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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6章 从百草园打到三味书屋

    莱昂纳尔连忙把外套脱下来,往阿尔贝手里一塞,就要往河里跳。

    但有人比他更快!

    桥对面一个身影飞奔过来,刚跑到桥头,就把鞋子一蹬,一个飞身就跳了河里,水花溅得老高。

    所幸绍兴城里的内河都不深,也就到成年人的胸口。

    青年很快从水里站起来,一把捞住已经没了动静的小孩,三步两步蹚到岸边。

    岸上的人七手八脚把他俩拉上来。

    小孩浑身湿透,眼睛闭着,嘴唇发紫,肚子鼓鼓的,已经背过气去了。

    莱昂纳尔快步走过去,单膝跪在石板路上,把小孩平放在地上,侧头听了听呼吸一没有。

    他捏住小孩的鼻子,掰开嘴,往里吹了两口气,然後双手交叠在小孩胸口,用力按了几下。

    然後他又把小孩翻过来,拍打背部。

    周围的人都看傻了一一个洋人跪在地上,对着个中国小孩又吹气又按胸,这是在干什麽?

    只有那个黄胖的矮妇人最先反应过来,尖叫着要扑过来拉开他。阿尔贝一把拦住,用法语喊了声:「别动!」

    矮妇人被阿尔贝一挡,愣在原地,又不敢碰这个洋人,急得直跺脚,嘴里叽里呱啦喊着什麽。

    说的都是绍兴土话,莱昂纳尔一个字也听不懂,但知道大抵都是在骂他。

    小孩忽然咳了一声,嘴里喷出一股水,接着哇地哭了出来,声音很响,中气十足。

    莱昂纳尔这才松了口气。

    但小孩睁开眼,迷迷糊糊就看见一张洋人的脸凑在面前高鼻子,蓝眼珠,栗色头发愣了一下,哭得更凶了。

    然後他两眼一翻,又晕了过去。

    周围的窃窃私语声一下子大了。不知道什麽时候,河两岸站满了人,桥上也挤满了人,仿佛瞬间从地里长出来一样。

    有人伸长脖子看着,有人指指点点,有人嘀嘀咕咕说着什麽,但没有一个敢上前。

    莱昂纳尔和阿尔贝这些洋人往那儿一杵,他们只敢远远地看。

    黄胖的矮妇人扑到小孩旁边,一屁股坐在石板上,拍着地大哭起来。她一边哭一边指着莱昂纳尔骂,声音又尖又响。

    「你个杀千刀个红毛鬼!侬眼乌珠瞎哉!介小个伢儿侬也下得去手!伢儿有个三长两短,我搭侬拼命!」

    约瑟夫·康拉德听不懂她骂什麽,但看她那架势,下意识地挡在了莱昂纳尔的面前。

    这时候人群被挤开了。

    一个三十多岁的中年人钻了出来,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长衫,面容清瘦,颧骨很高,下巴上蓄着一撮山羊胡。

    他走到小孩跟前,蹲下来,伸手探了探鼻息,又把手指搭在小孩的手腕上按了一会儿。

    「气还有。就是受了惊吓,一时闭过气去,不打紧。」他的声音不紧不慢,说一口绍兴腔的官话,「先觅个地方让伊躺一歇。我学堂就在前头桥下。」

    莱昂纳尔蹲下身,把小孩从石板上抱起来,问了一句:「在哪?」

    纯正的官话,让周围的嘈杂声一下子小了。中年人擡头看了他一眼,表情没变,只说了句:「跟我来。」

    他转身挤出了人群。莱昂纳尔抱着小孩跟在後头,约瑟夫和尤金紧跟着,阿尔贝则不见了踪影。

    那个救人的青年浑身湿淋淋的,也跟了上来。黄胖的矮妇人从地上爬起来,一边抹眼泪一边追上去。

    几个胆子大的闲人也跟在後头。

    过了桥,沿着河沿走了一小会儿,就看见一道开的黑漆大门,莱昂纳尔抱着小孩就进了门。

    院子里是个天井,四四方方的;正对着大门是一间堂屋,莱昂纳尔走进去,把小孩平放在堂屋正中的一张八仙桌上。

    然後,他伸手就去解小孩的衣扣。

    黄胖的矮妇人尖叫一声冲上来,像只护崽的母鸡,张开双臂挡在莱昂纳尔面前,唾沫星子都快喷到他脸上了。

    「侬要做啥!侬敢碰伊一根手指头,我搭侬死过!」

    「他衣服全是湿的,不脱掉,就算没事也得冻出病。」莱昂纳尔解释道。

    这句话还是纯正的官话。矮妇人虽然听不懂法语,但这次勉强听明白了几个词,愣了一愣。

    她脸上的表情从愤怒变成困惑——这个洋人的中国话怎麽说得比绍兴的知府还好?

    倒是那救人的青年上前一步,把莱昂纳尔的话用绍兴土话翻译了一遍。

    黄胖的矮妇人听了,将信将疑地看看莱昂纳尔,又看看桌上脸色煞白的孩子,终於不情愿地让开了。

    中年人和救人的青年一起动手,把小孩子的湿衣服解下来。

    中年人抱了条干布来,给孩子把身子擦乾了,又把桌上铺了层褥子,才让小孩躺回去。

    然後他转身走到堂屋角落,从一只木箱里取出个炭盆,点上炭火,搁在孩子旁边的凳子上。

    青年又和黄胖矮妇人说了几句,矮妇人看了孩子一眼,急匆匆出了门。

    青年走回来,对莱昂纳尔说:「我让她回去叫家里人,顺便带乾衣服来。」他说的是带着绍兴腔的官话,比中年人流利。

    莱昂纳尔点点头,认真看了看这青年——十七八岁,个头不高,欢骨有点宽,眼睛很亮,穿一身半旧的竹布长衫。

    刚才他跳水救人没来得及脱,现在还在往下滴水。

    「刚才多亏了你。你身上也湿着,得赶紧先换衣服。」

    青年摆摆手:「不要紧,我一」

    话没说完,中年人已经从後屋出来了,手里捧着一叠衣服,蓝布夹袍,灰布长裤,虽然旧,但叠得整整齐齐。

    「这是我早年穿的,你身材差不多,先将就换上。」

    青年接过衣服,道了谢,进後屋换去了。

    中年人回过头,用干布把孩子的头发也擦了擦,又从柜子里扯出一条薄毯,把小孩裹了个严实。

    「不碍事了。呼吸平稳,面色也回来了。」

    莱昂纳尔看着桌上裹得像粽子似的小孩,终於松了口气。

    这时候青年换好衣服从後屋出来。中年人那身衣服穿在他身上稍微大了些,袖子长了一截,但倒也乾净整齐。

    他把湿衣服搭在手臂上,走到八仙桌前看了看小孩,点点头:「睡得蛮好。」

    小男孩的呼吸平稳了,胸口随着呼吸一起一伏,嘴唇的颜色也缓了过来,不再是刚才那种吓人的青紫。

    脸上虽然还是白,但好歹有了点血色。

    青年这才转过身来,对着中年人拱了拱手:「在下蔡元培,字鹤卿,绍兴府学生员。

    不知先生怎麽称呼?」

    中年人回了一礼:「寿怀鉴,字镜吾,在这「三味书屋」教几个蒙童。就是这里。」

    他擡手指了指堂屋门口挂着的那块匾。

    莱昂纳尔顺着他的手指擡头看去。堂屋的门楣上挂着一块木匾,白底黑字——「三味书屋」。

    这时候寿镜吾与蔡元培同时望向莱昂纳尔,显然对这个会说一嘴地道中国话的法国人很好奇。

    莱昂纳尔拱了拱手:「在下朗拿度·梭勒,法国人。」

    蔡元培听到这个名字,眼睛亮了一下:「梭勒先生?十日前在上海被日本人刺杀的法国文豪?」

    莱昂纳尔有些尴尬地点点头:「正是在下。」

    这时候旁边一个好事的人凑上来说:「刚刚落水的是周老爷家的孙子。

    寿镜吾露出惊讶的神色:「周震生的孙子?那————」

    话还没问完,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和喊叫声,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响0

    「樟官」」

    「樟伢儿在啥地方一」

    接着是一阵木屐里啪啦踩在石板上的声音,夹杂着一个女人尖利的哭腔和一大群人的喊声。

    院门被猛地推开了。

    会稽县衙的签押房里,知县汪有龄正对着一堆文书发愁。

    他是光绪九年的三甲进士,殿试名次不高,在翰林院熬了两年,去年才放的知县。

    来会稽之前,他以为自己十年寒窗,治一个县还不容易?来了之後才知道,别说治县,连县衙的门道他都摸不清。

    签押房里乱哄哄的,桌上堆着两只来高的案卷,墙角还摞着几捆,全是些鸡毛蒜皮的事:

    东家告西家占了一尺地基;张家说李家的牛踩了他家秧苗;王家寡妇改嫁被夫家叔伯拦着要退彩礼————

    按《大清律例》,这些事都不该闹到县衙来,但绍兴人偏就喜欢打官司,屁大点事都要递状纸。

    汪有龄翻了几页,头都大了。这些状纸写得洋洋洒洒,动不动就引经据典,一张状纸能写上千字。

    有的还把《诗经》《论语》都搬出来,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殿试策论。

    他把一本刚批完的案卷合上,揉了揉眼睛。今天从卯时坐到现在,他只歇了半个时辰,就没停过。

    「老爷,这份是昨天递上来的。」一旁的刑名师爷顾春圃又递过来一叠状纸,足有半寸厚。

    顾春圃五十出头,绍兴本地人,干刑名师爷干了二十多年,先後在七八个县衙里待过。

    他往桌前一坐,那些状纸里谁在耍诈、谁在钻空子、谁是虚张声势,他几眼就能看出个七八分。

    衙门的书吏、衙役、捕快,哪个不是本地人?哪个没有自己的关系网?知县是流官,三年一任,屁股没坐热就得走人。

    但师爷不挪窝,书吏也不挪窝,换了新知县,衙门还是那帮人。汪有龄知道这个道理,所以对顾春圃格外客气。

    他也想过培植自己的亲信,但朝廷不给钱。养一个师爷是他自己掏腰包,养两个就吃力了。

    县衙的经费早就被层层克扣得所剩无几,他现在还得靠顾春圃这样的人帮他撑着。

    「顾先生,」汪有龄接过状纸,却没马上看,「你帮我看看,哪些是真正要紧的,哪些可以往後放放。今天实在是————」

    话没说完,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一个衙役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帽子都歪了。

    「老爷!不好了!出事了!」

    汪有龄本来就心烦,一看他这样子更来气:「什麽事慌里慌张的?喘口气再说话!」

    衙役扶着门框大喘了几口:「东昌坊那边————出事了!有人跑来报官,说是有个红毛鬼————」

    「红毛鬼?」汪有龄愣了一下。绍兴城里有洋人他是知道的,但也就几个传教士,平时老老实实待在教堂里,从不惹事。

    「对!红毛鬼!」衙役咽了口唾沫,「那个红毛鬼要吃小孩!」

    汪有龄以为自己听错了:「你说什麽?」

    「吃小孩!那个红毛鬼追着一个小孩跑,小孩吓得掉进了河里,差点淹死!是周福清周老爷家的孙子!」

    汪有龄更懵了。

    周福清?同治十年的进士,钦点翰林院庶吉士,後来外放江西金溪知县。

    他任上跟知府闹翻了,被寻了个错处参了一本,革职回籍。但周家毕竟是进士门第,在绍兴城里仍然很受人敬重。

    周福清後来又捐了个内阁中书,一直在北京候补,不再绍兴居住。

    他孙子让洋人给吃了?这叫什麽事?

    「你有没有搞错?」汪有龄站起来,「周家的孙子被洋人吃了?」

    「还没吃成!被追得掉水里了!」

    「那洋人为什麽吃他?」

    「小的不知道!就知道东昌坊那边现在全乱了!周家已经,他还没说完,又一个衙役跑了进来,跑得更急,进门差点被门槛绊倒。

    「老爷!不好了!」这个衙役满脸是汗,「周家带了十几个青壮,把东昌坊那头的巷子给围了!说要把那个红毛鬼打死!」

    「你说什麽?」汪有龄的脸一下白了。

    「周家人抄了扁担、锄头、柴刀,把巷子两头都堵死了!他们说红毛鬼吃了小孩,要」

    「不是没吃成吗?」

    「反正他们说要打死那个红毛鬼!还有—」这衙役的声音都变了,「刚才从西门那边跑过去一队绿营兵,有二三十号人,全扛着洋枪!看样子不像是咱们会稽县的驻防,不知道是谁调来的!」

    汪有龄彻底傻了。他当了两年知县,最怕的就是这种事。

    人命案,洋人,绿营兵,进士门第的乡绅————随便哪一样都够他喝一壶的,现在全凑到一块了。

    他转头看向顾春圃。顾春圃已经把状纸放下了,捻着胡须,脸色发沉:「老爷,这事大了。」

    「我————我知道大了!」

    「听起来那个洋人来头不会小。这事不能拖,得马上过去。」

    「我去?我去了怎麽说?」

    「先不带人,不要驱散,也不要拿人。」顾春圃竖起三根手指,「老爷只要做到三件事。第一,不能让洋人死在我们县境里;第二,不能让周家的人吃亏;第三,弄清楚那个洋人到底是什麽来头。」

    他顿了顿,凑近汪有龄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汪有龄听完,愣了一愣:「行得通吗?」

    「现在这种情形,什麽法子都得使一使。只要能把场面稳住,不出人命,後面的事都好说。」

    「好!」汪有龄一咬牙,转身对衙役喊道,「去叫张捕头,点齐所有当值的捕快和衙役,跟我走!还有,把轿子备好——

    」

    「别坐轿子了!」顾春圃打断他,「来不及。」

    「————去牵匹骡子来!快!」

    县衙里登时一阵骚动。汪有龄换了双厚底布靴,外面罩了件玄色马褂,边走边系扣子。

    顾春圃跟在他後面,手里攥着个文书匣子。

    不多时,张捕头带着二十几个衙役和捕快集合好了,手里提着铁尺、锁链、木枷。

    汪有龄跨上一匹灰骡子,顾春圃骑了另一匹。张捕头在前面开路,一行人小跑着往东昌坊方向赶去。

    与此同时,东昌坊的巷口已经剑拔弩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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