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偏西,晒谷场上的草药被晒得干透,刘婶子踮着脚往温家的方向望,总算瞧见那个纤瘦的身影从屋里出来,手里还攥着把磨得锃亮的锄头。
“禾儿,你可算出来了!”刘婶子快步迎上去,嗓门亮得能惊飞檐下的麻雀,“你那堆草药,婶子都帮你翻晒三遍了,保证晒得透透的。对了,你家的小郎君,病可大好了?”
温禾的脚步顿了顿,垂着的眼睫轻轻颤了颤,没应声,只攥着锄头的手紧了紧,转身就往村外的田埂走。
她素日里话就少,只跟亲近之人,话多几分。如今她害羞了,更是不肯多说了,刘婶子早就习惯了,怕把人惹恼了,也没有追着问。
不过还不等刘婶子离开,她的衣袖就被人拉住了,竟然是梦泽。
“婶子。”梦泽的声音带着点少年人的清亮,却又透着股认真劲儿,他抓着刘婶子的手腕不放,黑亮的眼睛直勾勾地看着她,“你早前说的,让我娶禾儿做媳妇的事,是不是真的?”
刘婶子先是一愣,随即忍不住笑出声。她早前不过是看这小子对温禾掏心掏肺的好,随口打趣了一句,哪想到这失忆的小子竟当了真。
她上下打量着梦泽,心里暗暗点头,这小子虽说傻愣愣的,说话有时候也冲得很,可胜在实诚,对温禾更是没话说,温禾这些年过得太苦,若能有这么个人护着,也是件好事。
刘婶子拍了拍他的胳膊,笑得眉眼弯弯,“好小子,你若是真心实意的,那婶子就帮你去说说亲!”
梦泽的眼睛瞬间亮得像天上的星星,他忙不迭地松开刘婶子,伸手往怀里一掏,竟摸出一颗鸽子蛋大小的宝石。那宝石在夕阳下泛着幽蓝的光,剔透得不像话,看得刘婶子倒抽一口凉气。
“婶子,这个给你。”梦泽把宝石稳稳地放在刘婶子掌心,语气郑重,“当作聘礼。”
这颗宝石,是梦泽所有宝石里最亮最闪的一颗,刘婶子被那宝石的光芒晃得眼晕,心里咯噔一下,这哪里是凡物?怕不是价值连城。
她猜着定是这傻小子失忆前的东西,或许是从哪里捡来的,却不知这东西的贵重。但刘婶子不是贪财的人,她攥着宝石的手紧了紧,心里已经打定主意,要将这东西得原封不动地交到温禾手上。
梦泽却没多想这些,他皱着眉琢磨了半晌,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喃喃自语:“不对,成亲,该有大雁才对。”
他听人说,聘礼要送大雁,寓意忠贞不渝。这么想着,他转身就往村里的猎户家跑,非要借弓箭。猎户拗不过他,只好把那把磨得锋利的弓箭递给了他。梦泽接过弓箭,跟刘婶子打了声招呼,就大步往林子深处走去。
那时的夕阳正浓,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谁也没想到,这一去,竟是永别。
刘婶子攥着那颗宝石,心里揣着梦泽的嘱托,脚步匆匆地往田里赶。远远地,就看见温禾正弯着腰除草,夕阳落在她单薄的背上,勾勒出一道清瘦的轮廓。
她的额角渗着细密的汗珠,鬓边的碎发被风吹得贴在脸颊上,却依旧动作麻利,一下一下,锄头起落间,杂草应声而倒。
“禾儿,歇会儿吧。”刘婶子走到田埂边,扬了扬手里的宝石,“你看看,这是谁给你的?”
温禾直起身,擦了擦额角的汗,顺着她的手看过去。当看清那颗泛着幽蓝光芒的宝石时,她的瞳孔微微一缩,随即,脸颊就像被火烧过一样,瞬间红透了,连耳根都染上了薄红。
“婶子……”她的声音细若蚊蚋,头垂得更低了。
“是那梦泽小子。”刘婶子笑得意味深长,把宝石塞进她手里,“这小子是真心喜欢你,虽说失忆了,可为人正派,心眼实。他说要娶你,还非要去林子里打大雁当聘礼呢。你说说,这小子怎么样?”
温禾的指尖触到宝石的冰凉,心里却像揣着一团火。经过这一个月的相处,两人的关系突飞猛进,她若是不嫁他,又能嫁谁呢?更何况,她早已对他动了心。
温禾抬眼,对上刘婶子促狭的目光,羞得不行,却还是轻轻点了点头,那动作轻得像一片羽毛飘落。
她小心翼翼地把宝石揣进怀里,贴身放着,仿佛那是什么稀世珍宝。回到家后,她系上围裙,钻进厨房,忙活了大半个时辰。灶台的火光映着她的笑脸,案上渐渐摆满了菜,红烧鱼、炖土鸡、炒青菜,还有一碗甜糯的莲子羹,全是梦泽爱吃的。
饭菜的香气弥漫了整个屋子,温禾把菜一盘盘端上桌,摆得整整齐齐。她坐在桌边,看着窗外的天色一点点暗下来,从夕阳西下,到月上柳梢,桌上的菜渐渐凉了,却始终不见那个熟悉的身影。
夜风渐凉,吹得窗棂吱呀作响。温禾的心一点点沉下去,不安像潮水般涌上来。他会不会出事了?林子里那么危险,有狼,有野猪……不敢再想下去,她猛地站起身,抓起墙角的油灯,转身就往外跑。
她挨家挨户地敲门,声音带着哭腔:“叔伯们,求求你们,帮我找找梦泽吧,他去林子里打大雁,还没回来……”
村民们素来淳朴,又见温禾哭得梨花带雨,都不忍心拒绝。一时间,村里的汉子们都提着灯笼、拿着锄头,跟着温禾往林子深处寻去。
灯笼的光芒在林子里晃来晃去,呼喊声此起彼伏,“梦泽,你在哪儿——”
可是,他们找遍了林子的每一个角落,翻遍了每一处草丛,却连梦泽的影子都没见到,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像是无声的叹息。
温禾不肯放弃,她提着油灯,一步一步地走在林子里,脚下的落叶发出细碎的声响。她的鞋子被露水打湿了,裤脚沾满了泥污,嗓子也喊哑了,却依旧不肯停下。
她等了一夜,从月上中天,到东方既白,她就那么坐在林子口的石头上,怀里抱着那把梦泽留下的弓箭,眼神空洞地望着林子里的方向。天亮了,村民们又找了一天,依旧一无所获。
刘婶子看着她失魂落魄的样子,心里像被针扎一样疼。她端着一个热乎乎的馒头,走到她身边,叹了口气:“禾儿,吃点东西吧。总要顾着自己的身子不是?这天底下好男儿多的是,何必要吊死在一根树上呢?”
或许,那小子是嫌弃温家村太穷,偷偷跑了吧。刘婶子心里这么想着,却不敢说出口,怕伤了温禾的心。
温禾没有接那个馒头,她的目光依旧望着林子深处,嘴唇翕动着,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却带着一股执拗的劲儿:“我再等等,他会回来的。”
她就这么等了下去。
一天,两天,一个月……
日子一天天过去,林子里的树叶都落完了,却始终没有等到那个熟悉的身影。
村里的闲言碎语渐渐多了起来,有人说梦泽是骗子,有人说他定是想起了自己的身世,回了富贵窝,早把温禾忘到九霄云外了。
那些话像一把把刀子,割在温禾的心上。她的心,一点点冷了下去,从最初的满怀希望,到后来的心存侥幸,再到最后,连那点侥幸都被磨灭了。
她不得不相信,梦泽,是真的走了,再也不会回来了。
只是,她怀里的那颗宝石,依旧冰凉剔透,在无人的夜里,泛着幽幽的光,证明梦泽存在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