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阿松的话音刚落,他身旁那几名千夫长先是一愣,随即有人没忍住,嗤地一声笑了出来。
那笑声里带着一种荒唐感,像是溺水的人突然抓到了救命稻草。
紧接着又有几个人跟着笑,虽然笑得勉强,但气氛确实松动了几分。
他们都不蠢,赤阿松那句话虽然是在耍嘴皮子,却恰恰点破了李牧方才那番话里最致命的漏洞。
黑马义从是来支援居庸城的。
李牧说他是来替居庸城百姓们复仇的。
可居庸城压根儿就没有沦陷。
他们连城门都没进……
这仇又从何而来?
“嗯?”李牧眉头拧起,眼眸中闪过一丝煞意,“你敢耍我?找死!”
他一夹马腹,举枪便向赤阿松胸口刺了过来。
几名蛮族亲兵见状立刻举盾挡在两人之间,组成一道厚重的人墙。
赤阿松脸上笑容消散,朝前走了两步,手中攥着弯刀没有半分放松,但语气却已经比刚才松懈了不少:“李牧将军,你还不知道如今居庸城内的情况吧?”
李牧握着长矛的手微微一顿。
他确实不知道。
从斥候报信到制定计划再到冲锋破营,前后不过半个时辰。
他只知道东城门大开着,城外蛮军尚未退去,这一切迹象都指向同一个结论。
赤阿松看到李牧那一瞬间的迟疑,心中顿时有了底。
他抬手朝居庸城方向一指:“你们镇南王府的华山岳,两日前带着云狼卫骑三千人冲进了内城!赵元早就在内城设好了埋伏,三千云狼卫骑尽数死绝,连他们的将领头颅都被挂在了城头上。”
“华山岳也没逃出来。”
赤阿松说到这里,嘴角扯了一下。
他的表情似笑非笑,带着一种复杂的、说不上是服气还是不甘的意味:“如今居庸城里好好的,华山岳之前下令要云狼卫骑全力追杀赵元和他的部下,城中的百姓没死一个,府军也只死伤了几百,你说你要替沦陷的军民报仇……你报的哪门子仇?”
李牧的神色有些古怪。
他身后的黑马义从们却没有止步,冲锋的势头依然十分凶猛。
李牧抬头去看远处那座沉默矗立的城池。
城垛后面隐约有人影在走动,没有厮杀声,没有火光冲天,甚至连城楼上的旗帜都好好地挂着。
那面旗确实是镇南王府的旗帜。
好像……应该……大概……
确实是自己搞错了?
李牧摸了摸鼻子。
但下一刻,他的脸色再次变得冷漠起来。
虽然居庸城没有沦陷,但齐人和蛮人之间的仇恨、立场注定无法调和,双方是死仇,即便没有沦陷城池,双方见了面也止不住一场厮杀。
“呵……蛮人之中,少有像你这般伶牙俐齿的。”李牧冷笑。
他举起长枪,浑身杀气迸射。
“居庸城没有被夺去,是你们太过废物……倒是省了本将军重新夺城的力气,既然如此,那便来好好的战上一场。”
“谁让你们愚蠢,云狼卫骑都覆灭了,你们依然不肯撤军呢!”
李牧的话音刚落,长枪已经再度压了下来。
枪尖撕裂空气,从亲卫的盾牌缝隙中刺入,带着尖啸直取赤阿松面门。
赤阿松仓促侧身。
枪锋擦着他的耳廓掠过,削断了几绺散落的头发。
他踉跄着后退了两步,被身后的亲卫一把扶住。
“李牧!”赤阿松吼了一声,声音里带着怒意和某种被逼到墙角之后的狠厉,“你别欺人太甚!我一万人马在此,你不过两千骑兵,真打起来谁死谁活还不一定!”
“那就试试。”李牧冷冷地回了一句。
他手腕一翻,长枪收回又刺出,将挡在赤阿松身前的一面木盾捅了个对穿。
持盾的蛮兵惨叫着倒地。
枪尖从他胸口抽出来时,带出一蓬血雾。
赤阿松的眼皮剧烈跳了一下。
他看出来了。
李牧根本不在乎什么城破不城破、报仇不报仇。
那些话不过是随口一说。
这个人出现在这里的目的只有一个:既然来了,那就打!
管你是云狼卫骑还是步卒,管你退了兵还是没退兵,撞上了就是敌人,打就完了!
黑马义从们从大营中冲了一次后,再次调整战阵,开始了第二次提速。
最前排的骑兵弯下了腰。
他们将长矛平端,马蹄从慢跑变成了疾驰,铁甲的碰撞声密集宛若暴雨。
两千铁骑如同黑色的潮水,从不同的方向涌入了中军大营的腹地。
赤阿松猛地推开扶着他的亲卫,扯着嗓子朝后方的千夫长们吼道:“列阵!盾墙!长矛手上前!快!”
步卒面对骑兵时最致命的问题就是反应速度,以及胆气。
黑马义从是王府中的精锐。
而赤阿松率领的步卒,自然无法和他们的战斗力相比。
更何况如今居庸城内也有王府府兵镇守。
若是真打起来,蛮军很可能会面临两面夹击的状况。
所以一开战,许多士卒都已经开始胆怯了。
……
伴随着赤阿松的呼喊声,蛮族的盾牌手仓促地排成三排。
黑马义从的第一排骑兵撞了上来。
撞击声沉闷而结实!
铁质的马铠撞上木质的盾牌,一瞬间,便发出咔嚓的碎裂声。
最前排的蛮兵盾牌手连人带盾被撞飞出去,砸在后面同伴的身上,像多米诺骨牌一样倒了一片。
长矛紧随其后从马背上斜刺下来,穿过盾牌之间的缝隙扎进人的胸口和脖颈。
惨叫声骤然炸开。
李牧亦是挥枪向赤阿松杀过来。
“保护将军!”
数十名亲卫见状围了过来,用自己的身体充当护盾,拼死抵挡着李牧的进攻。
而赤阿松被人连拉带拽地拖向后方。
他一边退一边回头,看到自己辛苦维持的那道临时阵线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崩溃。
黑马义从的骑兵根本不恋战。
他们突入阵中之后并不往深处冲,而是横向拉扯,像一把锯齿来回切割,把蛮军的队形撕成碎块。
火光中,到处是马蹄踏碎帐幕的声音。
到处都是蛮兵慌乱奔跑的身影,有人连鞋都没穿好就被长矛挑翻在地。
赤阿松退到了中军大营后方的粮草辎重区,这里堆着几百辆大车,车上装着剩余的粮草和帐篷器械。
他靠在车辕上喘粗气,手里的弯刀依然攥得很紧,刀身上已经溅了好几道血迹。
他方才亲手砍翻了一名冲到他面前的黑马义从。
但那骑兵的战马死后滑出去的时候把他带了个趔趄,膝盖撞在车辕上,此刻疼得钻心。
“将军!”那日松满身是血地从前方跑回来,脸上的刺青都被血糊住了一半,“顶不住了!黑马义从太凶了,再加上李牧的名号……很多弟兄根本不敢上去打,看到对方冲过来,自己的腿就软了!”
“督战队砍了几十个人也不管用!”
“收缩!全部收缩到辎重区来!”赤阿松咬牙吼道,“用车阵围成圈,让他们冲不进来!”
赤阿松知道此时的督战队已经没什么作用了。
就连他这个当将军的都不敢正面和李牧抗衡,被人保护着一路溃逃,更别提麾下的士卒们了……
那日松领命而去,扯着嗓子在人群中呼喝。
幸存的蛮兵开始朝辎重车靠拢,将几百辆大车首尾相连围成一个简易的环形工事。
他们躲在车后面,长矛从车辕之间的缝隙里伸出去,形成了一圈密匝匝的刺林。
黑马义从果然没有硬冲。
他们在车阵外围勒住了马,居高临下地打量着这圈临时拼凑起来的防线。
李牧策马来到车阵前方三十步处。
他将长枪搁在马鞍上,目光在辎重车上停了一瞬,然后微微偏头对身旁的骑兵说了句什么。
那骑兵点了点头,随后和几十名同伴齐齐从马背上解下一只皮囊,拨转马头朝车阵左侧绕了过去。
赤阿松皱了皱眉。
“以前我在双溪村的时候,有个马帮想要抢我的东西。”李牧远远的看着被辎重车围住的众蛮兵,轻笑道:“他们人很多,我的人手不够,那时候,你猜我是怎么对付他们的?”
“我用火攻。”
“这世上,没有任何东西能够挡得住火!”
赤阿松瞳孔骤然紧缩。
他突然想起了挂在居庸城头上,那被烧的焦黑的云狼卫骑将领们的脑袋!
“不好,快,快散开!”赤阿松猛然站起身来,慌忙下令。
他意识到了那骑兵马背上的皮囊是什么东西。
火油!
里面装的肯定是火油!
但他刚刚才喊出声,那几十名骑兵便已经解开皮囊,用火折子点燃囊口的布条,猛然将其丢了过来。
嘭!
皮囊砸在一辆辎重车上,里面浑浊粘稠的油脂瞬间溅射开来。
一簇火苗升腾而起,转瞬之间就顺着车厢攀了上去。
木质的车辕和篷布被火油引燃,发出噼噼啪啪的爆裂声。
火舌舔着车厢顶部,将天空映出一片暗红。
“灭火!快灭火!”赤阿松嘶声喊道。
但黑马义从的骑兵已经从四面八方围了上来。
他们不冲阵,只是绕着车阵奔驰。
马背上的骑士从腰间掏出火折子和浸了火油的布条甩进去,一簇一簇的火苗在辎重车的缝隙间亮起来。
风从营地的缺口灌进来,将火势朝一个方向驱赶。
车厢连着火舌连成了片,浓烟滚滚而上,将车阵内外的视线全部遮蔽。
赤阿松被烟呛得连连咳嗽,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在灰黑的脸上冲出两道白痕。
他靠着车辕蹲下去,一只手捂着口鼻,另一只手依然没有松开弯刀。
身边的蛮兵在咳嗽声中乱成了一团。
有人翻过着火的车厢想往外跑,被外面的黑马义从一矛刺穿。
有人挤在车阵内侧互相踩踏,惨叫声和马蹄声混在一起,分不清哪边是哪边。
赤阿松闭了闭眼。
他突然开始后悔。
倘若一个时辰前,他干脆利落的撤军离开,是不是就不会落到这步田地?
火光烧了将近一炷香才慢慢弱下来。
辎重车烧了大半,剩下的也被浓烟熏得漆黑,车阵里里外外躺了上千具尸体。
赤阿松的尸体被人从火场中拖出来的时候,已经烧的看不清脸,浑身焦黑,就连手中一直紧握着的弯刀都被烧弯了。
上万步卒,最终能够从火场中活下来的不足半数。
李牧停在火场外围,看着那些从车阵里逃出来的残兵在夜色中四散奔逃,表情冷淡而平静。
身后一名千夫长策马靠近,低声问道:“次帅,追不追?”
“分出一半人手去追杀残兵,但不要追的太远,十里之内即可。”李牧点了点头道:“剩下的人随我一道进居庸城,我们去见一见此城的都统。”
……
事实上,李牧率领黑马义从冲击蛮族大营时,那冲天的火光,居庸城内自然是看得到的。
但等到赵元集结了兵力,准备外出共同作战时,这场突袭战便已经结束了。
李牧带着黑马义从出现在城门外的官道上时,天色已经接近黄昏了。
夜风吹来,裹着淡淡的焦糊气味。
城楼上的人远远便看到了那面猩红色的李字旗。
有人喊了一嗓子,城垛后面呼啦啦站起来一片人头。
城门口处,赵元率领着几十名将领早已等候在那里,他虽然没有见过李牧的面,但见过对方的画像,也听说过对方那匹妖异的战马。
此时,他主动迎了上去,盯着李牧的脸许久,终于抱拳躬身行礼道:“末将赵元,见过次帅大人!”
李牧翻身下马,回了一礼。
他看到赵元的状态很差,眼窝深陷,嘴角起了一层干皮,身上的甲胄好几天没换,血迹和灰烬混在一起结成硬壳。
“赵都统,我听说居庸城并未沦陷,城中这两日也没有战事,你为何样子如此狼狈?”李牧问道。
赵元表情僵了一瞬,低声道:“回大人的话,城中的确没有战事!但末将这两日除了处理军务之外,便一直守在灵堂之中,未曾合眼,让大人见笑了。”
“灵堂,谁的灵堂?”李牧愣了一下。
能够让一方都统昼夜不息的守着,难道是城中另外一位都统、或是什么高级将领战死了?
“是华山岳,华都统的灵堂。”赵元咬着牙,声音颤抖起来:“此番若不是他和末将里应外合,将云狼卫骑引入陷阱……居庸城,此时只怕早已横尸遍野!”
“大人,他不是叛徒,他是我南境的英雄!”