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子居九五之尊，一言重于九鼎。
片纸诏令下行，上系庙堂安危，下关四海生民之祸福，一有轻妄，则朝野震动、亿兆蒙其得失。
朱由校想要插手欧罗巴事宜的心思，随着这一纸命内阁、参谋诸位重臣条陈应对西夷列国局势之策的皇命，已是昭然若揭。
朝野上下都是明眼人，谁都清楚陛下绝不会平白无故注目万里外的西洋。
更别说当今天子武功赫赫，平辽东、定草原、拓海疆，横扫天下，威势日盛，能让陛下如此上心的，绝非等闲之地。
旨意传开，各处衙门也是各自动了起来。
殷洲宣慰司接到大都督府密电，调整开拓方向，加快了向殷洲东部推进的速度。
希望早日在东海岸寻找到合适的出海口，建立港口，日后好配合本土，派遣军队登陆欧罗巴作战。
毕竟此时巴拿马运河尚未开凿，舰队想从殷洲西海岸抵达东海岸，就得绕过南端的麦哲伦海峡。
这一来一回少说也要耗费数月乃至半年之久，真有战事，远水解不了近渴。
而大明本土，也开始筹备一支官商合营的远洋船队，名义上是友好通商，实则运输军械、物资前往欧罗巴。
大都督府已在统计库存的制式火绳枪、初代燧发枪和淘汰下来的福船战舰，准备以“贸易货物”的名义装船发运。
随行的还有一批嗅觉灵敏的海商，他们听说朝廷要开辟西洋航线，便纷纷托关系、递帖子，想要搭上这趟顺风车，在这趟“西洋生意”里分一杯羹。
万里之外的欧罗巴，一匹江南丝绸运过去能翻二十倍的价，一船景德镇的瓷器运过去换回来的白银抵得上商队一年的盈利。
商人逐利，纵然海路遥远、风浪险恶，这笔险也值得冒！
想来再过不久，巴黎的塞纳河畔、伦敦的泰晤士河码头、阿姆斯特丹的运河边，大概就会出现一批身穿汉服、手持折扇的明人老爷，在酒馆和交易所里，用生硬的西班牙语或法语把运来的货物报出一个天文数字。
而朱由校的口谕传到内阁时，已是午后。
文渊阁的值房内，窗外暑气未消，室内却一片沉静。
袁可立、孙承宗、毕自严、王三善、顾昭几位阁老刚处理完一摞从户部递来的夏粮账册，正准备歇口气喝口茶，便听见门外脚步声急促。
一名小太监，双手捧着一封加盖了御玺的密电躬身而入，说是刘掌公亲自吩咐送来的，请诸位阁老亲自启阅。
袁可立拆开函件，将内附的密电和陛下的诏令一并看过，眉头微蹙。
他将文书递给身旁的几人，自己却望着窗外庭院里那几株在风中轻轻摇曳的槐树，若有所思。
剩余几人纷纷传阅，彼此对视一眼，神色各异。
“咱们这位陛下，是铁了心要在西洋布局啊！”袁可立指尖轻轻叩着案沿，打破了沉默，语气带着几分感慨。
他实在有些费解，陛下为什么对西夷之地有如此执念！
相距万里之遥，光是一个往返就是数年，纵然欧罗巴富庶，可大军远征，军械粮秣耗费便是天文数字，怎么算都得不偿失。
“不过这世界之大，还真是无奇不有！”毕自严放下茶盏，啧啧称奇，
“西班牙自称欧陆霸主，国库空了，不想着整顿税赋、节用度支，反倒想着向异国借贷度日？如此这般还敢自称强国，真是闻所未闻。”
他们这帮人从小读的是圣贤书，学的是“量入为出、开源节流”的理财之道。
在他们的认知里，一国的财政如同一个家族的账本，入不敷出便是败家的开始，拖欠军饷便是兵变的预兆，借贷度日更是饮鸩止渴。
这国库空虚，就是王朝末世、国之将亡的预兆。
意味着灾荒来临时无力赈济，边关告急时无饷可发，地方生变时无兵可调，到时候流民四起、军士哗变、外敌叩边，一个王朝的根基，就会在接踵而至的连环危机中一寸一寸地塌陷下去。
而向外国借贷以撑国用，在他们看来简直是匪夷所思。
这就好比一个家道中落的破落户，不去想着如何勤俭持家、重振门楣，反而跑到邻居家去借钱充阔，这不是败家子是什么？
也难怪他听闻西班牙靠借贷撑国，只觉得荒唐至极。
“话虽如此，可这钱要是借出去，万一西夷赖账不还怎么办？”王三善冷不丁地来了一句，显得格外突兀，“万里之遥，咱们总不能为了这点银子发兵去讨债吧？”
众人闻言，齐刷刷看向他，眼神里都带着几分意味深长。
王三善虽然理政能力不差，但久在地方任职，在当今陛下身边时日尚短，对陛下的性格还不太了解。
“不还？”袁可立淡淡一笑，“你以为陛下会想不到这一点？只怕他们不还，才正中陛下下怀。”
“不还……才正中陛下下怀？”
王三善愣了愣，咀嚼着这句话。
他心头猛地一震，一个从未有过的念头突然闯入脑海：“陛下难道是想要远征西夷？”
满室寂静，几位阁臣都没说话，可神色间已然默认。
赖账不还，便是陛下最好的出兵由头！
他们甚至敢猜测，陛下已经知道了西夷一定会赖账。
袁可立没有继续这个话题，转而正色道：“好了，既然陛下有意经略西洋，那咱们内阁便不能干坐着。”
“鼓励海商赴西洋通商是好事，但商人逐利，唯利是图，难免有人动了不该动的心思，此事还需提前防范。”
他看向分管户部和海关的毕自严，“毕阁老，沿海各府县、海关、巡检司要严加管控，军械、锻造技艺、堪舆图册、各类禁书，一概不许私带出洋。”
“严禁传授火器铸造之法、造船绘图之技，更不能让西夷人私自接触我大明的军工匠人。敢有通敌资敌、私授技艺的，按通敌律严惩，株连九族，绝不姑息。”
“陛下最讨厌那种吃里扒外、背弃民族之人，此事不能有半分含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