“那些日子,就当是一场梦吧。本就是场错误,不必再纠缠。只是我需要一封和离书,彻底断了和许家的牵扯。”
云烬点了点头,眼底的疼惜化作无声的应允。他知道,这封和离书,是温禾对过去的告别,也是对自己的成全。
此后的日子,云烬寸步不离地守着温禾。白日里,他陪着她,夜里,待温禾沉沉睡去,他便会悄然起身,趁着月色潜入深山。
他要找的,是只生长在极阴之地的龙魂草。唯有将此草炼化,给温禾服下,才能化解她体内残存的凡胎桎梏,让温禾可以陪自己一起去龙族。
而许家,早已乱成了一锅粥。
自从温禾逃走后,许承颐像是丢了魂。他把自己关在书房里,日日以酒为伴。案上的公文积了厚厚一层灰,他视而不见,曾经温润如玉的公子,如今形容枯槁,眼窝深陷,一身锦袍皱巴巴的,沾满了酒渍。
红翡端着醒酒汤走进来的时候,正看见许承颐抱着酒坛,瘫在地上喃喃自语,嘴里念着的,全是“温禾”二字。
她皱了皱眉,走上前想扶他起身,声音柔得能滴出水来:“承颐,别再喝了,伤身子。那个妖怪走了便走了,不值得你这般难过。往后,我会一直陪在你身边。”
许承颐猛地挥开她的手,酒坛“哐当”一声摔在地上,酒水溅湿了红翡的裙摆。他猩红的眼死死盯着她,语气里满是不耐:“滚!别在我面前提她!”
红翡的手僵在半空,眼底闪过一丝狠戾,却又很快掩去。她知道,只要自己一直陪着他,就总能代替温禾的地位的。
自从温禾被冠上“妖怪”的名头逃走,府里那些人命官司,便自然而然地落到了温禾头上,她的嫌疑被洗得一干二净。
不过她也聪明,她不再把目光放在许家。每到夜深人静,她便会化作一道红影,悄无声息地溜出许家。
城里那些独行的商贾、晚归的书生、落单的乞丐,都成了她的猎物。她吸食他们的精气,来滋养自己的妖力,嘴角的笑意越发妖冶。
于是,许府看似恢复了平静,可城外的命案却一日多过一日。每日清晨,城门下都会抬来几具尸体,面色惨白如纸,身上没有丝毫伤口,却早已没了生息。一时间,城中人心惶惶,流言四起,都说有妖怪作祟。
转瞬间,又到了一年的春日,静安寺的钟声再次响彻了城郊的山谷。梵音一袭素色僧袍,踏着满地落英归来。
他刚踏入山门,一个小和尚便急匆匆地迎了上来,脸上满是焦灼:“梵音师父,您可算回来了!宋县令派人来请了您好几次,都快急疯了!如今城里日日有人暴毙,死状蹊跷,宋县令想请您去看看,究竟是什么东西在作祟。”
梵音双手合十,眉宇间凝着悲悯。“阿弥陀佛。”他低诵一声佛号,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推卸的力量,“拯救苍生,本就是佛门弟子的使命。”
他跟着小和尚去了停尸的义庄。推开沉重的木门,一股阴冷的气息扑面而来。数十具尸体并排躺着,皆是面色惨白,唇瓣乌青,周身的精气被吸得一干二净。
梵音俯身细细查验,指尖拂过尸体的眉心,眼底寒光一闪:“这是妖物吸食精气所致。”
一旁的宋县令闻言,脸色“唰”地白了,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都在发抖:“大师!您一定要救救我们!这妖怪是不是前日许家走失的那位少夫人?我听闻许家近来怪事频发,许老夫人卧病不起,许公子更是日渐憔悴,定然是那妖怪作祟!”
宋县令将许家的种种异状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从许少夫人嫁入许家后的种种反常,到那日别院的围杀,再到许少夫人的离奇失踪,桩桩件件,都指向许少夫人是那害人的妖物。
梵音的眉头越皱越紧,他沉吟片刻,沉声道:“贫僧要去许家走一趟,一探究竟。”
许府的朱漆大门紧闭着,门楣上的铜环蒙了一层灰。家丁通报进去的时候,许承颐正趴在案上,半梦半醒。
听闻梵音前来,他猛地惊醒,眼底闪过一丝慌乱,随即沉下脸,厉声喝道:“不见!让他走!”
他如今已是半信半疑温禾是妖,却又存着一丝侥幸。他怕梵音是来降妖的,更怕梵音真的找到温禾,伤了她的性命。
可梵音的脚步,岂会轻易停下?
他立在府门外,目光如炬,望向府内的方向。只见许府上空,一股浓郁的妖气冲天而起,黑红交织,腥臭逼人。
那妖气绝非普通的妖怪所有,这是个修歪门邪道的妖物。
梵音不再迟疑,右手抬起,掌心凝起一道佛光。只听“轰隆”一声巨响,那扇厚重的朱漆大门应声而开,木屑纷飞。
他缓步踏入府中,径直走到许承颐面前,目光平静无波:“许公子,贫僧要见许老夫人。”
许承颐的脸色铁青,却在触及梵音那双澄澈而威严的眸子时,不由自主地瑟缩了一下。他知道,眼前的和尚,绝非他能阻拦的。他咬了咬牙,终是带着梵音,朝着正院走去。
正院的寝房里,药气弥漫。许老夫人躺在榻上,面色蜡黄,气息微弱。梵音走近榻前,目光一扫,便看出了端倪。
老夫人的手臂上、脖颈间,布满了暗紫色的淤青,那淤青绝非磕碰所致,而是妖毒入体的征兆。更甚者,老夫人的眉心,隐有一道黑气缠绕,显然是被人下了禁言术。
梵音盘膝而坐,双手结印,口中念念有词。柔和的佛光自他掌心溢出,缓缓渗入老夫人的眉心。片刻之后,老夫人喉咙里发出一声轻咳,那双浑浊的眼,缓缓睁开了。
她能说话了!
许老夫人眼中迸发出狂喜,随即又被恐惧填满。她挣扎着想要坐起来,却力不从心,竟从榻上滚落下来。许承颐惊呼一声,连忙上前去扶,却被老夫人死死攥住了衣袖。
老夫人的声音嘶哑而急促,带着濒死的绝望,字字泣血:“承颐!快跑!快离开这里!红翡……红翡她才是妖怪!是她害我,是她下的毒!快跑!”
话音未落,她便剧烈地咳嗽起来,一口黑血呕了出来,溅在锦褥上,触目惊心。气息瞬间弱了下去,眼看是油尽灯枯了。
许承颐僵在原地,如遭雷击。他看着母亲奄奄一息的模样,又想起红翡平日里的温柔体贴,只觉得浑身发冷,如坠冰窖。
他猛地跪倒在地,朝着梵音重重叩首,额头磕在青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声音里满是血泪:“大师!求您救救我娘!求您救救她!”
梵音俯身,探了探老夫人的脉搏,指尖微凉。他沉默片刻,终是缓缓摇了摇头,眼底满是悲悯:“许老夫人中毒日久,妖毒已侵入五脏六腑,贫僧无力回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