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后，枪声越来越远。
可楚云飞知道，这只是暂时的。
二纵各师在左云城内相继取得大捷。
六师从北门攻入后，沿着大街一路向南推进。
晋绥军的守城部队已经被打散，成排成连的士兵丢下武器跪在路边。
六师师长命令部队不停留，继续向纵深穿插。
五师从东门突破后，直插县政府大院。
可到了地方才发现，楚云飞的指挥部早就空了。
只有几个没来得及跑的参谋和通讯兵被堵在屋里，乖乖举了手。
四师从南面压上来，正好堵住了试图从南门突围的晋绥军残部。
一个团长带着几百号人冲出来，迎面撞上四师的机枪阵地，被打得退回了城内。
那个团长当场被俘，见了东北军的军官就问：“你们怎么这么快？”
更让二纵官兵没想到的是，城里的老百姓纷纷主动带路。
“同志，我知道有条小巷子能绕到西街！楚云飞的粮库就在那儿！”
“跟我来，我带你们去军火库！”
“那个院子里还藏着一个营部，我带你们去！”
左云城的老百姓，被晋绥军祸害了几个月，早就憋了一肚子火。
如今东北军打进来，他们比谁都积极。
有的帮着搬运弹药，有的帮着抬伤员，还有几个年轻后生直接拿起晋绥军丢下的枪，跟着部队往西追击。
“老乡，你不怕危险？”一个战士问。
“怕什么？晋绥军的兵打不过你们，早就跑了！”那个后生一边跑一边回答。
“当官的往那边逃了！”
听到这，指挥员略加思索后，果断下令追击。
追击部队沿着楚云飞撤退的路线一路向西。
公路上到处是丢弃的辎重和骡马，还有成堆的步枪和弹药。
有些晋绥军士兵跑不动了，就坐在路边等俘虏。
看到东北军追上来，主动举起手，连话都不说一句。
“报告！前面发现一股敌人，大约两个连的兵力，正在往山里跑！”
“追！”六师一团的团长一挥手。
部队加速前进，很快就把那股敌人截住了。
晋绥军那两个连一看跑不掉，干脆把枪往地上一扔，蹲下不动了。
可楚云飞不在里面。
六师一团继续往前追。
天快黑的时候，先头连在一条山沟里发现了目标。
楚云飞的警卫排和一个步兵连的残部，正在沟底的几间破窑洞里休整。
他们以为东北军不会追得这么快，连哨兵都没放远。
可等他们发现的时候，东北军的包围圈已经合上了。
“楚云飞，你被包围了！放下武器！”
窑洞里没有回话。
过了一会儿，机枪响了。
六师一团的团长没有急着强攻。
他让部队散开，占领两侧高地，用迫击炮和机枪把窑洞的出口全部封死。
然后派人喊话。
“楚师长，你们已经跑不了了。投降吧，我们保证优待俘虏！”
窑洞里没有回话，只有零星的枪声。
打了一阵，一团长看了看形势，下令：“用火箭筒，把窑洞口炸掉。”
两具火箭筒同时发射，窑洞口的土墙被炸塌了一大片，碎石堵住了出口。
“冲！”
战士们从两侧冲下去，逐个窑洞清剿。
楚云飞此刻已经狼狈到了极点。
他的军装破了好几处，马早就丢了，脸上全是灰土，手里攥着一把手枪。
身边的警卫员只剩下七八个，个个带伤。
一个警卫员爬过来，低声说：“师座，换身衣服吧。把军官服换了，混在士兵里，也许能跑出去。”
楚云飞看了他一眼。
“换衣服？”
“对，我这儿有套士兵的军装。您换上，我跟他们说是俘虏，趁乱......”
“住口。”楚云飞打断他。
他的声音不大，可语气很冷。
“我楚云飞打了半辈子仗，从来没当过逃兵。今天要是换了衣服跑，就算活下来，以后还有什么脸见人？”
“可师座......”
“不必说了。”楚云飞靠在窑洞的墙壁上，把枪里的子弹检查了一遍。
“报效党国的时候到了。今天就算是战死也不当俘虏。”
几人面面相觑。
很是不甘心，还有疑惑。
毕竟89师可是晋绥军的精锐，可如今却成了丧家之犬。
只剩下他自己，和最后七八个兵。
窑洞外面的枪声越来越近。东北军的喊杀声从四面八方传来。
“师座，走吧！”警卫员的声音已经带着哭腔。
楚云飞没有理会，站起身，整了整身上破烂的军装，把风纪扣系好。
然后把帽子戴正，理了理帽檐。
“你们几个，想走的就走，我不拦你们。”
几个警卫员面面相觑，没有人动。
“师座，我们跟您一起！”
“好。”楚云飞点了点头。
紧接着拿起手枪，走到窑洞口。
外面的枪声停了片刻，大概是东北军在调整部署。
他侧耳听了一下，数着脚步声。
“一个班，左边。两个班，右边。正面人最多。”
回过头，看了最后一眼身后的窑洞。
角落里有一面青天白日旗，是警卫排带出来的，已经熏得发黑，还破了一个角。
紧接着把那面旗捡起来，折好，塞进怀里。
“走吧。”
随后带着最后几个人从窑洞里冲了出去。
刚冲出洞口不到十步，正面的机枪就响了。
楚云飞感觉胸口像被重锤砸了一下，整个人往后一仰，倒在了地上。
手里的枪甩了出去，落在几步之外的黄土上。
警卫员扑过来想拉他，可第二波子弹紧跟着扫了过来。
几个警卫员也倒在了血泊中。
楚云飞仰面躺在地上，望着渐渐暗下来的天空。
“完了。”
“就这样结束了吗？”
然后，眼睛慢慢闭上了。
......
另一边。
随着二纵各师对89师经过了一夜的围剿下，在清晨时分全部结束。
左云、右玉、平鲁、朔县，四县全部收复。
89师被彻底歼灭，毙伤俘敌六千余人。
缴获山炮野炮三十余门，轻重机枪百余挺，步枪四千余支，骡马三百余匹，弹药粮草无数。
师长楚云飞在突围中被击毙，参谋长以下军官大部被俘。
刘远接到报告时，正在左云城里查看缴获的物资。
“楚云飞死了？”
“确认了。在城西一条山沟里。尸体已经找到，身上还揣着一面青天白日旗。”
刘远沉默了一会儿。
随后吩咐道：“把楚云飞的尸体收殓好，找口好棺材。给他换身干净衣服。”
参谋长：“是。”
“另外，给李总发报，报告捷报和楚云飞的死讯。”
“是。”
刘远重新坐回椅子上。
从去年秋天到今年年初，半年时间，他跟楚云飞的89师交手好几次。
在怀仁，在左云，在晋北的每一个山头上。
楚云飞这个人，能打，也精明。
可终究逃不过这一劫。
他是军人，楚云飞也是军人。
各为其主，没什么好说的。
可一个能打的对手死了，刘远心里多少有些感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